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
九
又過一載,冬日白雪開化,春日裏百姓盼甘霖,幾月不至,便又盼夏日雷雨,至秋日辛苦擔水養護也收獲不到一半,都只說今年年景比之往年最為不好,只盼今冬能降下瑞雪,求了土地爺不管用。
于是天見微光,十裏八村皆彙于那綿延大山腳下來求山神顯神威,丁照的那一把火到如今早已是草木複春,這座山還複蒼蒼,秋日至以至于吐露出些許頹唐,枯葉散落,綠地褪去。
衆人将鑼鼓擡上,滿盛黍米的籮筐擡上兩臺,裝酏滿十罐,山禽數只,不知哪裏傳下來的祭神法子,鑼鼓在前由品行端正,兒女皆全的男子打鼓擊鑼,身後跟擡黍米的再又兩人分離兩旁每三步便抛去一捧黍米向山林,行九步便取酏而出灑向山土,再後便是村戶每取一丁三步一叩首,齊吟“請山神,降甘霖啰。”
從天光初現再至晚夜群星高挂,繞山一周衆人疲乏不堪,再由德高望重的老者點燃火堆将山禽投進,黃紙高香随後燃氣,一剎烈火洶湧,諸人匍匐在地,口中高喊:“求山神老爺顯靈。”
丁八跪在人群後面,擡頭看了眼山頂,山神大約不會靈驗了,丁八曾往山頂去尋水源,當年挖渠時山頂還可見溪流冒出,如今卻早已幹涸,青苔地也露了黃,山已無水供養生靈,一陣北風刮過有如哀鳴。
果然今冬只是酷冷,吹風似刀刮的人生疼,不見粒雪落下,便是在家中圍着爐火滿手也生凍瘡,丁七攏着手挨着火爐,上頭滾着一鍋開水,“叫我說請什麽山神吶,不如請土地爺呢,是吧九弟?這也不靈驗啊。”
丁氏倒進去黍米煮爛,搡頓了丁七一下,“去,別混說。”
丁七聞着香氣,咽着口水,“那裏是混說,堆出小山的黍米就那麽丢了,山禽也燒,八弟跟着跪一圈,要靈早靈了,九弟你那土地廟也不少人去求啊,也不見靈驗,九弟你不是會算嗎?沒人找你問這個?”
丁九也不理會他,自出了門坐在屋子外頭去,丁氏分好了吃食,讓丁八端去給丁九,“屋裏去吧,外頭多冷。”
丁九生滿凍瘡的手接過,卻并不動,丁八也知這個弟弟左犟不再勸了,自己回了屋子,丁九捧的熱食不一會便冷去,丁九含在嘴裏望着天色,天成一色陰白無岸,丁九閉了閉眼他這樣的都看不清天意,休說旁人。
這樣的天,屋內雖有可取暖的火爐,丁氏不免擔憂,勞苦耕種這些年也有因雨水少而歉收的時節,卻從未遇見像現在這般一年間滴雨不下,今年的收成大半用作交稅,可憐幸苦一年耕耘,百姓餘糧竟十不存一,丁氏盤算着地窖裏的存糧,若是開春不見雨水,地裏貧旱,這一家子恐要忍饑挨餓。
旱季,比之洪水猛獸又肯給百姓們一些喘息之機,一日日的蒸去百姓的生機,初時不覺有何可怕更覺只待天降甘露便能過去,待到恐怖之時便要蒸人骨熬人血,叫你無處可躲無處求命。
天漸暖,丁九依舊還往土地廟去,廟祝也感嘆年景不好,信衆們進得廟來也不再多有所求,只盼着能降雨,見了丁九便要他算,“丁九你且算算什麽時節能有雨來?”
丁九如何能算出天象,他被衆人捧慣了,坐在那靠背椅上還只當自己是半仙,良久不見出聲,那短衫年輕人又問了一遍,“何時能落雨啊?算不算得出來啊?”
丁九絲毫不慌,緩緩說道:“此乃天罰,我等不能左右。”
都是一同來拜老爺求雨的人,聽得此言有人擔憂恐懼,有人如聞放屁,“我問何時下雨,天罰不罰與我不相幹,你只算雨來,莫不是算不出在這裏裝神弄鬼?”
廟祝見丁九被架住忙過來解困,“莫急莫急,這天上的事他一個凡人如何知曉,天要下雨除卻烏雲滾滾哪裏還有別的什麽預警吶。”
那年輕人端得一副不饒人的模樣,“算不出便是欺世盜名,什麽半仙下界就是虛言,以後叫他少開尊口蒙騙鄉裏。”
這年輕人還帶着些許激憤,他家也姓李,下莊住戶,他老娘是十足的信徒,拜過土地老爺無論如何都會留些福田錢,那李大娘可比丁九來這土地廟早多了,自丁九在神堂安坐李大娘便視他作土地爺化身,信奉日誠,李大娘只這一個獨子,為人孝順,平素李大娘來拜土地爺也并不多說多問,只随他娘高興。
李大娘向丁九求教時,不待李大娘說話,丁九便說:“神前多走動,神自賜壽與你。”李大娘只當是使的神通,卻不知自己所求早已入得人耳,丁九不知聽得李大娘向土地爺祈告過多少回,李大娘貪眷天倫,所求長壽爾。
此後不顧風雨初一十五都必至土地廟,天幹日曬人若走動不肖半刻便大汗淋漓,李大娘的兒子知她娘的習慣,初一前夕便勸他娘,“您老就在家中歇涼,如今朝天熱火如烹油煮水,若是中了暑氣,豈不是兒子的罪過。”
李大娘自是不肯答應,“那廟中神仙說了,必得誠心,照日子前去一日不能少,娘還不是為了多活幾個日頭,這般前去幸得土地老爺垂憐降下雨露也未可知。”
“哎呀,我的親娘,如今是什麽地步了,就是日頭下落也是暑氣依舊,您老犟着非要去,明日我同你一塊去。”李家郎自是急的無可奈何。
李大娘往一邊側過身子,假作答應,“你媳婦兒還懷着身孕一個人怎麽伺候田畝,也不用你陪我去,明兒我就在家。”
李家郎知他娘生氣,好言哄勸了幾句,李大娘揮手趕她這煩人兒子,“好了,快歇着去吧,明日找水打井的事要緊。”
次日一早兒子兒媳出得家門勞作,李大娘将家裏歸置收拾了一番,便抱香前往土地廟,頂大的紅日照的腳底發燙,李大娘一心朝聖地而去,渾然不覺汗如雨下,身似浮雲,又行一段路渴意消去,汗水內斂,只覺身輕,擡望眼紅日如灼,颠行兩步栽蔥一樣往下倒去,來往行人具無,真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待兒子找來,屍身燙手,李家郎如何不恨,臨死李大娘懷中還抱着香燭,李家郎悲心哀思,如今定要這欺世盜名的廟神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