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暗潮湧動一觸即發……
第28章 第 28 章 暗潮湧動一觸即發……
廣場的人群比剛剛移動更快了, 他們雙手舉過頭頂,企圖無濟于事地擋住快速墜落如冰雹般的雨點,但是暴雨還是順着他們的雙手、流過胳膊, 不假思索地往衣服裏鑽,往皮膚裏鑽。
每一個人都濕透了, 每個人都變成了黑色的海水,洶湧往外奔逃。
他不能坐在這兒什麽都不做。
時咎罵了一聲, 轉身就跑。
他不能什麽都不做,只是等着。沖到樓下發現沒拿傘, 幹脆一路淋着暴雨從起源實驗室沖往掌權者大樓, 任由全身濕透。
掌權者大樓, 一個白色的身影在奔跑着。時咎按照記憶裏的高度一層樓一層樓地找,好在掌權者大樓內部并沒有過多的安保, 似乎他們也非常信任不會有有心之心來挑戰他們的權威。
停電的緣故, 這棟樓只有稀稀疏疏幾盞可以讓人看清楚路的燈開着,在閃電雷鳴暴雨裏顯得格外詭異。
每一樓的構造都不一樣, 時咎路過了很多辦公室和辦公區, 還有會議室, 沿着樓梯一層一層向上,終于在某一安靜得出奇的樓層聽到了與之不符的聲音。
“絕對不能公布是虛疑病!”言威怒吼一聲,雙手用力拍在辦公桌上,整張金屬做的桌子竟然出現了裂隙。
整個會議室裏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選擇保持沉默, 但沒過多久, 沉默被打破了。
沉皚冷漠地說:“掌權者法案第一條,公開透明一切決策。”
“去他的公開透明!”言威爆怒,他指着沉皚說, “管理公民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你真的以為完全公開透明對他們來說就是好的嗎?無知!”
沉皚卻也拍案而起,他壓着怒氣狠狠地說:“兩百多年的公開透明!”
“從現在起不是了!”言威怒吼。
房間裏坐了七個人,言威和另一位掌權者單赫,秦晝永、沉皚、季水風、季山月、舟之覆。
又是死寂般的沉默。外面的暴雨下得更大了,吵得整個辦公室人心惶惶,伴随着連續的閃電與驚雷,照着所有人的影子不停閃現又消失。
片刻,另一個老人的聲音娓娓道:“我也同意不能讓公民知道是虛疑病,這個病對于恩德諾的公民來說,就是基因裏揮之不去的夢魇,如果不知道,也許還能慢慢阻止擴散,一旦他們知道這是虛疑病,必定會引發動亂,再想管理就難了!”
時咎喘着氣,輕輕貼在門邊聽裏面的動靜。雖然他知道那段歷史,但他并未置身其中過,也不是歷史的後人,所以想象不出虛疑病對于恩德諾來說,是何等驚恐,光是聽到名字都有可能引發動亂的程度。
但他認為公開透明是要人為做到的。
言威拉動他的椅子,重新坐回去:“虛疑病本身就從來沒有徹底消滅過,季雨雪研發初代疫苗,她去世之後,疫苗的研發進度一直幾乎處于停滞狀态!恩德諾沒有她那樣的生物學天才了!這個病株根本找不到應對方法。本來沒有那麽多人感染,公布後才是加快發病!”
“但現在就是突然進入大面積發病期了啊!”季山月大嗓門吼出來。
“而且越來越多。”季水風冷靜接到。
“轟——”又一聲驚雷炸響,雷聲接了閃電,閃電結束又是驚雷,擾動得整個辦公室的氣氛不得安寧。
凝固的空氣被舟之覆陰陽怪氣瘋癫一般的笑聲打破了,他放松身體,斜靠在椅子上,甚至翹起了二郎腿,打了個哈欠慵懶地說:“啊,虛疑病從未消失過,永遠都在恩德諾公民的基因裏,好的時候好個幾百年,壞的時候一次發病帶走所有人,我建議啊,公布算了,反正都是要自殺的,文明滅了就好了。”
時咎有時候很佩服舟之覆,無論面對任何人,在任何場合,都可以說些別人不敢說的話,即使別的人心底也有這樣那樣不堪的想法,他像一面照妖鏡,把別人害怕的東西全部照出來。
一個陌生的聲音憤怒道:“胡扯!舟之覆注意你的言辭!”
舟之覆懶懶地瞥了他一眼,看都不想再看他:“我的的言辭好得很,有話直說,你單赫的言辭我不知道喔。”
“別吵!說正事!”言威出聲了,他很憤怒,又很努力壓下自己心裏的怒火。
沉皚冷冷地說:“言威,你別拿公民當傻子。”
言威緊緊抿着的唇微不可查的顫抖,目光從在場所有人身上走了一圈,和另外兩位掌權者對了視線後,用相對平靜的聲音說:“先不公布虛疑病,季水風你去發布通知讓所有公民都盡量待在家裏,非必要不出門,已經有症狀的上報文明中心,讓公民不要恐慌,把消息壓一下,說我們也在查……”
“砰——”
“啪——”
裏面所有人都被吓到,循聲往去,卻見會議室的門被強行打開了,門鎖就這麽掉下來,發出金屬墜地的聲音,接着它慢慢滾動,竟是滾到了言威的腳邊。
言威臉色都變了,他的唇抖了好幾下,不可置信地看向門外。
掌權者大樓的所有鎖,都是軍事級別的工藝,雖然很少真正上鎖,但也有備無患。這個鎖……絕對不可能被暴力打開。
似乎所有人都想到了這一點,都懷着震驚的目光盯着門口,以及門後黑壓壓的未知。
接着,外面響起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腳步聲慢慢靠近,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看到來人,裏面所有的人神色各異。
沉皚眉頭緊鎖,季水風面色相對平靜,舟之覆則挑眉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季山月呆呆地說:“我靠這小崽子該不會也被傳染了瘋病吧?”
言威還沉浸在不可置信裏,他指着門口問:“你,你是誰?”他的手指不可置信地指向門上的洞和地上的鎖,心梗了半晌沒說出話。
門洞的位置露出了裏面複雜的儀器部件,證明着這扇門本身也是一個高度科技化的産物。
時咎沒有介紹自己,只是接着沉皚剛剛的話冷冷道:“別拿公民當傻子,你以為他們只是一時興起來文明中心游行?如果不是早就察覺到虛疑病的存在,文明中心又始終不肯公布結果,他們閑得沒事來這裏淋雨?這是他們的需求,即使你不公布,他們也會活在猜是不是虛疑病的境地裏,有人覺得是,有的覺得不是,又是無止境的争吵和猜疑。”
在恩德諾,事無不可對人言。
另一位掌權者反應過來,他憤怒地拍響桌子:“你是誰!輪不到你來教我們!”
時咎皺眉:“說話就說話,拍桌子讓你覺得更有氣勢?”
他慢慢走進來,走到光下,不太明亮的燈光照着他修長的身形,淺藍色松垮挂着的牛仔褲,白色T恤外搭了件彩色油畫的外套,莫奈的日出印象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恩德諾。
單赫似乎從沒被人忤逆過,指着時咎的手氣得發抖,時咎無所謂地笑笑,但那并不能被稱作是一個真正的笑,看着只讓人忐忑不安:“我知道我不需要教你們,我又不是掌權者,沒那個掌握全局運籌帷幄的能力,我就是善意提醒一下你們,別拿公民當傻子。”
“你怎麽進來的?怎麽打破這個東西的?”言威還是無法釋懷。
時咎聳肩,輕描淡寫地給了他一個回答:“某個巧合。”
确實是巧合,其實他不想進來的,也記得沉皚說非必要不使用能力。他只是覺得這位掌權者不像是掌權者,更像是一位獨裁者,那種他的現世裏、歷史上草菅人命、發動戰争、建造集中營的獨裁者,所以他很憤怒,想着有沒有什麽辦法威懾他一下,接着那扇門就被爆破開了。
那他就……勉為其難地進來了。
言威氣得又指了指門口,說:“你出去!”
時咎沒動,他擺上假意的微笑:“那你會公布嗎?”
言威的手開始慢慢凝聚着光。
季山月喃喃了一句:“不好了……”
千鈞一發,沉皚突然站起來,二話不說就朝時咎走過去,漫不經心地走到兩個人中間,走到時咎面前,剛好在可以擋住言威視線的位置,接着一把将時咎推了出去。
再用力甩上這扇被破壞了的門。
時咎一個趔趄,轉身看着已經虛掩上的門,陷入沉默。
時咎的突然闖入并沒有改變結果,但掌權者們同意在剛剛說的話裏再加上一條:給公民足夠的緩沖時間,再公布虛疑病。
季水風抿着唇,好半天才重重地吐了一個“好”字。
門被推開,走出來兩個男人,接着後面跟着熟悉的面孔,最後是舟之覆打着哈欠朝他們揮手離開。
時咎站在會議室拐角的承重柱後面,他靠着柱子埋頭沒出聲,沒多會兒,傳來了腳步靠近,一個身影便出現在旁邊。
沉皚站在他旁邊,冷冷地問:“你過來做什麽?”
季水風和季山月也跟過來,季水風奇怪問道:“你怎麽上來的?進辦公區不是需要文明中心人員的通行證嗎?”
時咎捏住自己的手掌心,此時掌心躺着的便是之前沉皚給的通行證。
沉皚好像也想到了,他對旁邊兩個人說:“我先帶他回去。”
回去的路上沉皚似乎心情不太好,并沒有主動和時咎說一句話,時咎也沒有說話。
雨依然密密麻麻地墜落,像扯不開的絲線撕裂在耳邊,一點要變小的意思也沒有,大得看不清近處的路。
泥土的氣息深重得令人難以呼吸。
廣場上已經沒有聚集的公民了,只留了一些辦事的人行色匆匆地舉着傘經過,那些彩色的傘,倒像這場黑白灰般的雨裏唯一的彩色,連綠化帶也是灰蒙蒙的。
兩個人站在掌權者大廳門外,沉皚脫了衣服遞給時咎,時咎看着遞過來的衣服,皺眉問:“幹什麽?”
沉皚的聲音還是冷漠,他沒有看時咎:“擋雨。”
時咎突然覺得很可笑,他把遞過來衣服的手推了回去,不爽地說:“不需要。”然後便大步一跨,徑直走進了雨裏。
沉皚收回手,卻也沒有重新把衣服穿上,而且就這麽拿着也跟了出去。
時咎憋不住事,兩個人回到辦公室他就發火了,但是他的發火非常冷靜,就跟沉皚說了一句話:“我控制不了不做夢!”
沉皚明白自己是在無意中剝奪了他的主觀能動性,還自私揣摩了別人的心思,便點頭道:“好,我考慮不周。”
“但是你不該這麽闖進來。”沉皚接着說,他的胸口也在起伏着,被時咎氣得不輕,“有的事你不了解,貿然幹預會引起更嚴重的後果,要有分寸,合适的時候是勇敢,不合适的時候是無腦沖動!”
“不要你教我!”時咎怒吼。
“啪——”一本書突然從書櫃裏抽出,飛快地砸向地面,接着整個書櫃的書全部飛出,有的砸在牆上,有的砸在天花板,有的一起砸向了窗戶,只聽到窗戶玻璃産生裂痕的聲音。
接着整個書櫃也開始在顫抖,沙發、椅子、書桌都顫抖起來,隐隐有要騰空而起的架勢。
沉皚看着身邊的變化,并沒有出言阻止,而是皺着眉問:“我不教你,但你告訴我,你想做什麽?現在的任何決策都關系巨大,恩德諾的公民很多,你知道嗎?”
時咎讓自己深呼吸了一口氣,再次深呼吸,直到所有重物又都落回原地,書本不受控地墜了下來。
恩德諾的公民很多,每一位都是生命,要對生命敬畏,對公民負責。
他确實不應該那麽沖動,但他并不是想幹涉他們的決策,只是……
“對不起。”他說。
他後退兩步,脫力般坐到沙發上,疲軟地拿起手邊剛剛正好掉在沙發上的書,随意把玩。
很煩,又煩得不知所以,突然的言語,突然的脾氣。
沉皚垂下眼看他,片刻,也跟着坐過去,側頭柔聲道:“你今天進來說的那些都沒錯,你的想法很對,只是不合時宜。”
時咎覺得剛剛自己有些亂了,把兩股情緒混雜在一起發洩了,他嘆了口氣,仰頭閉眼道:“對不起,我的問題,我一開始生氣的點在于你問我能不能不做夢,讓我感覺你企圖讓我抽離這裏,而不是跟你一起面對,所以有了逆反心,更想證明我不是沒用。并不是出于要幹涉什麽。”
曾經他想逃離沉皚,但沉皚确實是一個很好的人,所以現在想一起面對。
沉皚側身坐着,仔細地看着時咎仰頭的模樣,他的側臉輪廓很清晰,喉結在說話間微微上下滑動。
如此真實的一個人,真實的存在,真實地影響着故事的發展。而自己也是真實的存在,真實地過着這風谲雲詭的一生,但他卻說這是他的夢,到底誰才是誰的夢?
沉皚想伸手去撥開他因為被打濕而沾在一起的頭發,但剛伸出去便又收回來,他低聲說:“剛剛你說的時候我也覺得我不該那麽問你,而且,我也不該說你無腦沖動,對不起。你今天進來說的那些話本來也是我想說的,我生氣不是氣你說了什麽,是擔心你的沖動會惹到言威。”
時咎睜開眼,他想起剛剛言威手裏凝聚的光。
時咎問:“他的能力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