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恩德諾百年(二)……
第18章 第 18 章 恩德諾百年(二)……
“這具體是什麽樣的病?”他又側過頭小聲問,嫌兩個人距離太遠,每次問都要扭着身體湊過去,便往沉皚身邊挪了挪,輕輕貼着他,兩個人完全并排在一起。
沉皚斜他一眼,并沒有反對他的動作,他輕描淡寫地說:“最開始是一種傳染病。早期大多通過肉食和酒傳播,所以那些打仗的人是第一批。病菌通過食物進入身體,吸附在腸粘膜上,人體察覺不對就會攻擊病菌,但是病菌死亡後又釋放大量腸毒素,這種毒素會阻礙人體吸收營養,反而促進血液排出,最後某一刻突然發病死亡。”
時咎屏住呼吸差點沒控制住音量,他小聲驚呼:“是霍亂!”
沉皚看了他一眼,便聽他補充道:“我們那兒,接近兩百年前也有類似的疫病,叫霍亂,症狀也很類似。”
所有肌肉系統都會受到損害,小腿、大腿、手臂、軀體都會抽筋,連躺在床上也讓人無法忍受。即使在死後,肌肉依然會如同喪屍般猛烈抽搐,身體持續長時間地顫抖[4]。
沉皚微微點頭,繼續道:“這是早期。不過因為士兵大量死亡,所以戰争被迫中止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傳染病也就慢慢消停了。”
說到這,時咎聽到他輕聲的嘆息。
他接着說:“短暫的和平帶來更多戰争,虛疑病就又卷土重來了,而且這次它直接攻擊人的精神。”
剛好屏幕放到虛疑病的症狀,出現了很多幻覺一般的畫面,這些圖像扭曲不清,像煙像霧,像鬼怪也像猛獸,吓得有的小孩子直跺地,甚至想往桌子底下鑽,可桌子底下的屏幕同樣播放着這樣的畫面。
如同當年的虛疑病給人的壓迫感——無處可逃。
有字在前方顯示:虛疑病,主要通過空氣傳播,引發人的驚恐症軀體化,不信任任何人,産生幻覺,懷疑一切事物。
原來是這樣。時咎想起自己在監獄遇到的那個瘋癫一般的青少年。
“是一種心理病,最後大部份人是自殺,或者被同樣發病的人誤殺。它的可怕在于,這個病會讓人活成一座孤島,可是沒人可以成為單獨的意志,人的存活不僅是因為熟知人的關心,還有陌生人的勞動成果,你知道你吃的飯沒有在種下的時候就被人故意噴灑了毒藥,你知道賣給你的東西包裝裏面沒有安放炸彈。但是得虛疑病的人卻會,他們恐懼和懷疑一切,最後在極度恐慌裏自殺,或者殺掉別人。”
沉皚的聲音輕輕在耳邊,時咎打了一個寒顫,沒分清是因為他說的話還是因為他。
“這個病沒有辦法根除。”沉皚說。
時咎:“那?”
沉皚道:“虛疑病到現在沒有找到感染原因,依然偶爾會有感染者的消息,從自己察覺不對到徹底瘋狂最多一個月,沒人知道這個病是怎麽找上自己的。”
無法根除的懷疑和恐慌,不知何時會輪到自己的恐懼,沒有征兆,沒有原因。時咎反而覺得,這不是瘟疫的結果,而是瘟疫将人們內心本身就存在的東西勾了出來。本身就存在的人性,怎麽可能根除。
“一旦感染怎麽辦?”時咎問。
沉皚淡淡道:“目前醫療技術達不到根除,運氣好在初期可以緩解,一旦有明顯發病症狀,基本就是死。可以擊斃,也可以讓他們自行解決。”
所以如果患上這種病,幾乎等于死刑。
歷史的巧合在于,活下來的人,大多都是最初跟随了、或者曾得益于沉、季兩家的人,也有他們的後代,他們在那個年代嘗試彼此信任,共渡難關,破除不信。沒人再想繼續動亂的生活,人們很想握手言和,但又沒人相信對方陣營真的在自己停手後也停手,各方僵持不下。
音樂終于平息一些,喧嘩刺耳也變得柔和多了。
熒幕上出現了季雨雪的臉,下面描述了她的生平。
季雨雪:科學家,合成生物學家,涉及生物計算、多重診斷、基因組編輯、活體療法和生物基化學品等多個領域。能力:物質透明化。她最後的科研(未實現):創建出可通過生物力學線索控制的人工納米環境,将有超分子尿素-嘧啶酮的分子納入人工納米環境中,最終用于封裝腎髒器官[5]。
在互相不信任的時局裏,季雨雪竟然利用她的能力和她在合成生物學方面的成就,創造出了将人的思維透明化、可以意識交流的工具,用這個工具在自己的身上實驗,在季家與沉家身上不斷實驗,最後竟然成功了。人們紛紛表示願意加入這項實驗。
物種起源法案應運而生。
沉皚拿下巴示意了一下屏幕,對時咎說:“起源實驗室的來歷。”
人們知心,互相信任,百年動亂至此終結。
熒幕上打了一段話:戰争平息後,因為溝通語言化變成意識化,巴別塔倒塌,僅存的國家開始合并,文化融合,語言融合,這段歷史被稱作大融合時代。
以國家為單位的領導逐漸失去意義,公民們不再需要各自的領導,掌權者法案誕生了。
過去成為歷史,現在影響未來。
音樂淡出的最後,熒幕上還打出了一行字:在歷史中,善本身就是獎勵,惡本身就是懲罰。
熒幕一黑,大廳的燈光就亮了起來,讨論的聲音瞬間爆發出來。
時咎長呼一口氣,感覺自己走過了百年興衰,再看向沉皚的眼神帶上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小孩子們興奮和激動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互相讨論,在整個大廳鬧出了上千人的氣勢。
突然,前排有小朋友舉手提問:“老師!那當時幫助過大家的那兩個家族呢?現在在哪?”
時咎眨眨眼看着沉皚,心想:你現在轉頭,這裏就有一個。
站在熒幕前的女性拿着話筒溫柔道:“有掌權者法案後,第一位掌權者是季雨雪小姐,所以後世季家也一直在掌權者的位置上。不過他們人數衆多,活動在各個領域,其實已經分不清誰才是季小姐那一支,現在看到的基本不是歷史上的季家,或者是遠到沒有關系的人。”
時咎突然想到什麽,問沉皚:“诶?那季水風和季山月……”
沉皚知道他想問什麽,笑道:“不巧,他們就是沒有關系的那部分人,姓季而已。”
時咎“哦”了一聲。
說着,最前方的老師又介紹:“我們的掌權者有兩位,原本掌權者還有沉初光先生,當時做出的貢獻不亞于季小姐,公民希望他們共同成為掌權者,但是在和平來臨的時候,他覺得掌權者的存在是多餘的舉動,拒絕了成為掌權者的邀請,直接帶着整個沉家歸隐了。”
“公民還不習慣沒有領導,那個時候,有在權力面前堅毅選擇轉身的人,如果要我自私淺薄地評價,我認為那是聖人。後面的百年,沉家都只以慈善為主,直到今天,他們也只在各種孤兒院、養老院、教堂和其他公民們需要幫助的地方出現,我們的文明很多慈善項目都是依靠他們。甚至因為他們家深信道啓教,帶動整個文明大多數人也有了信仰。不過沉家不入世,行事極其低調,所以百年傳承也沒有別的分支,很好辨認,他們有一個明顯的特點,就是深藍色眼睛,如果大家在某個地方看見藍色眼睛的人,一定記得向他鞠躬。”
“好!!”下面激昂的聲音一片。
時咎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雖然也注意到周圍的人只有沉皚一個人的眼睛顏色不一樣,但并未想過有什麽來歷,竟然是一個歷史的烙印。
想到這,時咎便明白為什麽人們會有那樣的舉動、那樣的尊敬,也突然知道,為什麽自己稱呼他為“藍眼睛的家夥”時,別人的反應都說不出的古怪。
時咎扭頭,竟見沉皚竟然把頭埋下去了。
時咎:“你幹嘛低頭?”
沉皚低聲說:“不會應付小孩子。”
時咎:“……”
一時間竟覺得他有些意外的……可愛?
地板和四周的熒幕漸漸熄滅,變成了原本的模樣,只留了正前方的大熒幕依然在閃回畫面,上面的老師還在講:“那以後,人們開始學着互相信任,溝通意識化很好輔佐這一點,他們發現,所有的感情裏,愛是唯一擁有無限凝聚力的東西,它能跨越一切人們所想所知,跨越物理法則。抱着對自己的愛,對他人的愛,對世間萬物的愛與仁慈,做永不停歇的精神向上者。”
“這也是沉初光先生後來一直向人們傳達的信念。如果大家有去過文明中心廣場逛一逛,一定也可以看到中央石碑上寫着:愛是一切的答案。那是沉初光先生說過的話,也在戰争結束後很長的時間裏,成為公民的精神支柱。”
突然沉皚碰了碰時咎,他站起來弓着身子說:“我先回實驗室了,還有事要處理。”
“啊……”時咎愣一下,便也點頭。
沉皚埋頭沿着大廳邊緣,半阖着眼,從一堆學生中穿行而過,最後離開。
時咎覺得,他不是有事要處理,是怕等會兒結束了課程,小朋友們開始自由活動時發現他,所以逃跑了。
還真的有點無法想象沉皚那樣的人被一群小朋友圍着是什麽畫面。但怎麽有點想知道呢?
等到歷史公開課結束,大家有序離開。圖書館管理員第二次看到時咎态度就變了,她見時咎走出來,便主動迎上去跟他說話:“抱歉這位先生。”
時咎停下腳步。
“那會兒不是故意想為難您,只是我認為您不該拿沉先生的名字來欺騙,但我剛剛看到您真的和沉先生在一起……很抱歉是我以己度人。您還沒成年吧?沉先生身邊的小朋友,一定也是很好的人。”她的道歉很誠懇,說話的聲音也讓人賞心悅目。
時咎輕輕搖頭:“沒,是我冒犯了。”
圖書館的人一直很多,一樓邊緣有一個區域是宗教區域,擺滿了各種時期的宗教學說,但之前沉皚所說的道啓教,藏書是最多的,而且每天都有小型座談會,一次性容納十多二十個人。為了了解這個宗教,時咎也聽過很多天。
原本以為是某種單神或多神的宗教,但聽了幾天的時咎發現,這是一種和已知宗教都不盡相同的信仰。
它相信天與道,希望人們擁有着信心、信仰、信念:相信天道的判斷。天道并不以人道的标準去評判是非,它注重人們的發心起念,始終因果。讓人明白一切事物事件的原因,去僞存真、質伛影曲。
歷史随時都可以看,但沉皚的命令卻不能耽誤,時咎每次出現在夢中,沉皚總一言不發看他一眼,然後目光挪到他的脖子處。
雖然沉皚什麽都不說,時咎卻從那眼神裏讀到了一句話:我的命令什麽時候執行?
明明知道大提琴是一種恩德諾不存在的樂器,卻說要聽。時咎猜測不到他在想什麽。
兵來将擋,如果沒有大提琴,他可以設計一種和大提琴類似的樂器,早晚他得把這話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