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自爆
第7章 第 7 章 自爆
空氣驟然緊繃。
居然是測謊。時咎的身體不自覺動了一下,他感覺肢體有些發麻。
他現在該怎麽辦?如果被麻醉,他不僅在夢中被剝奪意識,連醒來也做不到,他會被困在夢裏。如果瞬移走,沉皚就在眼前,會不會和上次一樣原地瞬移?
想要破除當下的困境,在沒被麻醉且無法自然醒來的情況下,他的選擇其實只有一個:說實話。
但問題接踵而至,實話顯然是一個正常人無法理解的回答。但至少,可以通過測謊。
姑且一試。
這麽想着,外面的人已經一步一步走了進來,那腳步沉穩得如同死神逼近。
沉皚走到時咎面前,還沒開口,時咎打斷了他:“我說。”
沉皚微微擡下巴表示同意,并坐在季水風旁邊,他的對面。
敵對的姿态。
時咎慢慢說:“我也不知道,你們所說的能力是什麽。”
“我……”
“我在做夢。”
“我躺上床,睡着,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看到你,一直到我醒來,睜開眼,我還是躺在我的床上。”時咎一字一句說道,“你們覺得我瞬移了,其實我猜,只是控夢的一種。”
沉皚原本是向後靠在椅子上,聽到這話,他坐了起來,身體微微向前傾,并且雙手交握起來。
“你是想說,那麽剛好,兩次我把你關進監獄,你控夢離開了,打電話叫人來押送你,你又離開了,正要逮捕你去安全中心,就去衛生間的兩分鐘,你又?”
“嗯。”時咎極其短促地回答。
“所以,你不知道每個人20歲後都需要來起源實驗室登記,進行思維透明化的進化,是因為你想說,這一切,包括我,都是你的一場夢。”
“嗯。”
沉皚輕聲嘆氣,他的手慢慢向麻醉槍移過去,然後穩穩拿起槍,擡起手,對準時咎,手指扣到扳機上,最後非常冷漠地壓低聲音說:“我給過你機會了。”
“等一下!”季水風突然出聲阻止,然而沒來得及。
銀針在時咎的瞳孔裏放大,最後紮進了他的脖子。
審訊室陷入死寂,很快,季山月在外面嘟囔了一句:“我靠,自從幾年前文明中心廣場上玩自焚,被我一槍斃了那老哥們起,好久沒遇到這麽癫的人了。”說完他看了眼時間,想起自己的巡查任務,匆匆離開審訊室。
密閉空間內,季水風有些咋舌,她轉過身,震驚道:“你動作太快了。”
沉皚:“什麽?”
季水風錯愕說:“他剛剛最後說那幾句,是實話。”
沉皚眉頭一下就擰起來了。
季水風,安全管理中心最高管理,恩德諾唯一的測謊專家,從未出錯。
夢?
時咎好像聽到了很多聲音,接着只剩下濃霧裹挾的墜落。
是一個久遠的夢,出現在夢的夢中。在很小的時候,好像他也偶爾做過一些夢,但跟現在不一樣,那時候的夢就是他理解的、傳統意義上的夢,雜亂無章、混亂無序、毫無邏輯,碎片式的場景。
當時他醒來後只記得一些零碎的畫面:深紅色的天,炙熱的高溫,他跑進一條狹長的隧道,又從隧道另一頭跑出來,闖進一扇金色的門,門後是鐵軌和列車,列車還有它自己的名字:黃粱一夢。
時咎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也許時間不長,當他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依然在安全管理中心,只是自己的位置從單面玻璃審訊室變為審訊室外的沙發上。
時咎微微睜開眼,沒動,目光輕掃過他所在的地方。
半牆的監視器,實時播放着審訊室內外每個角落的場景,視野能看到最高處幾塊監視器,也能清晰觀察到門外走廊的動靜。
那兩個人也在,他們好像一直在談論什麽,只是這個時候時咎才把注意力集中到他們談話上。
季水風:“我聽說你剛剛遇到死者家屬了?”
沉皚:“嗯。”
沉皚的聲音很幹脆簡潔,時咎發現這個人似乎對誰說話都是這個語調。
不對——他對自己說話格外冷漠,好像自己對他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一樣。
季水風:“我最近收到了一些消息,你知道,是關于虛疑病的。”
沉皚沒說話。
她的語氣有些開玩笑的成分,顯得有些過于漫不經心,像在刻意掩蓋情緒:“你說,歷史會不會重演?”
虛疑病,這是時咎第二次聽到這個詞,上次的記憶有些模糊,但現在他确定了。并且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耳膜仿佛響起了震顫,是沉皚的心跳。
沉皚平淡道:“不會。”
停頓一會兒他又補充道:“跟兩百年前不同了。”
“不同在哪?”
“我們的公民知道什麽是愛,什麽是信任,歷史既然在進行,就不會總在同樣的事上有同樣的結果。”
一個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歷史的軌跡總會有新的方向。
季水風笑了下,認可他的話:“你說得對。”
她換了話題:“對了,我還聽說一件事。如果你覺得這個小朋友對公民有威脅,完全可以直接交給我們的,但我聽說,你總是親自抱他去……嗯……”
“看來安全管理中心很閑。”
季水風笑出聲,她放松道:“一般閑,我只是沒想到沉先生也有包藏私心的時候啊。”
“我什麽都沒說。”
“好吧,我只确定他對公民的安全沒有威脅,其他的,你随意。”
短暫的沉默,感受得出來另一個人不想回應這句話。
聽到這裏,時咎輕輕咽下口水,卻只覺喉頭一緊——有什麽東西卡住他的脖子了,他的手立即不自覺摸了上去。
随即他的頭皮宛如煙花爆炸,炸得他幾乎無法思考。
這是什麽?
他看不到,但他摸到了一個皮質環狀物,套在他的脖子上。這不是他的。
脖環?
沉皚聽見動靜轉過身,兩人的對話即刻終止。
他對上時咎錯愕的表情,雙腿交疊,平靜道:“不要嘗試暴力拆解。”
時咎皺眉,撐着身體坐起來,啞着嗓子問:“你給我戴了什麽!”
沉皚輕描淡寫:“麻醉脖環,持續微量向你的身體注射麻醉,不會影響正常生活,只是能克制你的能力,這件事如果你不解釋清楚……”
“我給你三天時間,你可以組織語言,三天後它會自動打開,一個月後,它會自爆。”
時咎瞳孔驟縮。他的思維在當下轉得很快:被麻醉,瞬移不了,同時也意味着無法從夢中醒來,那他現實中會怎樣?
同時,沉皚又補充道:“如果你嘗試暴力解開,它會立刻自爆。解除口令在我這裏……啊,不是自爆。”
他笑了下,輕聲說:“是永久麻醉。”
時咎聽到了自己劇烈起來的心跳,如同高空墜毀。
沉皚将交疊的腿放下,他拿出手機撥通電話,時咎聽到他在告訴電話那邊的人說臨時準備一間操作室,用于一次進化。
随後沉皚站起來,居高臨下瞥他一眼,手裏把玩的手铐明晃晃的,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叮聲,他說:“伸手。”
時咎拒不配合,接着他聽沉皚嘆了口氣,淡淡說:“時咎,我不想這樣對你,但你最好配合一點。”
他說話的語氣溫柔了些,但眼神卻落在脖環上。
鋒利的蜜糖。時咎咬牙,伸出手。
不會死,是他最大的底氣。他像真實生活在這裏一樣,在明白這個夢的原理前,他可能得蟄伏一陣。
“咔嚓。”冰涼被套在他的手腕上。
“我也過去。”季水風柔和說。
時咎從未這麽憋屈過,脖子被戴上了奪命鎖,而他此時正被這位要他命的人拉着手铐的中央被迫往前走。
他們從安全管理中心下樓,穿過人群,走到廣場,往起源實驗室的大樓方向走去。
有人在看他們,但并沒有人竊竊私語。
進化,剛剛沉皚說進化。時咎心思一直在轉,他們要把自己送去進化?但他只是一個做夢的人,這個世界的科技用在他身上會呈現什麽效果?
或許他的眉頭皺得太過誇張,季水風轉過頭的時候,看到時咎思慮的表情,她撩開自己的頭發,慢了一步走到時咎身邊,小聲對他說:“你別害怕,只要你沒有惡意,沉皚不會真的傷害你,配合他就好了,他人很好。”
又是這句話。時咎一點沒感覺到,他只覺得這位沉先生簡直是惡魔的化身。
為了緩解手腕被牽扯着往前走的疼痛,時咎的目光随處張望,望向他們的目的地:起源實驗室。
季水風對他解釋:“起源實驗室是給公民做大腦進化的地方,有兩位看守者,其實就是在那權限最高的兩個人,一個是沉皚,另一個叫舟之覆,負責每個公民的升級确認簽署。公民呢,并不是出生就可以意識交流,而是等到20歲成年,在起源實驗室進行一種基因改造,改造前還有各種檢查,可以執行操作的就操作,有的人天生帶有不可治疾病,會被送去教化所進行改造,之後再重新評估,這類人非常少,大部分人都可以通過檢測評估,然後進化,所以這個儀式,我們把它叫:成人禮。”
“沉皚比舟之覆忙多了,因為他負責所有合格的人的最終确認,至少在以文明中心本部為圓心的大城區,你能見到的每個可以意識交流的人的資料,都會經過他。”
時咎終于扭頭看向季水風,這個很高但面容柔和的女人,他問:“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季水風直視前方,步伐不停:“你說這是你的夢,我主觀上不相信這件事本身,但我相信你沒撒謊。”
她對自己的能力很自信,這些都是她走到安全管理中心最高管理的資本。
她說:“如果是夢,你就不是恩德諾的公民,如果不是,你應當對這裏一無所知。”
時咎沉默半晌,說:“謝謝。”
季水風笑:“你在夢裏想做什麽?”
時咎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為什麽會到這裏,現在就想到知道這些。”
話音剛落,沉皚的步子加快了,時咎被他拖得往前趔趄,手腕被硌得生疼。
在時咎心裏,這個藍眼睛的家夥跟“好人”這個形容詞完全不沾邊。
熟悉的操作室,沉皚就坐在監視旁,親自盯着這一臺特殊的改造,季水風也好奇結果,想知道強行連接這個人的思維後,有怎樣的精彩。
但沉皚失算了。那些儀器已經全部戴上,時咎整個人都被套在了裏面,但就在操作開始的時候,時咎醒了,接着,他消失了。
原地,衆目睽睽,憑空消失。
這下連季水風都沒忍住,她緩緩站直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