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八
丁九思緒雜亂,他倒不悔算計,惱恨事未如他所願,等閑人心算計他并不曾出錯。
他于家中吃飯時便對丁氏說起,“小弟在李府很好,吃穿不愁。”
丁氏問:“他過的好嗎?可還能回家看看?”
“娘瞧你問的,肯定比我們家好多了。”丁七語氣又妒又羨,口中黍米越發無味。
丁九便說,“娘莫惦記小弟了,他改作了李十,一時半會都回不得家了。”
丁七便又說:“他去過富貴日子也不知回來幫扶咱們家,沒良心。”
丁氏止住丁七的抱怨,“他即一切都好就好,家中誰也不許去叨擾,只當家中沒有這個人,免得惹人家裏嫌煩。”丁氏何嘗不想兒子,罷了,她也給不來更好的,若是丁十能在富貴人家做少爺也是一番造化,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忍着不舍任他高飛。
丁七倒不服,跟在丁九後頭,“你倒給小十一場大富貴。”
丁九懶待理他,攏着手依舊往土地廟中去,廟祝打聽了幾日,得了七七八八的消息,原來丁十當夜離家尋的路一點不錯,李府闊氣的門頭豎立在青瓦屋檐下,數十個燈籠照的夜間李府外牆一覽無餘,木梁上雕着丁十不認識的吉祥圖案,雖門口未設臺階但青石板一路鋪到路中,大門上鋪首銜環鍍得銅漆金光閃熠,丁十便縮在門前大柱下将就了一晚。
至天明,門房将大門打開,便見到丁十,只當是哪裏來的乞丐上前驅趕,“去去,一邊去,這裏是什麽門戶,就敢在李府門前挺屍。”
丁十趕忙爬起,心知沒有找錯地方,“我來見李夫人。”
“我家夫人也是你說見就見的?那裏來的這般無禮的貨。”門房瞧丁十歲衣履破爛,卻又張口稱要見李夫人,聲音便小了一個度,依舊防備。
“我是從土地廟來的,煩你告訴李夫人說我叫丁十。”
門房恍然明白丁十的來歷,趕驢的車夫早将這一樁新聞傳給李家的仆婦聽,李夫人也常去土地廟的事大家也都知曉,前日家中老爺夫人帶着人攜大禮去往丁家的事門房也盡知道,心中琢磨着若是上報不見他也沒有什麽損害,若是見了他夫人高興應有打賞且若是如車夫所說這便是将來的少爺,門房又矮了三分,“你在這裏稍後,我去向後院請示。”
門房往裏去,蕭牆擋住了丁十向裏探尋的目光。
門房進得中庭,到內門後院便停下向後院仆婦說明來由,仆婦又向李夫人的丫鬟請示,丫鬟行至李夫人身邊屈膝告訴,“夫人,大門外有一位從土地廟來的男娃娃說自己叫丁十來求見夫人。”
李氏本在梳妝,李郎昨夜不知有什麽急事趕去處置,如今不在府中,李夫人聽聞丁十來此,忙讓人引他進來,“請進來,好生以禮相待。”
李夫人見丁氏并不在後院,起身到中庭一處屋子裏,丁十得人引進,兩眼看不盡的富貴,繞過蕭牆便到回廊,走過漏窗眼中景色不盡相同,或有老松或有閑竹,亦有老樹桂花飄香,丁十聞的十分陶醉,他雖只認識竹子,但也知曉這些東西都好看。
丁十見到李夫人便拱手拜下,“見過李夫人。”
李夫人瞧他一人而至,“怎麽一個人來的,家中人也未送?”
丁十為難道:“我是自己跑出來的,我想為夫人了卻心願。”
李夫人高興道:“好孩子,好哥兒,你便安安心心留在這裏,我必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李夫人又讓人帶丁十去洗澡,讓人為丁十做衣服鞋襪,丁十身量小,府中沒有找到合身的衣服,李夫人便叫下人跑出去買來,丁十長這麽大沒有吃過這麽豐盛的菜肴,一桌子有雞有魚,丁十沒忍住大快朵頤,李夫人在旁旁笑着讓他慢些,丁十委實吃的開心,敞開了肚皮将菜肴吃了個七七八八,又有婢女打來水供他洗手擦臉,丁十穿着緞子制的新衣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富貴人家的少爺。
李夫人叫人安排他在西院住下,又吩咐人去請李郎回家,晚間李夫人雙手合十不停搖拜,“菩薩保佑信女得償所願。”
丁十從未睡過這般暖和的床,興奮的睡不着,睜着眼睛四處看,蠟燭已被吹滅,屋子裏的擺設借着月光大概能看見,青磚壘砌雕花窗臺兩扇,房內鋪的是青石地板,大門正對着設了長案八仙桌,一對瓷瓶放在獨座上分立兩旁,前面擺着兩把靠背椅,上面的花紋栩栩如生,西側邊有矮塌、書桌,博古架上擺放的東西不知凡幾,丁十看的眼花,他卻不想離開了床去細看,實在不要弄亂了東西讨人嫌,深夜丁十方才睡着。
李郎這邊過了四五日方歸家,他事務一向繁多,李夫人只擔心他勞累,歸家後李郎生活起居都由李夫人親手照顧,“那家裏怎麽又同意幼子過來了?”
正是晚間李夫人為丈夫擦幹了腳,“那孩子心善,自己跑來說要圓我的心願。”
李郎聽聞不置可否,只是說:“夫人即想留下便留下吧。”
丁十安安穩穩在李府待了月餘,府中人皆稱一聲“丁少爺”,每日同李夫人在一處吃飯,李夫人只想着離丁十近便可快些接引來自己的親生孩兒。
哪知一日,李郎歸家親手抱回一個才出生的嬰孩,李夫人雖心驚,但若是李郎的孩子她也心甘撫養,“夫人莫要多想,這是堂兄的遺腹子,如今他娘也難産去了,我憐他人小接入府中教養,如今你我夫妻努力多時不見動靜,想來這也是緣分。”
李郎所說的堂兄李夫人也曉得,四五個月前一場大病丢了性命,李夫人抱着小嬰兒越發喜愛,“夫人喜歡便叫他只做咱們的孩兒,夫人莫要再擔心我會棄你而去,為夫發誓必不會有負于夫人。”
李夫人得李郎好言寬慰,又有幼子在懷,早将丁十忘卻腦後,丁十在李府中越發尴尬了起來,也無人再喚他丁少爺,吃食也漸同下人一般,李夫人因幼子哭鬧時常夜裏無眠也無心再與丁十一處吃飯,只叫婢女與他說:“丁少爺若想家去,我們夫人願重金相送。”李夫人想來接引的幼子雖不是自己親生,卻也留着李郎的血脈,總不算絕了李郎的後,更願意給丁十一些銀錢改善家貧。
丁十不想走,乍入富貴鄉易生妄念,婢女問不出話來,回了李夫人,李夫人正要安排幼子滿月宴,無暇顧及許多,便也将丁十晾到一邊。
接着宴請賓客,李府門庭若市,往來雖商旅居多,但也不乏些官家門人,下人便借此請丁十搬離了中庭住到了下人院子裏,為人仆婦多少都會捧高踩低,何況對着無權無勢的丁十,“那小子不講良心,當日我也随老爺一同去他家裏請他入府,他娘舍不得一百個不願意,可這小子貪圖富貴啊,不顧他娘只想進府,如今還不想回家,沒有良心。”
“咱們老爺疼惜夫人,連這麽個人也願意收留府中,更為了夫人抱來堂兄之子以為嗣,咱們老爺人好啊,莫要理會這種不講良心的人,沒得沾染了帶累自個。”
丁十在李府中浮浮沉沉,滿月宴後賓客皆道李郎情深意重,李夫人端得好福氣,懷中幼子更有幾分與李郎相似,李夫人喜不自勝,她如今已別無他求,只一心教養幼子服侍夫婿。
終于李郎記起了丁十,叫人喚他到跟前,“你也知我如今府中已有喜事,你這味引子也可功成身退了,我與夫人皆願重金相送。”說着讓人取了銀錠進來,兩個大銀錠明晃晃的盛在托盤裏。
丁十拈着衣角,“我想留下來。”
“我家已不需引子,你如何能留下了?”
丁十竟屈膝下跪,“雖府中已有小少爺,但終究不是親子,我留下或許有一日夫人得償所願,親生骨肉總比抱來的強。”
李郎聽聞大笑,“你要留下也可,我家不養閑人,你便簽下契書留在府中做下人,這般便能長久的留在府裏,如何?”
丁十一咬牙喚道:“使得。”
這樣的門庭大戶,丁十從未見過,他卻不知在商賈人家裏李府算不富貴,更甚上面還有官家,終歸一葉障目。
丁十不識字,只在契書上摁下手印,李郎惱恨他兄弟二人圖謀李府家産,“從此你便改作李十,待有一日夫人得償所願,你再改回本姓。”李郎作了一回戲也盡夠了,不再理會丁十,叫傳下話,“不許丁十亂跑,特別是後院,不要沖撞了夫人與少爺。”
丁十揣着虛無漂渺的夢在李府過活,他卻不知丁九給他的這場富貴本就是黃粱一夢,這李郎早年無嗣便同夫人一塊尋醫問藥,一衆大夫名醫都看不出來什麽毛病,皆言他夫婦二人身體康健,只待麟兒。
恍多年過去,李郎依舊無嗣便也着急起來,他常年商旅在外,便也在府城內租下院子,買來那窮苦人家的女孩兒住在這裏,三四年間李郎瞞着李夫人常留宿在此,李夫人只當他事務繁雜,反而更添噓寒問暖。
院子裏一連住了五六個女孩,李郎努力多年未見一人的有孕,一來二往,李郎便知問題出在了他自己身上,大夫也看不出毛病,想來無藥可醫。
他往日以假姓謊稱自己是外來的商旅,這些窮苦人家的女孩根本不敢多打聽,待李郎認清了事實便将這些女孩打發遠走,或遠遠賣至州府為奴,或送遠方商旅為妾。
他自歸身于家,從此只待李夫人一人好,如此世人只會稱道李老爺待李夫人情深意重,便是無嗣旁人也不會往李老爺身上歪曲,只會言講李夫人無福。
不知何日丁九為李家引來麟兒的事便傳揚開來,土地廟來往信衆更多,丁九也越發受人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