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病變
第27章 第 27 章 病變
沉皚穿着随便地出來的時候, 客廳已經沒有時咎的影子了,窗戶大開着,風一陣一陣往裏刮, 刮得原本擺放在茶幾上、但現在在沙發上的相框也挪動了好幾下。
沉皚走過去關了窗戶,拿起相框, 用紙擦了一遍,再輕輕擺放回原位。
時咎醒了。他把夢裏發生的最新的事分享給了唐廷璇, 沒過多久,唐廷璇發過來一些信息過來。
“是什麽流行病吧?”
“你要不查查清明夢, 我記得是有控夢的一些教程的。”
“你和沉皚好有共同話題的樣子?”
“我覺得他對你好溫柔。”
傍晚, 時咎久違接到了他母親的電話, 剛接起來,那邊就傳來愉快的語調:“小久, 聽說你的設計又得獎了?”
“嗯?什麽獎?”時咎之前提交了好幾個, 但是有一段時間了,他沒關注, 也沒有去查詢。
“一個國際設計什麽的獎, 我也記不得名字, 還是我的學生在查資料的時候看到,跑來告訴我的,還跟我說那個獎含金量很高。”
“好,我一會兒上網查一下。”
兩人寒暄一會兒就挂了電話。時咎真去網上查, 發現自己得獎的是一個四維模型像。
是一個玻璃材質做的高音譜號, 利用克萊因瓶原理, 把高音譜號的中央豎線做成了內外連接的通道,形成一個新式的“克萊因瓶”。
靈感來源于沉皚以前說的那句話:我認為可以超越維度的,音樂、愛。
于是他當時就想到了這個。
時咎再次出現的時候, 沉皚剛好走到掌權者辦公室外面,兩個人在轉角迎面撞上了。
沉皚手快立刻把時咎往身後推了一下,低聲說:“你在這裏等我。”
時咎環顧四周,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問:“這是哪?”
“掌權者辦公室。”
“好。”時咎躲進了拐角。
沒過多久,時咎聽到另一邊傳來了談話聲。
“沉先生,掌權者很忙。”一個刻意壓住語調,但又控制不住想往上揚的聲音,時咎聽出來,是那位掌權者傳話人。
“等多久?”沉皚問,聲音裏沒有任何溫度,聽得讓人有些發冷。
秦晝永雖然态度恭敬,但總會有一些高傲的姿态,他說:“可能最近都不行,但是沉先生可以告訴我,等掌權者忙完我就轉告他,不用您一直往這邊跑。”
那邊的聲音安靜了幾秒,等了一會兒,時咎聽到沉皚說:“關于最近公民自殺率突然上升的問題……”
“轟——”
一聲驚雷打斷他的話。
時咎往對面的落地窗看去,才發現天是黑壓壓的,空氣裏彌漫着污濁。樓層太高的緣故,幾乎感覺已經在黑雲臨界點裏了,能看到好幾公裏外的樓房,晾着的衣服被吹走了,有的晾衣杆也塌了,半空中好像還飄着什麽東西,在狂風的席卷裏只能被撕扯。
這場雨竟然是還沒下下來。
但越是沒下來,越是不安,好像一切都在醞釀,一切都隐而不發。
秦晝永直接說:“我聽說安全管理中心已經在着手調查了,請沉先生不要擔心。”
于是再開口的時候,沉皚的語氣變得冷漠而不容置疑:“這件事我必須要确保他知道,并且立刻做出行動妥善處理!”
好像察覺到沉皚在發怒的邊緣,秦晝永的态度又低了下來,他說:“公民的事就是文明中心的事,掌權者知道怎麽處理。”
“他收到報告有應對政策了?”
秦晝永好像明知故問:“沉先生指的是什麽應對政策?”
“這種傳染病!”沉皚在強忍怒氣,時咎聽出來了。
然而那位掌權者傳話人依舊是不疾不徐,緩緩道來:“沉先生懷疑是傳染病?”
沉皚說:“我懷疑是……”但他沒說下去,聲音戛然而止在那。
秦晝永看着他,也沒有去補全沒說出來的話,他非常強硬地說:“這是您的懷疑,但我希望沉先生不要做沒有證據的猜測。”
“這還是沒有證據?”
“請回吧。”
那邊有腳步聲踏在冰冷瓷磚上遠去的聲音,随後某扇門被關上。
外面的雷聲又響起了,再一會兒,另一個腳步聲響起。沉皚走過轉角,看到了一直等在那裏的時咎。
時咎聽到沉皚嘆了口氣。
回辦公室後,沉皚接到了季水風的電話,告知他,她現在正在衛生中心裏等待近期全城衛生檢查的結果,應該沒多久就能出來了,有了結果會第一時間通知他。
“好。”沉皚神情嚴肅地挂了電話。
窗外是嗚咽的風,刮得像有人在哭。好像今天的天就沒亮起來,一直在黎明的邊緣,房間裏昏沉沉的,即使開着燈,也隔絕不了窗外的低氣壓。
時咎在擺弄他一直放在辦公室的琴,此時一些沒有具體音調的旋律正從他手裏流出來。
沉皚問他:“這是什麽?”
時咎沒擡頭,依然自顧自地擺弄:“一些可以讓人放松的音樂。”
沉皚沒打斷他,任由他随意發散。
片刻,沉皚突然開口,嗓子卻有些啞:“你每晚都會做夢?”
“嗯?”時咎沒聽清,于是沉皚又重複了一遍,他回憶了一下說,“嗯,幾乎吧。”
“能控制不做夢嗎?”
“轟——”
依然是驚雷,滾得似乎就在頭頂,近得像在耳邊炸開。
音樂聲斷了,不知道是被沉皚的話打斷還是被雷聲打斷。時咎擡頭看向沉皚,他沒有聽明白,于是兩個人看着對方,都沒有說話,整個房間只剩下呼吸聲。
時咎的第一反應是,沉皚希望他別做夢,但若是不做夢,便見不到他了。
那一刻,時咎好像又大夢一場後的初醒,他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縮起來,捏住琴弓捏得指尖發白。
“應該是不行。”他說得很平靜,掩埋住自己的情緒。
“好吧。”
時咎想到了沉皚往後退的那一步。
忽然,由遠及近的,樓下傳來了吵鬧的聲音,這些吵鬧的聲音被狂風裹挾着,甚至突破了隔音窗的壁壘,瞬間将房間裏的沉悶沖破。
發生什麽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立刻一起動作站起來走到了窗邊。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文明中心的廣場上彙聚了數千人,他們走到廣場,占據了廣場一半的空間,還有一部分人在廣場與城區的交界處甚至沒進來,他們在樓下喊些什麽東西。
“他們……瘋了吧?”時咎不可思議地震悚道。
這樣的天氣,這麽多人聚集。風刮得快要失去理智,半空中不知道從誰家帶來的物品也随時會墜落,而他們……
沉皚打開窗,那些人們的聲音便被嗚咽聲撕扯着瞬間爆破了進來。
“請文明中心發布通知!”
“請文明中心發布通知!”
“請文明中心公布結果!”
“請文明中心盡快處理!!”
……
他們非常有序,即使大面積的聚集卻不散亂,各人在各人的位置上,不擁擠也不沖突。
沉皚看着這樣的聚集規模,眉頭緊鎖,第一反應是立刻給季水風打了個電話。
“季水風!立刻疏散所有公民!!”
樓下響起了警笛,還有擴音喇叭,他們在高喊不要聚集,文明中心很快就會發布通知,現在請各自回家!
但那些聲音很快被狂風掩埋,逐漸聽不清。
時咎聽到自己的心髒在狂跳,他擡頭問沉皚:“在我來之前,發生什麽了嗎?”
沉皚抿唇,說:“言霏,你應該沒聽說過,是上一任掌權者,言威的父親,是一位——非常受人愛戴的掌權者,很早卸任後在全世界周游,也幫助過不少人。”
“他昨天在街上突然發病,當衆自殺了。”
時咎呼吸一窒,再轉頭去看樓下的人群。
地上黑色的一片,天上黑色的一片,中間僅存的空間,被壓縮得令人無法呼吸。
下面喧鬧一刻沒停,直到似乎是有人連接了集體意識,時咎看到下面的人群突然開始動了,他們沒有再高喊,只是自覺退後,一個一個慢慢地走,又如蟲巢般退出廣場。
時咎咋舌道:“這是什麽情況?”
回答他的是沉皚的手機。
“叮——”
“叮——”聲音響得異常急促,一聲一聲急不可耐的催促。
沉皚:“喂。”
“出結果了!”
兩人站在一起,所以時咎聽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是季水風。
她說:“目前的病毒擴散程度在30%左右,但大多都處于初期,但初期到發病最多一個月,而且在檢測的過程中每天送回來的樣本感染率也在攀升。以前……以前沒有這麽多的。”
那邊的聲音似乎是被什麽噎了一下,突然沒說話了。
沉皚的指關節扣得很死,接着,他聽到電話那頭說出的最後幾個字。
帶着輕微的顫抖,又無比的鄭重。
“是虛疑病。”
如同兩百多年前的,大面積爆發。
它回來了。
“砰——”
巨大的聲響,把時咎吓了一個激靈,卻見門被人踹開了,外面站的竟然是舟之覆,他站在外面非常不爽地說:“聾了?敲門聽不見?電話還打不通,言威讓我們去一趟!”
舟之覆的目光在沉皚和時咎中間轉了好多圈,最後也沒說出什麽話,只能不屑地“嘁”了一聲,扭頭就出去了。
沉皚的表情從剛剛起就一直沒有放松下來,他低聲對時咎說:“你就在這別出去,或者去我家等我,密碼是5543431。”說完他便轉身,一秒也沒有猶豫地走了。
時咎愣在原地,他再次從那扇窗往下看,發現下面聚集的人群已經疏散一部分了,像一片黑色的海,慢慢退潮。
虛疑病,虛疑病。時咎默念了好幾遍這個名字,在兩百年後的今天卷土重來了,當時的虛疑病從最開始爆發到結束,奪取了這裏大部分人的性命,雖然分不清是戰争虐殺的人更多,還是這個傳染病帶走的人更多。
時咎覺得自己将“思維透明”與“虛疑病”分化成光明與黑暗是合理的,萬物相生相克,違背自然規律會引發不可估量的後果。
時咎轉頭向下看,很快看到樓下沉皚和舟之覆往掌權者大樓走去的背影。
“轟——”
又是一聲巨大的聲響,時咎立刻回頭作出防禦姿勢,卻發現并不是辦公室的門被人踢開。
“轟——”緊接着又是一聲,比剛剛那聲還大,又炸在耳邊,炸得整個頭都嗡嗡作響,那一瞬間燈光全滅了。
停電了。
四周陷入深邃的黑暗,黑得快看不清附近的構造,這個沒開燈的房間很快就像被某種帷幕給籠罩了起來。
天空像蟄伏海底的巨大猛獸突然破水而出、厲爪騰空劃破海平面,它宏偉的身體一躍隐沒入雲間,遮住了陽光,狂風巨浪一觸即發,又傾瀉而下。
一場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