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恐懼會傳染
第30章 第 30 章 恐懼會傳染
時咎被一聲接一聲的警笛吵得不耐煩, 風吹得窗戶“啪”的一聲被甩上了,本來就有裂痕的玻璃裂痕又延長了幾公分,結果這一聲反而讓時咎直接驚醒, 他睜開眼,發現沉皚沒回辦公室, 黑暗的房間被窗外閃爍的紅藍色映照得一起晃動,于是站起來想去窗邊看看外面什麽情況, 卻看到樓下停了五六輛大型消防車,它們正在離開文明中心, 警笛随着它們的離開拉扯着波長, 一組紅移現象淋漓盡致地展現着。
——發生什麽了?
時咎給沉皚發信息, 但沒收到回複。
沒過多久,樓下又響起了警笛, 時咎翻身過去看, 竟是又來了兩輛大型消防車出去。
那一晚上時咎輾轉反側,坐着躺着站着都覺得心慌。
他的腦海裏一直都是那幾輛消防車出去的場景, 那麽大的消防車, 還那麽幾輛, 是發生了什麽?一切都還好嗎?沉皚去哪裏了?
他都不知道,沒有困意,只能在一個小辦公室裏來回踱步,煩躁得不行便打開門看一眼外面, 然後他發現起源實驗室這一整層樓都沒有開燈, 也沒有人, 格外安靜,長條的走廊此時就像一個通往異世界的入口,它張着嘴, 嘴裏是無盡的幽深與黑暗。
啪一聲,時咎關上門。
在這樣的狀态裏,時咎一直等到天亮,等到正午,等到傍晚,沉皚還是沒回來,但他等到了兩則新聞。
前一天夜裏,a65街區的一位公民在家突然陷入了精神瘋狂狀态,鄰居聽到他高喊“迎接世界末日”的口號,随後他家的窗簾燃燒起來了,後來也許他還點燃了別的家具,第一絲火種從他家開始蔓延,樓上住了一對母子,被濃煙嗆醒了,醒了之後發現事情不對便開始呼救,叫聲叫醒了周圍的鄰居,才發現火勢蔓延得非常快,他們哭喊着要逃出來。附近的居民看到情況立刻打電話給安全管理中心了。
那火順着一棟一棟連在一起的樓向兩邊瘋狂蔓延,竟是短時間竄了四五棟出去。
但是這還沒完,也許是火災過于刺激人的神經,漫天的火,哭喊的居民,滾滾濃煙和絕望的尖叫叫醒了正對着這一排樓房的居民,他着一條馬褲趴在窗邊看正對面的大火,火映照在他的瞳孔,他也開始大喊大叫,如同從夢裏終于覺醒一般,做出瘋癫的行為。
他效仿了對面,點燃自己的家,接着在火裏瘋狂喊叫,叫聲又驚醒了這邊的人。于是一條街正對着的兩排樓如賽跑般被火焰吞噬,這邊多燒到一棟,那邊就蔓延了兩棟。
站在兩排樓中間馬路上的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地獄,那咆哮着的火龍從兩邊呼嘯往前嘶吼。
這一晚哭聲和求救聲響了一整晚,附近幾條街的人也紛紛下樓不敢呆在室內,沒有人睡覺,沒有人作聲,沒有人對這場地獄對人間的侵襲發表看法,路上坐滿了半夜出來的人,有的人則是舉家開車離開這個地方。
那整條街的火被撲滅的時候,天早已亮透了。
城市的上方是散不去的濃煙,把本來就壓抑的天空壓得更低了,飛絮,灰塵在半空中漂浮着。
火熄滅後,留下的是兩排黑色的樓體架,在馬路中心往前看,除了地獄再沒有別的類比物。
有人偷偷從很遠的地方拍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出現在新聞裏,讓時咎想到了寂靜嶺。
“啪”一聲,門被打開。思緒沒從新聞裏出來的時咎心跳快吓漏一拍,接着他看到沉皚進來了。
他好像很疲憊,進來也沒說話,拿了些東西看了一會兒立刻出去打電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回來對時咎說:“我回去休息一會兒,一起?”
時咎跟着出去了。
沉皚三天沒休息了,所以他進去睡覺的時候把手機扔給了時咎:“你要是還在,如果有重要的信息或者電話就叫醒我。”
“嗯,你休息吧。”
公民們安靜配合了整整一個月,因為這場火災逐漸恐慌起來了,因為誰也不知道自己家附近是否就有一個會發病的人,而那個人又拒絕意識連接,連溝通都沒有辦法。
沉默如同沼澤,安靜時是偶然破裂的氣泡,突然有人一腳踩下去,整個沼澤便沸騰着,拽着無聲的尖叫往裏拖。
很多公民收拾行李離開家,半夜開車企圖逃往別的可能沒那麽嚴重的城市,夜晚的道路難得擁堵。但當他們路過一座又一座城市,發現情況都差不多,街上都沒什麽人,各家各戶的燈都亮着,只是偶爾開上高架,可以看到高架旁某個樓房、某戶人家的窗戶裏,懸挂着一個輕輕搖擺旋轉的人。
心理病侵襲而來的時候,沒有地方是安全的。
但這也印證了時咎的部分猜想——物質性進化的局限性,這裏并不是他最初看到的烏托邦。
文明中心新開的線路被打爆了,無論加多少條,都是二十四小時接到公民或憤怒或恐懼的情緒。
城市裏人心惶惶,一直沒得到文明中心準确信息的公民開始傳播自己的推測,一時間,虛疑病卷土重來的信息刻在每個人驚恐的眸子裏。
像是基因裏與生俱來的恐懼,那些原本沒患病的人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恐慌,要求文明中心立刻有所作為,不然将再次集結。
“你,你怎麽關閉了意識通道?!”
“我前幾天接觸了一個感染虛疑病的人,他,他昨天自殺了,我害怕我也……”
“那你就關閉嗎?!”
“你要是知道我也感染了虛疑病,你還會在這裏嗎?!”
附近傳來了争吵的聲音,但時咎沒聽太清晰,只聽到過了一會兒便有摔門的聲音,不知道是這棟樓還是其他的樓。又過了一會兒,又是警笛靠近又遠去的聲響。時咎過去把窗戶都關上了。
他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地等着。
“叮——”
鈴聲打破安靜,幾乎要睡着的時咎條件反射般就去拿手機,結果發現是沉皚的。
電話沒有備注,時咎想拿去給沉皚,卻又不想打擾他的休息,于是決定自己先接,判斷一下是不是一個需要去叫醒沉皚的電話。
“你好。”
“你是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老成的聲音。是言威。
時咎淡漠地說:“他休息了,需要轉達嗎?”
對面沉默了兩秒,冷笑一聲:“是你?明天早上七點開始轉移公民,叫他六點半在廣場來。”然後便挂了。
時咎擔心自己會醒來,便用沉皚的手機設定了鬧鐘,并且在鬧鐘備注裏寫明原因,蹑手蹑腳地跑到卧室把手機放在他旁邊。
時咎出來看新聞,于是看到了文明中心今天發布的第二個消息。
——根據之前收集的信息,明天早上七點開始,安全管理中心及其分署會在每個城區進行隔離轉運,将虛疑病感染者和疑似感染者全部集中在文明中心特別劃分的隔離區域,為時一個月,一個月後将接回健康公民。請不要擔心,我們會安排最先進的治療團隊,盡最大努力治療或緩解現有症狀,希望公民配合。
時咎還以為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但令他沒想到的是,公民對這則新聞的态度竟沒那麽糟。
“支持我們的文明中心!”
“看來文明中心已經确認是虛疑病了,我好害怕。”
“感染者隔離後,外面的人就安全得多了。”
“我們早就猜到是虛疑病,文明中心沒通知,一直騙自己說再等等……”
“我好像感染了,有時候有點腦子不清楚 ,總看到一些幻覺,我也不想傳染給別人,可以集中隔離,對其他人也負責。”
“我也是,不想感染別人,希望在隔離區可以快點治好。”
“但是這樣會不會原本只是接觸感染者,但是沒感染的人也有可能在一起隔離的時候被感染呢?”
“隔離區可以帶音響嗎?嘿嘿沒事我可以給大家跳舞。”
“我也支持,但是我也好害怕,我剛剛已經上報了疑似感染了,我們進去之後怎麽治療啊?”
“再隔離一個月就好了。”
……
看着這樣的言論,時咎竟然覺得心口發疼。
第二天很早沉皚就走了,時咎從沙發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着被子,他一動,被子便滑下來。
桌上放了一張紙條,用筆壓着,時咎坐起來看,只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着:
忙。別出門。——沉皚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幹脆利落,毫無多餘。
“注意!!”
“請上報過的公民到指定區域等候排隊上車,每人帶一件行李。”
“沒有上報過的公民請待在家裏,減少外出。”
“注意!!”
“請上報過的公民到指定區域等候排隊上車,每人帶一件行李。”
“……”
擴音喇叭在街道上循環播放,機械聲毫無感情地播報,每條街都有這樣一個喇叭。安全管理中心的車停在每條街正中央,等待着公民們自覺上車。
排隊的人比想象中少,大部分的街區一輛、或者兩輛載人巴士完全足夠,靠近文明中心區域現代化高樓大廈更多,等候區和排隊的人便多起來。
老城區的一條街道上,堵了人遲遲沒上車。
“請盡快處理!”一位佩戴安全管理中心徽章的人站在巴士門口,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不懂事。”一個女人抱歉地說道,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就站在巴士臺階口卻雙手把着門兩邊的孩子說,“乖,我們出去旅游,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不想出去旅游!我要回去睡覺!”小女孩生氣地說。
後面走出來一個男人,他也彎下腰,笑眯眯地說:“小妹妹,這次旅游很有意思,我們召集了非常多的叔叔阿姨,一路上都會陪你玩游戲,如果你贏了還有獎勵。”
小孩盯着這個男人,又看了眼自己的母親,眼神往後瞥,看到後面排隊的人也有在關切看她的,有在自己聊天的,還有一些小朋友也被大人抱着,大家都神色輕松,自然得像真的要去旅游。
她松動了自己手,生氣地叉腰,将頭往後甩:“哼,我要獎勵!”說完就轉身上了車。
隊伍的後方有一個稍大的孩子,看上去馬上成年了,他轉頭對自己的母親不解地說:“明明不是旅游。我也不想去!”
他的母親瞪他一眼,小聲說:“跟你說了別亂跑,上周還要出去玩,如果不是那個人死了,我們也不用去!”
男生自覺理虧,撇撇嘴,嘀咕道:“那你去,我還沒成年,我可以不說實話。”
母親大震驚,她沒想到自己的兒子說出這樣的話,當場就想擡手,最後還是收回來了,她說:“我就是這麽教你的?你的責任心呢?!”
巴士一輛一輛開走,分別開向了不同的地方。
“注意!!”
“請上報過的公民到指定區域等候排隊上車,每人帶一件行李。”
“沒有上報過的公民請待在家裏,減少外出。”
喇叭公告的聲音格外刺耳,時咎第一反應煩躁地捂住耳朵,随即他擡頭看到了頭頂正上方的擴音器,而他正靠着一根柱,站在人群的最末尾。前面的人沒人注意,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兒多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