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謊言
第6章 第 6 章 謊言
熟悉的失重感讓時咎一陣反胃,他這次運氣空前好,瞬移出現的地方是沉皚辦公室,而沉皚此時也正在辦公室。
好得有點過頭了。
時咎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站在沉皚旁邊,沉皚也立刻察覺到了不對,猛地擡頭,他連電話都還沒挂,另只手迅速向腰間探去。
時咎的反應速度前所未有的快,但還是沒有快過沉皚的速度,只聽他剛說了一個“等”字,那邊掏出的麻醉槍已經扣下了扳機,疼痛瞬間沒入手臂。
時咎來不及說話,下一秒他倒了下去。
真巧,有人越獄越到逮捕他的人身邊。兩個人同時想到這一點。
沉皚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慢悠悠地重新設定麻醉槍的劑量,把槍收回去,沒有碰躺在腳邊的人,繼續忙手裏的工作。
三個小時,時咎轉醒,醒來的時候他躺在沙發上,辦公室裏沉皚依然埋着頭,桌上一疊紙,他一張一張認真地看着,察覺到什麽,擡起頭,冷冷地問:“醒了?”
時咎還沒開口,沉皚便打斷他,聲音裏只有漠然:“被麻醉的時候瞬移不了,如果你堅持不肯跟我說實話,我能讓你永遠走不了。”
好有威壓的人。
時咎捂着頭思索,從這幾次的經驗來看,他發現幾個點。第一:如果現實中醒來,他在夢裏的表現是直接消失,比如那次醫院洗手間消失;
第二:他被麻醉劑射中之後,能感覺到自己立刻墜入更深的夢境,那裏只有一片無意識,什麽都做不了,甚至醒不來,所以麻醉完全克制他,他需要提防;
第三:他能意識到這是夢,但是他在夢中沒有主動權和操控權,唯一的獨特之處在于瞬移。他只是一個意識體,這就是他最大的優勢,其餘的,他們所說的能力,他更是沒有,連醒來的時間點都是機緣巧合,剛好夢到這,而剛好他醒了,即他□□死不了。
第四:不管是睡着進入夢中,還是瞬移後的目地,他都只出現在沉皚附近。雖然僅僅幾次,還需要再觀察,但這顯然不是個好消息,如果瞬移可以作為他逃離的工具,瞬移的目地卻是以沉皚為圓心,那他将無法逃脫,他得再嘗試幾次後,重新評估潛逃的風險。
腦子裏風卷殘雲般掠過一條一條的優勢劣勢,最後時咎得出結論:他得老實一些,至少裝老實一些,然後瞬移走,以最快速度逃跑。
他舉起雙手高過頭頂:“我不跑,我說。”
沉皚放下需要簽字的最後一份文件,将這些紙全部推到一邊,慢條斯理給自己倒了杯茶,随後從腰間把麻醉槍拿出來,“啪”一聲看似随意往桌面上一放,坐下,翹起二郎腿。
“能力是什麽?”他直接問。
好,第一個就是無法回答的問題,時咎在想如何解釋能讓真相更易于被接受。
靜默的時間裏,沉皚用手指不緊不慢輕輕敲擊桌面。
噠,噠,噠,噠——
像某種時間流動的具象化,像某種倒計時,在安靜的空間裏緩緩地、令人窒息地淌着、積累着,和秒針高度重合着。
沉皚沒有催促,時咎也不知道怎麽編造。
最後,時咎開口:“我不知道。”
桌面的敲擊聲停止了,于是時間的流動也停止了。不多時,沉皚笑了笑,但這笑裏并沒有善意。
“時咎。”沉皚咬字清晰地念了他的名字,接着說道,“我認為你沒有理解我剛剛說的話。”
“我理解。”這次他倒是回答得很快。
沉皚饒有興致地擡眼瞥了他一下,輕聲說:“是嗎?”
時咎露出輕淺的笑容,他說:“其實,我只是在做……”
“夢”字還沒出口,時咎已經大步一跨,轉頭就向牆上撞去。不知道能瞬移多遠,就算是以沉皚為中心,能多遠就多遠!
劇烈的疼痛襲來,熟悉的頭暈目眩令他幾乎作嘔出來,在這片極致的異常感裏,他的大腦依然在極速運轉:睜開眼他就得跑!
然而等時咎睜開眼,臉色一下就白了。
他沒離開,原地瞬移。
辦公室很安靜,聽不到外面絲毫動靜,除了空氣靜谧的流動。
他嘴唇動了動,擡眼看見坐在椅子上的人。
沉皚正在不緊不慢擦槍,動作熟練優雅,片刻,他輕輕笑了聲,舉起槍,對着時咎毫不猶疑扣下扳機。
身影一晃便倒下。
沉皚慢條斯理給安全管理中心打去電話申請:“季水風在安全管理中心嗎?我需要申請測謊。”
挂了電話,沉皚把倒在地上的人整個抱起來,開門往安全管理中心走去。
起源實驗室是沉皚的地盤,沒有人質疑他的行為,所以當公民們再一次看到他抱着一個青年出去的時候,最多心下嘀咕,并沒有人多想。
除了一個。
舟之覆若有所思看着沉皚的背影,眼睛眯起,他剛剛遣送一批未成年交付教化所回來,就看到這麽奇怪的場面,表情是不能理解。
不知道昏睡多久,時咎幾乎以為自己會這樣永遠沉睡在夢裏了,他好像漂浮在半空,有人在抱着他走,只是這懷抱很堅定很穩,他感覺不到任何不适。
突然抱着他的人停下腳步了,耳邊是隐隐的嘈雜聲,那些聲音像當他潛入水裏時,聽到水面上的人說話的感覺。
一個顫顫巍巍的老者聲音由遠及近響起:“沉先生,沉先生啊。”
沉皚:“怎麽了?”
那聲音震得時咎的耳膜嗡嗡作響,這讓他意識到自己的頭正貼着沉皚的胸膛,所以對方的聲音以一種低沉到輕微震動的形式直接傳達到自己的耳朵。
老者說:“剛剛安全管理中心給我打電話,他們因為懷疑我孫子開車撞人,把他臨時關到監獄,但是他剛剛在監獄裏自殺了。”
聲音靜默片刻,沉皚說:“抱歉。”
老者的聲音比剛剛急切了些,甚至帶上些許痛心,他說:“沉先生,我孫子最近一直不太對勁,他總說有鬼,總說……有什麽東西要來了。”
沉皚沒說話,時咎只聽得到他的心髒慢慢跳動,每一下都非常有力而穩定。
老者的音調上揚,帶着不敢說大聲的心驚,緩緩詢問:“沉先生,您,您覺得,恩德諾的公民,還記得虛疑病嗎?”
在聽到“虛疑病”三個字的時候,時咎感覺到一瞬震耳欲聾,是沉皚的心髒重重搶跳一拍,接下來是長久的心悸。
虛疑病,這個文明的所有人都不會忘。
兩百年前,一場戰争後的瘟疫席卷全球,瘟疫奪取人們的理智與信任,對資源搶奪的戰争最後演變成公民互相殘殺或者自殺,那場瘟疫後,全球人口總數驟降。
虛疑病的取名很表面:虛妄、懷疑。很多傳染疾病攻擊人體免疫系統,但虛疑病攻擊人的大腦。
但向死而生,從噩夢般的瘟疫裏存活下來的公民建立起了現在透明的文明,并命名為:恩德諾。
意為:生命力、永恒。
沉皚抿唇,低聲說:“記得。”
他的心跳從心悸再次慢慢穩定下來。
老者喃喃自語:“虛疑病,虛疑病啊,我們是不是永遠逃不出它的捕食。”
時咎的頭昏昏沉沉,他再次聽到聲音時,周圍已經安靜下來,只有一個很溫柔,偏中性的女聲在旁邊說話。
“小言?不哭好嗎?有什麽話好好說吧。”
“你的父親很忙的。”
“言不恩?你不該,哎算了,我晚點去你家接你,但是我現在還有點事,得再晚點,好嗎?”
“再見。”
沒多會兒,有電話再次響起來,響得時咎很心煩。
“喂?”
“是,我是季水風。”
“嗯,多找一些有經驗的老師吧,貴一些沒關系,有缺口我來補,那些小孩子要照顧好。”
……
近乎于母親的溫柔。
時咎猛地起身,而太快的動作導致他岔氣,不住咳起來。
季水風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刀片一樣的視線徑直釘在時咎身上。
意外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惡意。和沉皚那種,即使沒有散發攻擊性,淡淡一眼,卻讓人感受不到善意不一樣。這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
等他緩過來,季水風端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這兒坐下了。
是一間很小的審訊室,四面白牆,和之前的監獄不一樣,這兒肉眼可見更加嚴密的環境,看不到門,令人有幽閉恐懼症般的窒息,時咎看到她身上的徽章寫着:安全管理中心。
被移交最高安全管理機構來了。
季水風端正地坐着,整個人的狀态非常松弛,她随意擺弄自己的頭發,柔和地說:“你的情況我聽沉皚說了,放心,我們不會傷害無辜公民,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然後就放你走。”
時咎抿唇看着他沒說話。
季水風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你還記得你昏迷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誰嗎?”
如果不配合,他是不是一直都循環在自證和被逮捕的惡性循環裏?
越是停留在這個夢裏,越是詭異,他可以正常行動并頗有邏輯,夢裏的人也不像虛無的靈魂,好像是真正的人,完全有現世的行為方式與認知,夢不是這樣的。
時咎的目光再一次掃視過這個房間和眼前的女人,随後往後仰,靠在椅子上說:“藍眼睛那家夥。”
聽到這個回答,季水風詫異了一下,但很快她接着問:“對他印象怎麽樣?”
“有病。”
“還有嗎?”
“多疑,脾氣不怎麽樣,冷漠,毫無共情能力,挺強的吧,挺有壓迫感,但對我沒用。”時咎眼睛輕微往上翻,但這個表情在季水風的眼裏寓意非常明顯:不屑。
“季山月你也見過了吧?對他印象怎麽樣?”
時咎歪頭想了下:“你說那個大塊頭啊?病得比藍眼睛那家夥更嚴重吧?”說完時咎覺得可能這麽說不太合适。季山月、季水風,兩個人明顯是有某種關系的,而他卻當着其中一個人說另一個人壞話。
季水風的目光拍在他的臉上,像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她沒有發表意見,而是繼續問:“你在城市裏見過一個帶石頭的小女孩對嗎?你們聊了什麽?”
時咎回憶:“我撞倒她,幫她撿石頭。”
季水風溫柔的聲音:“你的能力是瞬移嗎?”
“我不知道!”他輕輕抿嘴,一邊的肌肉緊縮了一瞬。
“你今年多大?”
時咎原本想誠實回答,但同樣的錯他不會再犯第三次,他胡謅:“十九。”
季水風的眼睛微微搭下來一些。
她問:“我聽說你不知道登記進化的事?”
時咎輕聲:“我知道。”
季水風皺眉,站起來,朝外面示意。
一瞬間,四面牆的玻璃變暗了,變成了透明玻璃,呈現了它外面本來的樣子:竟然是單面玻璃監視牆!而外面,沉皚和季山月正坐着。
時咎:“……”有一種背後說人壞話被當事人逮到了的感覺。
季山月臉都青了,見單面玻璃終于被拉下來,立刻罵罵咧咧了好幾句,末了還補了句:“嘿喲還真是,小王八給他兒子奔喪,鼈死了。”
沉皚沒有表情,并沒有因為時咎的評價産生任何情緒波動,只是看着裏面。
季水風無奈聳肩,她的聲音很溫柔,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時咎頭皮發麻。
“他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