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
第 28 章
那天聚會結束以後,大家幫忙把紀寧嶼家打掃幹淨,出門的時候還把他們制造的垃圾也全都帶走了。
一群人鬧鬧哄哄了一個晚上,這一走,家裏忽然就變得有點兒空蕩蕩的。紀寧嶼坐在客廳,聽着衛生間裏傳出的流水聲,十分慶幸李昕熠還留在這裏。
自從手上的石膏拆除之後,李昕熠就能自己洗澡不需要紀寧嶼的幫忙了。他把打着石膏的腿包上保鮮膜搭在旁邊的凳子上,坐在淋浴噴頭下面沖洗着自己。今晚的酒不知為何有點兒上頭,讓他越來越控制不住對紀寧嶼的渴望。
如果用時間去想念一個人就是把自己的那部分生命贈予給對方,那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将自己的許多生命贈送給了紀寧嶼,并且會繼續贈送下去,不知何時是盡頭。人只要有付出,就會想要得到回報,而他想要的回報只是能一直陪在紀寧嶼身邊,可就連這樣的願望也太過奢侈。他遲早都會搬離這裏,也會退出紀寧嶼的生活。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只是紀寧嶼人生裏的一小段插曲,終會被時間掩埋,而紀寧嶼卻因為他的想念而永遠成為他生命不可剝離的一部分。
李昕熠洗完澡拄着拐從衛生間出來時,紀寧嶼正在客廳裏發呆,聽到動靜趕忙擡起頭。
“洗好啦?我扶你去睡覺吧。”紀寧嶼走上前,扶着他回到卧室。
李昕熠悄悄聞着他身上的味道,想念在心裏、在整個身體裏瘋狂翻湧。
紀寧嶼把他扶到床邊,将他的拐杖放到一旁,準備幫他躺下。可李昕熠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凝望着他的眼睛裏燃着熄不掉的火焰。
“怎麽了?”紀寧嶼問。
李昕熠突然一把緊緊将他抱在懷裏,眼眶被那團火燒得滾燙。當他在生死彌留之際時,唯一的願望就是想能再抱一抱這個人,最後感受一次他的溫度,把這個記憶帶到永恒。可等他從昏迷中醒來後,唯一能做的只是用盡全力握住這個人的手。待他終于有力氣可以去擁抱這個人的時候,卻又失去了之前的勇氣。他知道紀寧嶼的心只屬于另一個人,他害怕因為莽撞而打破現在的平衡,失去眼前的一切。
可就在今夜,在那一片無法言喻的悲傷裏,他忽然太想抱一下這個人,不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紀寧嶼身上有種淡淡的青檸味道,李昕熠低着頭,貪婪地呼吸着,想要把它刻進靈魂。相貼的胸腔裏,一個狂烈,一個寂寥。
紀寧嶼只是安靜地被他抱着,既沒有反抗,也沒有回應,猶如将石子投向冰凍的湖面,掀不起分毫漣漪。
過了許久之後,李昕熠放開他,眼神裏交織着失落和慌張:“對不起,我今晚可能喝得有點兒多……”
紀寧嶼平靜地說:“沒關系,我能理解。人對于擁抱和觸碰是有本能需求的,如果這種需求長時間得不到滿足就會産生焦慮的情緒。你又剛剛經歷過那麽大的創傷,心理上肯定更加渴求安慰,所以沒關系,我不介意。”
李昕熠無言地凝望了紀寧嶼一陣,原來面對面的兩個人,可以如此遙遠。
他微微笑了下:“謝謝。”
紀寧嶼輕輕搖搖頭,對他說:“晚安。”
寂靜的深夜,隔牆而卧的兩個人各自對着黑暗,他能聽見他的嘆息,他能聽見他的輾轉。只是再沒人有勇氣同床而眠。
……
冬日的細雨如銀針般劃過空中,鉛灰色的厚厚雲層把藍天遮得密不透風。轉眼李昕熠認識紀寧嶼已經一年了,去年第一次見到他時,外面也下着小雨。
李昕熠坐在醫院的走廊裏,低頭看着自己的腿發呆。那道束縛他的枷鎖終于被拆除了,雖然還不能立刻走路,但他看上去已經和正常人無異了。同住的日子正式進入倒數,結束之後恐怕今生不會再有。心裏酸澀難忍,比外面的天氣更加令人壓抑。
趙航走過來,把各種票據交到李昕熠手裏:“都弄好了,之後你就按那個表上的時間來做複健就行了。”
紀寧嶼今天有很重要的客戶會議無法陪同,于是趙航自告奮勇,帶着李昕熠來拆石膏。
李昕熠沒精打采地接過票據:“謝了。”
趙航打量了他一下:“咋了?好不容易把那個礙事兒的東西給拆下去了,你怎麽看着不太高興呢?”
李昕熠随口胡編道:“我這不是好吃懶做的日子過習慣了,不想回歸勞動人民的行列了嘛。”
趙航笑道:“是啊,那麽好的房子,白住了這麽長時間,現在又要回到那個小破屋去,擱誰心裏都難受,是吧?”
李昕熠點點頭:“沒錯,由奢入儉難,一旦享受過好日子再想往回過就難了。”
趙航意有所指地說道:“你那個好日子,也包括天天能跟寧嶼哥在一起吧?”
李昕熠瞥着他:“你什麽意思?”
趙航笑笑,推着輪椅把李昕熠帶到醫院走廊安靜的角落。
“昕熠,哥們兒一場,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你和寧嶼哥現在到底是什麽關系?”
“師生關系,朋友關系,還有我欠他錢的關系。”
“再沒別的了?”
李昕熠有點不耐煩地說道:“你到底想問什麽?”
趙航向後退了一步,退到李昕熠一拳打不到的距離。“你該不會不是……看上他了吧?”
李昕熠沉默了兩秒:“是。”
這一個字說出口時,李昕熠頓覺心裏分外輕松。這是他第一次向人承認他喜歡紀寧嶼,也是他人生第一次告訴別人他心裏有喜歡的人。
趙航愣了下,他沒想到李昕熠會回答得如此幹脆。他消化了半天,才開口道:“你不是……直男嗎?”
李昕熠笑了下:“這個重要嗎?我只知道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也是我高攀不上的人,我的喜歡對他一文不值。”
趙航疑惑地說道:“所以……真的是大夢說的那樣,只是你在單戀寧嶼哥嗎?”
“啊……她看出來了?”李昕熠不安地低下頭,如果連這群人都看出來了,那那麽聰明的紀寧嶼是不是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趙航說:“我們都以為你倆有點兒什麽呢,寧嶼哥對你那麽好,已經超出了朋友的範圍。只有大夢說,寧嶼哥看你的時候眼睛不會閃光,我還以為是她言情小說看多了呢。所以,你倆真的沒什麽嗎?”
李昕熠搖了搖頭:“寧嶼哥有他自己喜歡的人,而且就算他沒有也輪不到我。你們以後別在背後編排他了,寧嶼哥對我絕對沒那個意思,他真的就是個好人,你們這樣說他對他太不公平。老趙,麻煩你把我今天說的這些話咽到肚子裏,讓他們幾個以後也別在寧嶼哥面前亂說話,我不想給他造成困擾。”
趙航點點頭:“我知道了……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李昕熠聳了聳肩:“我還能怎麽辦?回我的小破屋,繼續拼命打工還債呗!不然還幻想把男神給娶回家嗎?”
趙航看着他強裝無所謂的模樣,心裏一陣酸楚:“其實你喜歡他,幹嘛不讓他知道呢?他本來就喜歡男的,你怎麽就肯定他不會看上你呢?”
李昕熠自嘲地笑笑:“哦,他喜歡男的,就能看上我?那安桉也喜歡男的,你怎麽不敢讓她知道你喜歡她呢?”
趙航支支吾吾地說:“那不是因為我這條件嘛,你說我一個離異男,還比她大那麽多,我有什麽資格去追求她?”
李昕熠苦笑着反問道:“那我一個連大學都沒上過、欠一屁股債的窮鬼,有什麽資格去追寧嶼哥那樣的人?你自己有自知之明,怎麽到了我這兒就鼓勵我不自量力呢?”
趙航說:“你們這情況不一樣嘛……”
李昕熠說:“有什麽不一樣?你是覺得倆男的不用生孩子,在一起過日子就沒有柴米油鹽了嗎?咱先不說寧嶼哥看不看得上我,就算我倆能在一起,你覺得是我吃一輩子軟飯合适,還是讓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跟我一起節衣縮食合适?我和他之間的差距比你和安桉之間的差距還要大得多,你都不敢往前沖,我哪來的臉?喜歡一個人就只想跟他在一起親親抱抱,別的什麽都不管不顧,這種愛情是中學生限定,成年人要再這麽幹,那不光幼稚,而且自私。”
趙航也苦笑了下:“你說的也是,不管是男的和女的,還是男的和男的,都不能不食人間煙火。行了,我懂你的想法了,我會跟他們幾個人說,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