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文明的善與僞善
第29章 第 29 章 文明的善與僞善
沉皚垂下眼, 時咎看不到那裏面寫了什麽,但他感受到了抗拒,沉皚好像不願意說。
時咎正想說如果不能說就算了, 沉皚就開口了,他緩緩道:“吸收瀕死者的能力。”
時咎愣了一下, 又有些不太明白地說:“但,瀕死者?首先得瀕死?”
沉皚輕輕點頭, 淡然道:“他本身就很強,他能把人打到瀕死, 再吸收能力。”
果然城市裏的人的能力都是不痛不癢, 大家夥全在文明中心。
沉皚接着說:“之前你問我能力最強的人是誰, 那會兒你不知道言威,我也不想說太多。其實他也是我認為最強的那幾個之一, 但是如果依然要排序……”
“季山月, 言威,季水風。”
“季山月?”時咎皺眉。在沉皚的排序裏, 竟然是季山月, 他猶豫着問, “那他是……”
“對你們沒用。”沉皚說。
你們?時咎注意到了沉皚的用詞。
沉皚嘆氣,換了話題,他問時咎:“你的能力……”
時咎糾正他:“那是控夢。”
“好,你的控夢, 是不是多了新的?”
時咎思忖, 後猶豫着點頭, 不确定道:“看上去是,不過是在我情緒起伏比較大的時候。”
沉皚突然想到做夢這件事,他問時候:“除了我和季水風, 還有人知道你在夢中這件事嗎?”
時咎搖頭。
“好,不要跟別人說。”
當初向沉皚一個人解釋都那麽費力,他還去給別人說?
時咎突然打了個噴嚏,才想起兩個人淋了場暴雨回來就開始争吵,完全忘記渾身濕透這件事。
他迅速把淋濕的衣服褲子全部脫下來往地上扔,沉皚開了暖氣,把紙給時咎讓他簡單擦一下。
“還有點冷。”時咎說道,他瞥了一眼沉皚,又看了一眼自己脫得精光的模樣,問,“你不脫下來晾會兒嗎?”
沉皚:“……不了。”
“哦。”
“對了,我有個猜測。”時咎站在窗邊,用窗簾擋着自己,看向廣場的方向,他看到掌權者大樓,那裏給他的感覺并不好,或者說,整個文明中心給他的感覺都不太好,而且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覺得窒息。
廣場那道巨大的寫着“文明中心”的門仿佛就是一個邊界,裏面外面兩個世界。
這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友善的公民,那些公民讓他很感動,文明中心裏則截然相反。
“掌權者想向公民隐瞞虛疑病的事。”時咎眼睛看着外面,背對沉皚,突然自顧自地說,語氣是一種被證實後的确信,“文明中心可以向公民發布虛假的信息。”
“剛剛那些人,應該是文明中心有最高權力的人,你們作為從小被培養成他左膀右臂的角色,也可以加入他們的談話。”
“你們進行了一場很正式的會議。”
“但還是以相互不理解的形式進行。”
時咎一句一句說着,沉皚沒打斷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好像在很認真地聽,也好像在審核他的猜測。
“你不希望我問,是因為如果有高層知道我知道這件事,我可能會陷入一種非常危險的情況,你覺得,這種情況會危及我的性命。”
沉皚依舊在點着桌子,眼睛也盯着自己的手指。
“而如果有普通公民知道這件事,那将是,或許是,文明真正的動蕩,跟傳染病無關的,人心的動蕩。”
說到這,時咎轉過身正對着沉皚,沉皚感受到目光,便也擡頭看他。時咎嚴肅又認真,口齒清晰,一字一句說:“文明中心的人沒有做意識透明化,對嗎?”
他們根本就不會意識交流,所以才什麽都依然用語言溝通。
沉皚敲動的動作逐漸慢下來,最後停止,片刻,他無奈地說:“所以我一直覺得太聰明不是什麽好事。”
“我說對了?”時咎走進來,俯下身,趴在桌子上與沉皚對視。
沉皚嘆氣:“對,也不全對。我們做的不是意識透明化的進化,是後來的科學家對季雨雪研發的裝置改造後的結果,這種意識化只允許我們建立虛假的通道,向公民提供虛假的信息,反而,語言溝通的東西才有可能是真的。”
時咎保持着俯身的動作愣在那兒:“也就是說,你們依然可以和別人建立通道,可以單方面接收對方的信息,只是如果你們想主動傳遞信息,這個信息是假的。”
“嗯。”沉皚說,“還有,不是所有文明中心的人都這樣,還是有部分人不接觸核心工作的人保持透明化。”
時咎想起今天會議上沉皚反對隐瞞,他能理解沉皚的想法,但最開始又覺得,一般情況下高層是需要有一些獨立的思考的,這些思考不必要所有公民都知道,如果完全的公開透明,那就一點隐私一點控制都沒有了,豈不是亂套。
緊接着時咎推翻了自己,是他在以己度人,是他拿着自己現世的經驗來揣測這個世界歷史文明的發展,他在錯誤的移情,思維的高牆總在不經意間築起。
要想到別人的經歷是如何,所以對于現在的恩德諾來說,公開透明才是那個“向來如此”。
“那……”時咎突然想到什麽,他站起來,又走回窗邊往外看,看到暴雨下得忘乎所以,不遠處的城區被青灰色包裹,眼見之處,盡是陰霾。
“那,除了文明中心的高層,有人可能知道這件事嗎?”時咎問。
“不可能。”沉皚很幹脆地回答,“幾年前曾經有人企圖向公民傳達這件事,但公民沒人信。”
“為什麽不信?”時咎不理解。
沉皚似乎也不理解時咎為什麽會無法理解這樣的思想,他說:“沒有為什麽,兩百多年都是這樣,大家一直都互相信任,也因此得利,在過去很久的時間裏,文明中心也确實帶領恩德諾到達了曾經想都不敢想的繁華,沒人懷疑過。如果想傳達真實的信息,可以直接語言交流,都是司空見慣的事,而且通常情況下,文明中心也不會向公民傳達虛假信息。”
果然。
多數的真實裏摻雜了極少數的謊言,就會連謊言都變得極具可信度,從極度不信任走向了極度信任。
物質性進化的劣勢在于此,他們借助了外來的力量,而不是精神的傳承。那如果有一天,有人不想意識溝通了,不想思維透明了呢?他們是可以自由選擇的,在這樣的選擇下,是回歸兩百年前,還是觸底反彈帶來更可怕的後果?
“那你……”時咎開口。
“我沒有向別人傳達過假信息。”沉皚說,他的眼神裏是堅定,一直都在堅持某件他認為正确的事。
時咎“啊”了一聲,說:“我是想說,那你們是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這種新的模式的?”
沉皚嘆氣,好像并不願意回憶:“從言威開始。”
他接着說:“他野心太大。恩德諾的文明因為思維透明與意識交流已經到達了新的高度,但他在上任掌權者後,總認為百年前的模式更适合統治,他想統治。”
那不就是和他的現世歷史一樣。時咎心想。坐上高位,嘗到了權力,于是想高度集權實現自己的大統一,歷史的洪流總流向了相同的地方。
原本以為這是他的世界才會存在的人,原來在恩德諾也有。
意料之中,文明背後依然是對人心的把玩。虛疑病便是教他們拉回歷史的觸發點。
時咎若有所思:“那他這不就是,針對全世界的,徹頭徹尾的陰謀。”
“嗯。”
“能阻止他嗎?”
沉皚皺眉,半晌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時咎從沉皚眼裏看到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那個想向公民傳達這件事的人後來怎麽了?”時咎問。
沉皚回想道:“那個人,或許也是一次偶然的虛疑病發作,他在廣場說全部都是騙局,是掌權者的陰謀,公民沒人相信他,他就在廣場上自焚了。”
時咎驚訝:“他就這麽在廣場上被燒死了?”
“不,安全管理中心的人來了,那天是季山月下來,在那個人被燒死前就開槍将他擊斃了。”
時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知道為什麽當時季水風說,雖然整體都很幸福,卻并不是他想的烏托邦。那些黑暗的,看不見的巨獸,只是潛伏着。
他曾經以為這就是一個完全理想化的世界,互相信任的公民,負責的文明中心,現在才發現這竟然是一個天大的陰謀,一場權力的博弈,犧牲品永遠是公民。
原本以為在這樣的世界就可以避免權力對人心智的吞噬,現在看上去并不。從欺騙開始,下一步又會是什麽?
等衣服差不多幹了,時咎重新披上,他去摸了下沉皚剛剛給他卻沒接的那件黑色外套,也幹了,他拿在手裏,感受到手與布料的摩擦,才走過去遞給沉皚,有些愧疚說了一句:“謝了。”
沉皚順手穿上。
公民盡量不出門的消息迅速傳遍恩德諾每個地方,安全管理中心和掌權者大樓同時發布了對傳染病的應對手冊,說明目前的情況以及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情況,但希望公民們不需要慌張,文明中心很快會發布相應的辦法。
從起源實驗室可以看到的地方,大城區那邊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原先時時刻刻熱鬧的街頭,此時只有一些冷清的樹葉在游蕩,也許因為連日的雨,那些樹葉掉在地上後又被雨水沖刷進下水道,沒有掉落的樹葉在樹上搖搖欲墜,好像下一秒也要迎接進入下水道的命運,那些流動的雨水和随波逐流的葉子,成了街上唯一的動态。
雨長下不停,一會兒是暴雨,一會兒又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
文明中心一刻不停地忙,每層每戶都燈火通明,除了起源實驗室,要求公民都盡量在家後,進化便被推遲,整棟樓冷清不少。
沉皚也很忙,他很快被掌權者叫去開會和幫忙。
公民們都相當配合,說了盡量不出門,便不出門,除了偶爾購買生活必需品,而街上也只有生活必需品的店鋪還常開着。
安靜的街,表面安靜着,只是偶爾在夜裏突然聽到有人狂熱地高喊,喊一些不知名的聽不懂的話,第二天街上便會出現屍體,驚恐的公民打電話給文明中心,現場又會很快被清理。
“文明中心現在在做什麽?”時咎給沉皚發信息,但過了很久,快一天,沉皚的信息才回過來。
“阻斷感染,收集感染者和接觸感染者的資料。”簡單的幾個字,好像也是百忙之中才抽出空閑來回複的。
時咎大概知道文明中心現在的做法是要把感染控制在每個小家裏,或許他們已經在緊急研制新的疫苗,也有可能有別的策略。
文明中心的公民熱線24小時幾乎沒停過。
“我們家有人瘋了!救命啊,他,他要打人,他要殺人!”
“文明中心嗎,快來救救我,我看到鬼了!”
“我們還不能出去嗎?我的鄰居每天都在砸牆!”
“大城區f63街道,有人在街上自殺了!”
“我要瘋了,我看到好多鬼影!能不能來救救我,救救我求你們了!”
“救命啊!我從窗戶看到對面樓裏掉了一具屍體下來!B03街道!”
“有人跳樓!怎麽回事,還沒有應對的辦法嗎?不出門就可以了嗎?”
……
灰色的城市,灰色的雨,家家戶戶的窗戶裏亮着彩色的燈,也充滿色彩地照着人們的臉。林立的樓房規則的窗,此時看上去格外像有着一扇扇透明玻璃的停屍櫃,一眼看過去,有的人在生活,有的人早已死亡。
這樣的生活大概持續了半個月終于結束了,結束于一個晴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