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門開
門開
“每次都以為你進辦公室是要來問倆道題呢,找包裹啊拿手機啊把這些事情整得這麽積極…”
班主任找了鑰匙拉開帶鎖的抽屜,琳琅滿目“高三畢業了再來找我拿”的違禁物品和交由其保管的手機。
“馬上就要高三了,可別仗着底子不錯就過得七上八下哈。”他念叨着搬出疊得整齊如小山的兩垛手機,“自己來找吧。”
齊正則臉上挂着的微笑稍顯窘迫,一面艱難尋找自己的手機還要一面裝得大方自然來應付老師有些許指責意味的揶揄調侃。
無非是說自己心不靜吧。
以班主任聯系方式寄收的包裹都堆在辦公室裏,一個星期以來,齊正則光是來翻找包裹卻又空手而歸就有三次。再加上這周六一放學,自己就急不可耐地直奔辦公室領手機…
其實老師也沒說錯,他這又怎麽能說是心靜呢。
好在這段時間他的考試成績都還看得過去,班主任不過用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話提醒兩句後就任由自己離開了。
齊正則前腳逃離辦公室,剛松了口氣,後腳靠在樓梯間匆匆将手機開機時,心卻又再度提了起來。
過得七上八下地,這或許的确是對自己這星期的精準概括。
上周末,許靈均在郵件裏說他周一就會把筆記寄過來。同城包裹一般都是隔日到的,所以齊正則在周二晚上就應當在辦公室找到發件人署名許靈均的包裹。可當自己仔細找了兩遍卻沒有見到心念着的名字的時候,或許是派送延誤了吧,齊正則有些忐忑,但還是開解了自己。
可當周三晚上,齊正則還是沒找到這個名字時,“他是不是發現了…”齊正則的慌亂和胡思亂想便開始了。
其實也不能說是胡思亂想吧,齊正則覺得自己是個嚴謹的人,他只不過合理推測着那個發生概率最大的事件。
不應該是快遞的問題,自己的同學們都還簽收着包裹;也不應該是許靈均的問題,他做出的允諾向來是靠譜的,不可能單純地忘記了這件事情。
那就很可能是自己的問題,自己拙劣的假裝,不可避免地被對方發現了。
—齊正則你他媽有意思嗎?
—是不是很好玩啊?
開機後,來自五天前的,許靈均的消息彈了出來。字句清晰,幹淨利落地堆在了鎖屏頁上,沒有給齊正則任何緩沖的時間。
但又或許,齊正則已經緩沖五天了,不過是最壞但又最可能發生的不幸運如期而至而已。
有意思嗎?是不是很好玩啊?
齊正則沒有解鎖,只是盯着鎖屏頁幾秒,便将手機熄屏,低着頭,背靠在樓梯間的拐角。
他該有些慶幸沒有同學路過,瞧見自己這鮮少的落魄模樣。倒不是自诩完美,不過自己一向很能掩飾真實狀态,熟練扮演一個從容不迫的鎮定角色。但剛剛那幾秒湧上心頭甚至帶到了明面上的情緒,齊正則覺得無法抑制又或是沒必要克制。甚至他竟期待着要是那個人此刻能出現在眼前該有多好,讓他也來瞧瞧自己這副模樣,這才是外露的真實的齊正則。
有意思嗎?齊正則難過地想着,那些在理智上難以實現自洽,回想起來都覺得頑劣的言行舉止,好像不可否認,确實是因為自己真的樂在其中。
一帆風順的拔尖的,齊正則永遠能當佼佼者。他回頭看自己,這是能談得上比較清晰的自我認知。
可能的确有自傲的存在,但這十多年,齊正則好像什麽都不缺。家長老師看重的品行成績,被同齡人留意的外形,又或者是一切優渥的環境,這的确也很難讓這麽一個人去妄自菲薄。
但齊正則覺得自己也并沒有到嬌縱的程度,有距離地給予溫柔禮節,他一向覺得自己都是這樣對待身邊人的,不論是對他偏愛的,還是與他不睦的。
可那天,“你叫什麽名字?”那個男生問自己。
齊正則對這些是很敏銳的,也不知道是天生還是後天訓練的結果,他只要注視對方的眼睛,他就能發現裏面究竟想表達,或者,想藏住的,是哪一種東西。
許靈均的眼睛也是這樣,很好懂,齊正則見過很多雙這樣看着自己的眼睛。但也是當然,這樣的眼神也如以往一般并不會擾亂齊正則的行進路線。
這個學長的眼裏朦胧中還有點無辜,他應該脾氣不錯。那一天睡前,齊正則有想起這雙眼睛。
不過之後,他沒再見過許靈均,當然,也沒有需要再見的必要,不過是一雙想要靠近自己都眼睛而已,說難聽一點,他其實疲于應付這樣的眼睛。
齊正則也沒想到,會是在蔣承易家與他再見,這的确是一件意料之外的小概率事件。
他那天穿着私服,簡單的白色t恤,寬松的灰綠色工裝短褲到膝蓋上,露出手臂和小腿流暢漂亮的肌肉線條。
明明是蔣承易咋咋呼呼地給自己開門,自己的眼睛卻自然而然先落在了站得稍靠後的他身上。
也不知是如何,當時他渾身散發着一種松弛的氣息,像是陽光下的平靜大海,齊正則總覺得要是當時自己湊近一點,應該能聞到好聞的海洋調香味。
是因為結束高考了嗎,連帶着連氣質也舒緩了下來,還是因為怎樣。齊正則注視着,不由自主想稍微靠近一點時,卻看着對方開始肉眼可見地變得緊張,就像是,再次如臨大考。
不出所料,他當然記得自己,和自己的名字。
“你也來嗎?”其實沒必要也喊上他也來自己家的,但好像這樣會讓事情變得更有意思,齊正則也對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吃驚。
他盯着這雙眼睛,看見對方僵硬地乖乖點了點腦袋,恍惚間又瞧見了初見時那種朦胧中的無辜。
好像是真的很有意思,齊正則轉身的時候嘴角有笑意。
不出所料,他不會拒絕自己,和自己的邀約。
“學長你叫什麽名字?”
他叫許靈均。
許靈均當時又因為自己的突然湊近而再次慌張了。
好像就是從那一刻起,齊正則覺得自己突然幼稚了很多。某種摸不着頭緒的念頭操縱着他,讓之後的每個笑容,每次湊近,每一個玩笑都變得帶有試探的刻意。而每次撲捉到對方眼底的局促,齊正則覺得下一次自己的眼睛一定能笑得更加漂亮。
但這不過是為自己辯護,或許自己本性就是個惡劣的人,捉弄完別人還要笑嘻嘻蹲在一邊驗證對方是否會因為自己的小把戲窘迫。
齊正則知曉,如果想要操縱感情,他可能依然能當佼佼者。
但為什麽第一個實施對象會是許靈均,齊正則漸漸在很多個沒有預兆的瞬間開始煩躁,就像他預測不了夏日的蟬将在哪個瞬間止不住地嗡鳴。
他的名取自離騷,齊正則甚至一直背得。他在知道許靈均名字那一刻就隐隐猜到對方名字由來的可能。可他卻下意識就撒了那麽一個謊,随口鄒出一個煞有其事的正字輩和一個難以辯駁的則字做名,在對方面前解釋得游刃有餘。
十六歲的自己陌生了起來,齊正則一邊樂在其中一邊沉默愧疚。
他開始想着,許靈均是不是有可能并不是喜歡自己,不過是自作多情了,這樣,他便該理所應當要停下自己的試探的腳步,不然對方該是多無辜。可是許靈均在每一個瞬間的下意識反應,好像總是适當地展示着平靜海面下的波濤洶湧。
“許靈均,你是不是喜歡我。”
其實當初他明明可以不說不問的,他從不想給別人難堪。
可是那一刻的他好像迫切地需要對方的一句應答當作拯救一般,好像對方說“是”,自己就能平靜下來,陰暗面的齊正則可以順理成章将一切推脫。
既然他确實是喜歡我,我那些小小的惡作劇他應該也正樂在其中吧,我的愉悅感将不再與罪惡感挂鈎。
可是此刻的許靈均,自己真的想看到嗎。以往他捕捉着許靈均局促裏的害羞或是愣怔,只覺得這個學長在那些瞬間變得真實與可愛。可眼前的許靈均單薄,被紅色晚霞包裹,齊正則根本得意不起來。他覺得一雙無形的手突然攥緊了自己的喉嚨,一種感同身受的難過。
“對不起。”三個字脫口而出,可自己當時究竟是在回絕對方的愛意,還是在為自己任性造成的此時此刻道歉呢?齊正則根本沒分清楚,那個時刻,他引以為傲的大腦似乎不能理解周遭的一切了。
他不能理解,為什麽自己有想要馬上轉過身去逃離的沖動。
他不能理解,為什麽許靈均毫無預兆從背後抱住了自己。
他不能理解,為什麽他竟在許靈均緊貼着自己後背跳動的失控心跳聲中逐漸平靜,為什麽他真的好像有聞到海面的味道。
他不能理解,為什麽全身每一處正敏感的神經都開始松弛,為什麽他突然期望,他與許靈均這毫無邏輯的一刻可以再延長一點點。
可是最後許靈均笑着調侃着他,松開了胳膊。
那晚,齊正則躺在床上,在無聲的夜裏,描摹起了一雙朦胧又無辜的眼睛,真是莫名其妙,好像自己變成了可悲單戀裏被拒絕被抛棄的那個。
之後兩個月,許靈均像是決絕地抹掉了在自己生活中的痕跡,不見蹤影,又或許他與他的生活本就應該是這樣少有交集。
可是,他在越來越多的夢裏踩空,在騰雲駕霧中墜落的最後,他會回到某個站在蔣承易家門口的徬晚,齊正則很确定這是哪天。然而他在夢裏還不能有所動作就馬上驚醒,迷茫地看着現實世界裏,毫無變化的天花板。
夏天已經過去了,窗外不再有惱人的蟬鳴。可是齊正則的千頭萬緒,還沒有随着夏天一同離開。
“許老師,我們現在還可以做朋友嗎?”
那段時間查寝很嚴,他本不該藏在被子裏敲字。可是當兩個回車鍵按下後,齊正則有一種夏天終于可以離開的感覺,盡管隐約聽到宿管靠近的腳步聲。
那天晚上,他不再被困在那個光陰不走的徬晚。他終于能擡手按到門鈴,他終于能出聲,他急切地喊着蔣承易開門。
門開了,門裏那男生的臉在自己的視線裏逐漸完整。簡單的打扮,漂亮肌肉線條,還有松弛的氣息,像是陽光下的平靜大海。齊正則意識到自己的夢又要有瓦解的趨勢,“許靈均”,他趕在分崩離析前朝對方喊了出來。
睜開眼還是一成不變的寝室天花板。
不過那一天,應該是許靈均先喊的自己名字吧,齊正則想。
許老師是個很奇怪的人,如果說這是一場較量,明明自己才是上位者,可自己卻好像越來越患得患失,比對方更加。
宣講的事,助教的事,齊正則不願開口問,卻身體力行着逼迫許靈均後推。許老師脾氣多好,他才不會真的因為自己這些小動作生氣吧。許靈均無可奈何一步步後退,好奇的齊正則将看清楚對方在身後為自己預留了多少空間,也将看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那麽期待着進入對方的空間。
可究竟自己是在步步緊逼還是在不由自主地靠近,齊正則不小心忽視兩者的區別。
那個潮濕雨天,擁擠的地鐵上,齊正則的越矩與慌張,那是真正的無意與心事流露。
可是許靈均說,以後我們少聯系。
那個光影混亂的雨夜,齊正則好像想明白了,又或是沒想明白,但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他以前想着,許老師很聰明很可愛,許老師很喜歡自己,許老師要是能一直被自己逗一逗多好。可是心底那個頑劣的小孩到底知不知道尊重的含義呢,就無賴地想要這個大哥哥一直陪自己做一些幼稚的游戲。
可是大哥哥好像不願意和自己游戲了,雖然他脾氣好到甚至沒忍心拉黑自己,但齊正則無論再怎麽絞盡腦汁要和他多聯系,對方也只是不鹹不淡敷衍兩句。
我該怎麽辦啊學長。
齊正則找出了自己在宣講會上找許靈均要的那個本子,本子第一頁記着他寫在黑板上的郵箱聯系方式。
齊正則有些心酸地發現,比起齊正則這個人,現在的許靈均甚至會願意和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多說兩句。
—學姐,你知道許靈均現在在哪嗎
—我來X大了
齊正則和宋知清沒聊過幾句,他當時加上宋知清就是為了能有更多方式聯系許靈均,能創造和許靈均更多的機會,這個他沒有異議。
—但是你別和他說我來了
齊正則又補了一句。
—?你怎麽來這了?
—…在楓葉道你進校門左拐再直走一分鐘
—要不還是和他說一下吧
—不然他會不會不開心
齊正則快步穿過一盞盞夜燈,瞧了眼手機,沒有回複。他破罐子破摔地想着,許靈均何止會不開心,看到自己他會生氣的吧。
齊正則在哄人這方面的經驗僅限于哄一哄在原生家庭裏受傷的蔣承易。放學拿到手機後,他根本沒多思考就搭上了來許靈均大學的出租車,他亂糟糟的大腦完全沒有空餘的程序去組織他見到許靈均後需要表達的言語,他只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要見到這個人。道歉也好,懇求也好,請許靈均不要放棄齊正則。
齊正則想象過和許靈均再遇的情景,但從沒想到對方會在銳化光影裏從滑板上跳下來,匆忙向差點被撞到的自己道歉。
許靈均好像變了很多,但齊正則說不出究竟是哪。
“你來這幹什麽?”
他語氣并不算太好,但齊正則仔細從對方臉上找尋,有驚訝無奈不可置信,但好像沒有怒氣。
許靈均好像也沒有太大變化,溫柔的朦胧的,将他擁入懷中一定會很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