第10章 十
十
丁九聽這李家郎的話倒還把持的住,“何談蒙騙,我不過将半邊天機說與人聽,我也不曾借此謀私,如今是天罰,我安敢再罪上加罪?”
李家郎怒瞪着丁九,“你說天罰不敢說,那你說說我家如何?”
衆人齊刷刷的看向丁九,這些跟着李家郎同來的下莊人也都想看看這位是不是真的有神通,不待丁九反應,廟祝便插進丁九與李家郎中間,“诶诶,年輕人真是性急,你需多來得幾趟得了眼緣才能給你看,這般急吼吼的誰能看的準。”
李家郎聞言更有依據了,“多來幾趟好叫你們打聽清楚了再一五一十的說與我聽?算不出來便算不出來,看不進便看不見,裝什麽神弄什麽鬼,一個半殘的盲子也敢假托神仙名號。”此話便有兩三個漢子附和。
丁九真真是被逼入牆角,他撫了撫半盲的右眼,厲聲說道:“不出月餘便有雨。”開春了雨水将至,沒錯的。
廟中衆人皆靜,李家郎最是不信,一個月他等得,待一個月後他就要這騙子滾入泥潭,“好,這既然是你算的天命,我便等到那日,若是不準可別怪砸了這破廟。”
一衆人散去,廟祝才對丁九說:“你這樣豈不是逼自己到死路?你如何算的準?”
丁九已恢複淡然,“我自是看得見。”
廟祝聞言只覺丁九瘋了,裝神仙裝久了真當自己是半個仙了,“你連我也蒙?來日你就說你看錯了,叫他們放你一馬,你再與李家郎好生道歉。”
丁九坐在那靠背椅上并不言語,廟祝又勸,“你莫要心氣高,丁九咱們誰不知道誰,那裏有什麽神仙?”
丁九恍若未聞,他自鑽進罐中作自己的罐中仙。
廟祝見他這般不在乎,扒拉着胡須不住嘆氣搖頭,他便行善事看在這些年丁九将所得皆奉于廟中,又兼多年相伴的份上,烈火炎炎的跑去打聽這李家郎何故如此逼迫,救一救這瘋魔娃子。
“唉,你這,唉,他娘就是那個李大娘,初一來燒香跌死在了路上,這如何叫人放過,如今你也跑罷,遠走高飛另尋活路去。”廟祝早已心生退意,日久不下雨,土地廟供奉不如從前,如今土地廟已無人再出資修繕,他這個廟祝也老了,正借此退開,一家子也好到別處尋個活路。
丁九想來那李大娘死了便死了罷,天書上寫了她的壽數,該她哪日去便哪日去,聽完廟祝所說,丁九如那土塑泥雕半分神色也無,“我不走,算的有雨錯不了。”
廟祝又嘆,“癡兒癡兒,你不過說的賭氣話,何苦來哉,你幾分本事我難道不知?”
丁九閉塞耳目只作不聽。
廟祝見此思來想去,丁九之禍莫要帶累自身,他作廟祝不過為平安度日有口飯吃,這窮鄉僻壤小鬼難纏,未免惹禍上身,再看丁九這癡兒如今已身陷幻境,便道:“這廟你愛待便留給你了,以後你…唉,罷了,你莫再癡心妄想了,若真有神那李大娘就不該死。”
廟祝再嘆而去,這廟原就是十裏八村出資共建,憑廟祝自管供奉,如今年久無人修繕将來還不知怎樣,廟祝取走福田缽,一家人南下尋活路,走時回望來日下小廟,青磚頂上土瓦罩,青綢披挂木扇緣,一分為神九為己,癡兒難道為成神?
廟祝将無主小廟留給了丁九,丁九不曾送別,自取了三柱香敬獻到土地爺面前,青煙袅袅,丁九誠心求雨哩。
丁氏在家常嘆氣,丁九也看着天,丁氏倒也看出丁九魂不守舍了,雖面上不顯,“九兒遇到什麽事了?”
“噢,沒有娘。”
丁八從院外提着空桶進來,“娘,西邊的井也幹了。”
丁二家的驚呼,“那豈不是喝水都不成了。”
丁氏站起來打開大缸蓋子,“先吃着這裏的水罷,村裏到處尋水挖井,明日咱們都去幫着挖。”
“娘會下雨嗎?”丁九此時顯得有些迷茫。
丁氏哪算的準這個,“都盼着呢,也不知道下不下啊。”
丁九又在院中枯坐觀天,“定會下的。”十分的篤定。
廟祝走後,丁九常不吃不喝在土地廟中一坐便是一天,有時甚至不歸家去,果然月餘李家郎至廟中,許是土地爺管不到天上落不落雨,丁九沒能得到神仙的庇護,李家郎依舊叫來下莊許多人,有些等着瞧熱鬧的,有些也是家中人常來供奉卻不得庇護今來讨說法,這些人跟着李家郎滿當當的占據了神堂半闕,李家郎暗暗立誓今日非要将這半仙打落凡塵。
李家郎進得廟中便高聲喝問:“你說月餘便有雨,如何不見下雨。”
丁九立身站于神案旁,“天罰爾。”
“呸,你還在這裏裝蒜,不知什麽樣的罪過要老天爺降下這樣的懲罰,要罰也該是罰你這個害人精。”李家郎扯住丁九衣襟惡狠狠的盯住丁九。
丁九伸手推卻推不開,便将眼神放入人群中,“下莊王家的人,你母親因你妻生育三女便求子到這裏,我見得你家應有一子,去歲你妻便生下一子,還有你,你家,你們母親妻子皆來相求我有何不應?”丁九一一掃過衆人的臉龐,這些人皆不敢對視。
丁一轉向李家郎,“還有李老婦人若是她會任你這般在神堂撒潑嗎?那日是她的壽數到了,你這般不是叫她在那世裏也不安生?”
李家郎聞言怒氣更盛,伸手将丁九推搡在地,“休提我娘,若非你囑咐要她虔心常拜,她怎會活活曬死,皆是你害了她,你莫說許多無幹的話,我們要的是雨求的是水,一月已過,如今滴雨不見,可見你蒙騙鄉裏不是好人。”
丁九跌坐在地,神色無異,“只待時機。”
“呸,時機,時機,裝神弄鬼,咱們都斷水要渴死幹死了,這廟有什麽用啊?”李家郎雙目一掃,将丁九坐的椅子舉起砸向神像,一時神像裂開半截衰落在地,初時,衆人皆驚,可李家郎不怕,“什麽神什麽仙,安坐神堂,咱們吃苦,若真有靈何不救咱們,無心無德不配為神。”不知哪句話點開了這些人,在這神堂裏打砸拆卸,裝扮神像的綢子扯走,蒲團也遭抱走,桌椅分去,錢箱挖開竟有人得了幾個銅板,一時狼藉。
李家郎猶不解恨,将手中香爐舉起砸向丁九,“你這害人的瞎子,說什麽下凡歷劫的仙人,你不過是半殘的瞎子,神仙豈會害人,你個半盲妖怪,害死我娘,害死我娘。”
香爐砸在丁九面上,丁九鼻子嘴裏冒出血來,一時諸人皆停手,不知誰說:“快拉走他,莫打死了人。”又一同上手拉走了李家郎,李家郎複又大聲,“你算的準,可算的出今日這一遭,你這眼睛若真是神仙施法就該讓你全瞎了,這樣你豈不是能算全了天意。”李家郎嘲諷後又向丁九唾去一口,這夥人才鳥散而去。
丁九在地上緩緩爬起身來,神像斷裂在眼前,捧着頭放上身子卻又滑落在地摔了個粉碎,丁九見此大笑,“哈哈哈哈,好個假神,原來你是假的,我卻是真的。”丁九見門裂尖刺,拖拔出來一手操之對着左眼用力刺去,卻堪堪停在眼皮前,他怕了,“哈哈哈哈,我也是假的。不,不,我是真的,是真的。”
丁九捂住盲眼,神色癫狂,“我乃神仙,我受天罰下界,豈敢無禮,我能通神,我看的見,安敢稱我作妖怪!”
丁九忽然感覺自己回到了孩童,丁五丁六都在家中,他跟着哥哥們出去,同村的孩童見了他便稱他小瞎子是怪物,丁五丁六常為了他和同村的打架,時間一長丁五丁六便不愛帶着丁九一塊,丁九常常在屋子裏待着發呆看天看地,他也不愛出屋,直到有一日丁氏帶他去了廟裏,他蹲在一旁看那些人對着泥塑疙瘩叩拜作揖,聽那些人忍不住溢出口舌的祈求,那些人眼裏敬意貪欲畏懼悔恨七情六欲攪作一團,神像好似慈悲憐憫卻不釋神通,可那些人還是日日來求,丁九觀摩神像常撫摸盲眼,若他學得神仙之姿,想這些人也當尊他敬他奉若神明,日後安敢有人再稱他作怪物,日複一日他将那泥塑雕像學了個七八分,端得高坐不動如山,如今一切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