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眠與投影
第8章 第 8 章 深眠與投影
時咎這一覺睡了15個小時,醒來的時候手機被打爆了,他看到時間,已經下午一點,忽然像想起了什麽,迅速翻身下床,開始一邊洗漱一邊發語音條。
“我剛醒,等我一下,我馬上弄好就出門。”
今天下午有一場展覽拍賣會,裏面有兩樣他的作品,展覽館館長讓他也務必到場。
好巧不巧,也許周末的緣故,打不到車。時咎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面前停下一輛小轎車,車窗搖下,露出裏面的人。
“喂,上車。”是唐廷璇。
她一副了然于心的樣子:“給你打電話不接我就知道你睡過去了,還專門開車來接你,看我多好。”
時咎揉下眉心,順着她的話說:“好,全天下你最好。”
路程有些遙遠,兩個人在車上有一搭沒一搭唠嗑,聊着聊着,時咎把最近的夢跟唐廷璇分享了一下,聽完唐廷璇很驚訝:“你這是什麽藝術家的夢?”
時咎無奈笑笑,聳肩:“誰知道呢?”
“那位沉先生,是不是有什麽人格障礙?”
時咎還認真想了一下他的各種行為表現,懷疑地說:“這種一般應該是有某種情感隔離,他有不太願意面對的事或者情緒,但是,啧,也不太對,情感隔離是他自己感覺不到,但不是不存在,可我根本感受不到的他的情緒。”
“唔,怪事。”唐廷璇評價。
到達拍賣現場時拍賣會已經開始了,兩個人默默往前去了些。時間還比較剛好,這個介紹完了就輪到時咎的作品。
大屏幕上投下兩組圖片,一組是一副現代藝術畫,一組是一個雕塑。
館長看到時咎在下面,就招呼他上來,拍拍他的肩,語調高了些:“我應該不需要再次詳盡地介紹他了?噢我看這次也有一些新面孔,我說兩句。這是時咎,一位現代藝術家,如果要我給出很主觀有私心的評價,這是一位對藝術有着極致感應力的、前途無量的,珍寶。”
“22歲從英國皇家藝術學院藝術和信息體驗設計碩士畢業,25歲取得邁阿密大學音樂治療碩士學位,單科修讀大提琴的課程回國後還舉辦了大提琴獨奏音樂會。作品涉及的領域有:音樂、繪畫、雕塑、書法等,光是我的展覽館收藏展示過的作品,都有七件了。”
臺下的唐廷璇抿着唇笑,臺上的時咎給了她一個眼神,眼神裏寫着:沒那麽誇張!
她微微點頭:我懂!總要誇大其詞有一些噱頭的。
時咎喜歡有色彩感的衣服,一般穿得都時尚年輕,穿搭總會給人一種“他就是做藝術的”的感覺。白色T恤和明黃色鮮豔的工裝褲,都大了半號一樣挂在身上,站在臺上很顯眼。
“他好帥,好會穿衣服啊!”
臺下有人有說話,離得太近被時咎聽到了。
“這麽酷,一定有男朋友吧?”
時咎:“……”
館長介紹完他,開始讓他介紹自己的作品。
時咎拿過話筒,語氣平鋪直敘說:“我是時咎。這是第一幅作品,叫:投影。”
是一張純黑色的布上一個白色低音譜號,但是譜號沿着落筆的中心被割開,形成了白色在黑色中的投影,有了灰色的部分。
“我的想法在于結合視覺藝術與音樂的概念。”他語氣平穩地介紹,“在20世紀末期,歐洲依然沉浸在先鋒派音樂裏時,極簡主義音樂就已經在美國流行開。以前我經常去聽極簡主義作曲家們創造的樂曲,偶然,我看到美國作曲家拉蒙特揚在劇院企圖給鋼琴投喂食品來達到某種目的,這個怪誕的舉動時,突然間聯想到了索爾勒維特在奧利匹克雕塑公園創作的視覺藝術作品:很多幅色彩各異的立方體透視圖。”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我小時候一直好奇宇宙維度的問題,我知道這些透視圖是三維世界在二維世界的投影,所以我開始好奇如何抽象又最快從二維到達三維,就像如何讓鋼琴吃掉食物一樣。于是就有了這個作品的想法雛形:二維布料上被劃開的輪廓,一個譜號張開了嘴,一個平面模型變成了立體圖,擁有了長寬高,而實現它的整個過程只需要恰到好處地劃一刀,保證刀片所過之處,譜號也有了語言。”
下面的人在交頭接耳,館長滿意地點頭。時咎接着目光看向另一組作品,一個雕塑的全方位拍攝圖:一個成年男人雙手舉起一個小孩。
“它叫:深眠。這個雕塑的靈感,來源于我小時候做的一個夢。”
其實那個夢他已經忘了。但當他在游學過程中,看到了藏在博爾蓋塞美術館裏,來自17世紀歐洲巴洛克時期最著名的雕塑家貝爾尼尼的作品《阿波羅與黛芙妮》時,他的思緒好像一下被拉回到了一個久遠的時代,而那個夢的記憶,就在那時候又浮現了。
夢裏,一個很小的孩子孤獨地站着,他的眼裏倒映出天空的深紅色,像快滴下來的血,四處都是戰火與硝煙,但死亡沒有降臨,降臨的是一位偉大的神明,他踏着永恒不滅的星光,眼裏是濃烈的堅定,落地的一瞬間便将小孩舉起,舉過了神明自己的頭頂,緊接着小孩消散于窒息的轟鳴裏,神明也在原地站成了風化的雕像,如同一棵老去的月桂樹。雖然和他這個雕塑作品的故事不完全一樣,但是那些情緒湧上來,他感受到了熾烈的愛,在戰火的漩渦裏,他求而不得,他左支右绌,他狼奔豕突。
時咎的兩個作品都被人拍下了,以不菲的價格。
唐廷璇在送時咎回去的路上還在感嘆:“你腦子裝的都是啥啊?咋那麽會想呢?我怎麽想不出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你媽懷你的時候吃啥了?我跟我媽商量一下看看我能重新出生不?”
聞言時咎笑出聲:“還行吧。”
“還行啊?要不要這樣啊?旱的旱死,澇的澇死,無語。”唐廷璇翻白眼了。
時咎聳肩,但對于他來說,對藝術的感知是一件非常輕松的事,他好像很輕易就能接收到來自這些抽象事物的頻率,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技術幫助這些本身就存在的靈魂釋放出來。他學藝術相關的東西都很快,偶爾覺得自己就像在抄近道,不僅是藝術,對人的情感情緒的感知也很靈敏,但他歸功于父母都是心理學研究生導師,帶點遺傳,也就不足為奇。
然而唐廷璇恨得牙癢癢。
接下來的幾天時咎很舒适,因為沒做夢,一覺大天亮,他也一直泡在圖書館,沒事翻翻書,也想找些新的靈感。
我們的夢實為我們的所見、所言、所欲以及所為。——莫裏
夢境的內容常常或多或少取決于做夢者的個性、年齡、性別、社會地位、教育程度和生活習慣方式,以及他之前的整個生活經歷。——耶森
夢主要是我們白日裏的思想與行為的殘留在靈魂之中的不斷湧現。——西塞羅[1]
時咎想到了一個點,最近這個夢裏的世界是不是可以作為他靈感的一部分?或許說,這本身就是他的靈感,已經在潛意識裏整理,再如畫卷一樣,從夢裏向他慢慢展現出來,提醒他,它來了。
這個夢其實很有意思。思維的透明性帶來的文明進步,人和人之間意識交流,這個交流是瞬時完成,也就是某種程度上,他們是利用四維在進行交流,這避免了三維世界的諸多限制。因為人們的認知受限于他們的思維與溝通方式,甚至說話的語序。時間不可逆,聽說讀寫都必須是前後順時發生,所以人的認知一定是有邊界的,但人們卻企圖用有限的認知去解讀無限的宇宙。
在夢中,時間也只是一個可觀測可展開與收縮的維度單位,所有的交流與認知都是同時發生,人們之間沒有思維的隔閡,創造便不只局限于當下的起承轉合,而會擁有更加深遠的意義,有更精妙的創造力。
時咎手裏的筆一直在轉,從某個角度看,筆身在某一刻可以擋住窗外太陽光時,甚至能用肉眼觀測到一個微型淩星現象。
但當前最大的阻礙不是對這個夢信息的獲取,而是——
想到這,時咎竟覺得有些可笑,他居然需要解決夢裏的人,就像一個游戲,想做某個任務還必須和NPC對話。
書沒翻幾頁,但奇怪的是每次看弗洛依德都異常困,所以時咎也不知道到底在第幾頁的時候,他便趴在圖書館的書桌上睡着了。
那個幽長的隧道,那輛叫“黃粱一夢”的列車。
而那輛列車的停靠站臺是一個熟悉的地點。時咎腳步剛踏出去,就很想收回來,然而如大夢初醒般,身後再沒有什麽列車,有的只是頂住後腦勺的槍口。
身後的人低聲笑說:“又見面了。”
槍口往下挪到了手臂,一秒鐘的猶豫都不曾有,時咎倒了下去。
他真的不想再在夢裏睡覺了!!!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