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恩德諾百年(一)
第17章 第 17 章 恩德諾百年(一)
海安市連日雨,夢裏的世界連日晴,但晴朗的日子不多,也開始了連綿的陰雨。兩人下來的時候剛好就是,明明陽光還剩一些,在室外地板的瓷磚上照得透亮,但雨就這麽毫無征兆地落下來了。
時咎嘆了一口氣,心想是不是他的現實世界突然半夜打雷下雨,雨聲已經影響到他的潛意識了。
腳步在起源實驗室門口頓了一會兒,沉皚說:“我回去拿傘。”
“好。”
時咎轉頭看了眼沉皚總是顯得堅定有序的背影。他有時候覺得,沉皚這個人很冷漠,有時候又覺得他只是對不必要的事冷漠,好像一直都輕描淡寫的,但某一瞬間又有些溫柔?他不能完全理解沉皚,但好像又明白一些。
門口的人朝他微微鞠躬,沉皚下來後,也朝沉皚鞠躬。
“沉先生。”
“嗯。”
每次他走在外面,好像總是有人對他側目,對他尊重。時咎這次特意關注了,他發現确實會有人對沉皚行注目禮,現在回想起來,好像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他們在敬畏沉皚,沉皚并不是什麽最高權限的領導人,那是為什麽?
沉皚見他一直左顧右盼,淡淡道:“在看什麽?”
“很奇怪的事。”時咎說,“好像有一些人,對你格外恭敬?雖然有的人不會表現出來,但他們的眼裏,都是一種敬畏的神情,為什麽?”
沉皚聞言,笑了下,見同一把傘下的另一邊,時咎的肩有點濕,便将傘往他那邊偏了一點。
這個動作做出之後沉皚自己也有些詫異,因為他并沒有想着如果淋濕對方,會讓對方感冒的,但他通常都會這麽想,他會判斷哪些舉動、哪些話、哪些表情會給人帶來什麽感受,這些感受會讓別人做出什麽反應,腦海裏有了邏輯鏈,再做出相應的行為——他的行為是有目的的,出于某種心理。
剛剛的行為,他并沒有在腦海裏形成邏輯鏈,假如不做會如何,假如做了會如何,而是腦子空白時候,身體自動化的選擇。他忽然感覺到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在體內流竄,并不是自發的,而是一種久違的感覺。
時咎偏過頭看他,在等他的答案。
沉皚緩緩道:“他們不是對我個人的尊敬,是對我家族的尊敬。”
綠化帶在雨的滂沱下越發青翠,連着青石碑也被沖刷得明淨,顯得它上面的字更是耀眼。一股和着泥土的草香傳來,承載的是千萬年自然傳承的氣息,這些氣息向下沉澱,最終氤氲在青石碑柔和的字上。
愛是一切的答案。
文明中心不遠處,幾棟極其有藝術設計感的建築聳立在那。它們圍成一圈,中間也是一個極大的廣場,廣場正中央有一棟比周圍所有樓都高的建築,一棟用銀色玻璃搭建的細窄高樓,但細看發現那是一座鐘樓,玻璃在陽光下折射出夢幻的光影。
雲興霞蔚,五彩缤紛。
“好漂亮。”時咎看着這些建築,自言自語喃喃,“這居然是,圖書館的設計嗎?”
沉皚微微側頭,那一幕讓他覺得有些意外。
時咎仰着頭,看向那些建築,陽光絲毫不吝啬地在他眼裏點綴成了某種暢想,他的神情像忠誠的教徒看向他的神明,向往着他的信仰。
那一瞬間沉皚想起了之前自己做的那個夢,和夢裏安靜的時咎。
“你很喜歡這些?”沉皚問,“上次你看到有個女生的裙子也是。”好像很少會有人去關注身邊的東西所擁有的藝術美感,但他卻總是一眼便發現這些。
時咎從震驚裏出來,但他的目光依舊黏在那邊,喃喃道:“喜歡。”
接着他指向玻璃鐘樓旁邊的建築,說:“那棟建築,你知道蓋蒂美術館嗎?啊你肯定不知道,它們很像,是一種以‘順應自然’為理論基礎的建築風格,化繁為簡、追求自由,是自然裏最本質的美。”
沉皚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棟已經看過無數次的白色建築,似乎真的能感受到他所說的自由。
“我喜歡這裏。”時咎說。
沉皚笑:“喜歡就好。”
圖書館的頂樓高達十米,頗有魔法城堡的意思。深棕色的牆上密密麻麻全是藏書,書籍的味道與木質的味道,混合成令人謙卑的求知。
穹頂則是深空色大型星象圖,繪制着宇宙中某些星系的位置和相應說明,而擡頭看着這個星象圖,被宇宙注視的感覺便撲面而來——人們站在這兒,只能仰望。
頂樓宏偉的空間邊緣,蟄伏着一個稍微偏小的空間,但也足夠巨大,看上去像一個展廳或者大型教室。正面的牆是一個寬闊的弧形熒幕,兩側還是浩如煙海般的藏書,中央的空間擺放的則是一排排的書桌,書桌的樣子讓時咎想起了去過的那些教堂,信徒們坐着祈禱的地方。
此時,這些地方坐滿了小孩子,偌大的空間竟也沒留幾個空位,他們在互相小聲說話,但由于地方太大,各種空間反射聲包裹着幹聲,顯得又過于悠遠。
兩人在靠後的地方挑了一個位置坐下,剛坐好,最前方熒幕處便有人走過去了。
“小朋友們安靜,我們要上課了。”溫柔的女聲從話筒直到音響,聲音迅速傳遍這個大廳每個角落,接着便安靜下來。
沉皚偏過頭對時咎小聲說:“你運氣不錯。這個圖書館每個月會開展一次回溯歷史的活動,面向所有公民,每個在校學生都會依次參加。”
時咎輕點頭,問:“會講什麽?”
“恩德諾近代史,一般會從兩三百年前講起。”
“為什麽是兩三百年前?”
沉皚輕聲道:“因為對于恩德諾來說,那是一次歷史的轉折。現在的公民們生活得很幸福,是當時的公民換來的,那段歷史不能只成為故事,所以學校課堂一定會詳解,圖書館會讓他們有些身臨其境的感受。”
時咎望向最前方,看到那塊大型熒幕開始播放畫面,而四周的書架上也被印上了畫面,他這才注意到原來連地板也是某種熒幕做成的,整個大廳就像一個高維全息世界。
這讓小朋友們很入迷。
柔和的音樂在大廳裏響起,那是一種近乎冥想音樂的寧靜,只有長線條和諧的和弦。
歷史是從宇宙大爆炸模型開始。或許受夢境和做夢的人的影響,從一百多億年前開始的故事和時咎認知的故事出入不大,熒幕一一展現着可知的宇宙,以及這顆他們生存的星球。
它展示如何有了生物,生物如何演變,又如何發展成大家熟悉的面貌,最後如何建立部落、村莊、城池、國家和文明。恩德諾這顆星球的文明直到兩百多年前還和地球類似,但後來出現了分岔。
音樂裏出現了手鼓、沙錘、三角鐵等很多不同打擊樂的音色,它們彼此獨立演奏,又能完美融合。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音響傳來。
畫面出現了兩波人,中間有一座小山,原本可以平分,可一波人拼命把小山往自己的地方搬運,另一波人沒人敢站出來,于是他們變成了奴隸,祈求對方把本屬于他們的東西施舍給他們,為此他們願意付出相應的勞動。
時咎也把胳膊放在桌上,雙手捧着下巴和前方的小朋友一樣,聽得很認真。
恩德諾文明的不平等最初來自于人們的自私,他們企圖将一切私有化,以此來劃界限,将本不應該屬于私人的東西全部囊括進自己的安全島內,人們争先恐後效仿,于是私有制和相應的制度産生,整個文明就像一個巨大的、處于口欲期的嬰兒,每個人都喜歡說那句話:我的我的,全是我的。
雖然這催生了社會制度的産生,促進文明發展,在整個弱肉強食的歷史進程裏,人們也發展出了物質富足的社會,又因為對曾經物質缺乏的防禦而過度依賴物質,甚至囤積物資,但物質的富足和人們對物質的需求是有上限的,達到一定程度後就會産生邊際遞減效應。人們開始将盈餘用來揮霍而不是創新。
音樂突然出現重低音,一些合成器的聲音在整個音樂裏橫沖直撞,撞得整個大廳的地板輕輕顫抖,前面有小朋友捂住了眼睛大喊出聲。
從那開始,文明退化、經濟衰退,得失心膨脹的人們抛棄了信仰,都沉浸于精打細算。
他們只注重私人享受的既得利益,顧此失彼、道德低劣、情感缺失,想着如何更有利于自己,堅信着“沒有永遠的朋友和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等等所謂的真理。
在這樣的環境下,原本進步的文明逐漸停止,藝術文化活動減少,但他們不屑于精神的學習,喜歡快速分泌多巴胺的快餐活動,喜歡快進、快讀、快速獲得一切信息,為了迎合大部分人,模板化公式化和套路化的東西增加。
不加思考地輸入,輸出也僅限于眼之所見的一畝三分田,于是文盲又逐漸增加。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樣的“俗話說得好”,成為了潛逃的語言盾牌,好像仰仗了先賢的聲威,一切便是正确。他們眼裏只有利益,因為利益又捆綁成利益網,最後誰也逃不出這個狂歡地獄。
對有限資源的搶奪,使得後期恩德諾數百個國家開始互相掠奪與殘殺,整個世界陷入空前的混亂無序。在那兩百年裏,文明解體、種族滅絕、環境污染、世界人口迅速下降等等,人們将這段歷史稱為末法戰争時期。
“末法戰争?”時咎驚訝道,還好音樂聲掩蓋了他的聲音不至于太突兀,他又立刻壓低聲音靠在沉皚耳邊問,“這樣的名字,你們的文明裏也有佛的學說?”
“也有?”沉皚反問,随即又好像明白了,微微點頭。
“有別的嗎?基督教?”時咎問。
“有。”沉皚說,“但後來的人信仰最多的是道啓教。”
“那是什麽教?”
沉皚想了想說:“一種主張因果,信奉天意天道,大愛大義的教派,和佛與基督有重合的部分,但裏面內容很多,你有空在樓下也可以找到書。”
“好。”
音樂變得刺耳,很多不和諧的聲音混雜在同一個小節裏,頻率打架得厲害。
在當時,大部分的人都爛進了骨子裏,不信愛、沒有愛,焦慮也充滿執念,只有一小部分人還在堅守底線,他們呼籲人們不要固執于眼前的得失而難以看到更深遠的未來。他們圍成一圈,背靠着背,以互相信任和堅持信仰與信念來抵禦被歷史漩渦吞噬的命運。
屏幕裏出現了兩個人的畫像,一男一女兩位慈祥的面孔,各自的畫像下是他們各自的名字。
沉初光,季雨雪。
時咎頓感呼吸一窒,腦子裏冒了很多可能性出來,不可置信,最後他側目看向沉皚,卻見他微微點頭。
沉、季兩個龐大的家族,在當時極度混亂的年代,獻出自己所有的盈餘在各地幫助那些痛苦無明的人,将他們從物質和精神的煉獄裏拉出來。
吃不飽就給他們吃的,穿不好就給他們做衣服,精神崩潰就為他們解說道啓教的信念,有敵人攻來,就團結防禦。
在一個混亂的大世界裏,逐漸形成一個微型的小社會。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人們逐漸發現竟然有“能力”這樣的存在,而且在沉、季兩家裏,有能力的人還不少,于是人們覺得,他們就是神明在現世的化身,來拯救身處地獄的子民。
但他們禁止造神與封神,也不是所有人都得到了他們的庇護,他們并不是所有人都企圖拯救。
在那幾百年裏,整個世界就像一場神魔大戰,如果人心還有微光,光才可能被得以放大,而被魔性吞噬的人,那些殺紅了眼的人,他們也會選擇放棄。
音樂裏混亂的戰鼓敲得每個人的心跳都在加快,血液流速也變快了。熒幕畫面劇烈變換,戰火的光紅透整個大廳。
戰争勝負都是常事,但那時候的人很執着于宴席,勝仗敗仗都要大擺,勝利了便慶功,失敗了就說是重振旗鼓,所有普通公民們吃不到的魚肉酒全在戰争前線裏被耗盡。
最後,神明降下了祂的責罰,一場全球性瘟疫結束了這一切。留下了曾經總數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口,這已是神的仁慈。
屏幕出現了三個大字:虛疑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