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
第 20 章
紀寧嶼從白天開到黑夜,路上收到的消息一直都是李昕熠的狀況暫時平穩,這讓疲憊不堪的他得到了些許安慰。
到達距離村子最近的鎮上時已是後半夜,再往前就是漆黑難行的山路。紀寧嶼思來想去決定休息幾個小時,等天亮再進村。一來農村道路路況複雜,導航有可能不管用,搞不好會出危險,二來這個時間也不适合去敲外婆的門,一個陌生男人深更半夜登門帶去噩耗,搞不好會吓壞老人家。
紀寧嶼在鎮上随便找了個小旅館,設了個鬧鐘之後倒在床上合衣而睡。
不知睡了多久,紀寧嶼的手機突然在枕邊響了起來,他昏昏沉沉拿起來,在看到來電顯示是趙航的時候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深呼吸兩次,手指顫抖地接起電話。“喂,老趙。”
“寧嶼哥,李昕熠醒了!”
紀寧嶼狠狠地松了口氣,摸着自己受驚的心髒:“太好了……太好了……他現在能說話嗎?”
趙航說:“還不能,但是他能聽見別人跟他說話,也能用點頭和眨眼做為回應。”
紀寧嶼想了想:“那這樣,你問問他,想不想讓外婆去醫院看他?”
“哎好,我這就想辦法去問。他現在人還在ICU,那裏頭不讓帶手機,你得多等一會兒。”
“沒關系,你慢慢來,一定要問清楚。”
紀寧嶼挂掉電話後,長長地舒了口氣,整個人癱回到床上。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他用手搓了搓臉,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然哭了,淚水涼涼地濕了指尖。
過了許久,趙航才終于再次打來電話:“我問清楚了,他不想讓外婆知道他出事。”
紀寧嶼說:“好,我知道了。”
趙航問:“寧嶼哥,你到哪兒了?”
紀寧嶼說:“我現在在他們村子附近的鎮上,幸虧昕熠醒來得及時,不然再過一會兒我就已經見到外婆了。這樣我等一下就直接回去了,就不讓老人知道了。”
趙航說:“真的太辛苦你了,這些事本來該是我去做的。”
紀寧嶼說:“別這麽說,昕熠也是我的好朋友,我願意為他做這些。”
電話挂掉後沒一會兒,鬧鐘就響了起來。第一縷天光從遠方山坳裏升起,将黑暗驅逐出大地。
他來到窗邊,看天際山巒重疊,橙紅的朝霞向深藍的天空渲染。今天又是個好天氣,一切仍充滿希望。
紀寧嶼朝着日出的方向輕輕說了句:“李昕熠,謝謝你。”
……
小鎮的居民起得很早,天剛亮各種早點攤就已經忙碌起來。紀寧嶼吃了一份熱乎乎的當地風味早餐,然後準備開車回上海。
車子發動時,他看着導航上設置的外婆家的位置猶豫了片刻,最終按照導航所指的方向開去。
山路不算太崎岖,只是比較塵土飛揚。在與一輛輛農用車和貨運車擦身而過後,紀寧嶼終于來到了外婆所住的村子。他不想引起人的注意從而遭到盤問,就開着車在村子裏轉。來到外婆家門口時,他停下車,透過車窗朝裏面張望着。
敞開的院門上貼着早已褪了色的福字,院內幹淨整潔,放着矮桌矮凳。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從屋內走出,手裏抱着個簸箕準備晾曬什麽東西。她衣着簡單樸素,腰間系着圍裙,背稍稍有些駝,臉上滿是溝壑縱橫的皺紋。
這就是李昕熠唯一的親人,這裏就是李昕熠曾經生活的地方。這一切本來和紀寧嶼沒有任何關系,可他就是想來看一眼這些對李昕熠很重要的人和事。
外婆見到有陌生車輛停在院外,放下簸箕朝着門口走來。紀寧嶼趕忙踩下油門,在外婆疑惑的目光中駛離了小巷,踏上了回到李昕熠身邊的歸途。
……
再回到上海時,已接近傍晚。
連續的長途駕駛讓紀寧嶼疲憊不堪,但他還是直接把車開到了醫院,趕上了今天的ICU探視時間。
經過一番消毒和穿戴後,他跟随護士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李昕熠的病房。
盡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在看到李昕熠的一瞬間,他還是立刻紅了眼眶。
車禍造成李昕熠全身多處骨折和挫傷,他的一只手臂和一條腿裏都打了鋼釘,外面包裹着石膏,另一只腳和腹部纏着繃帶,一頭長發也被剃掉了,光溜溜的腦袋上罩着固定包紮的紗網,各種各樣的線和管子從他的身體延伸出來,連接着一臺臺儀器。
紀寧嶼來到他的床邊,輕輕喚着他:“昕熠。”
李昕熠聽到他的聲音緩緩睜開眼睛,在看清楚他的一瞬間就流下眼淚。
“別哭,我在這兒呢,別哭……”紀寧嶼嘴上說着別哭,可自己卻已經淚流滿面。就在兩天前,李昕熠在跟他告別時臉上還挂着燦爛的笑容,此刻卻掙紮在無盡的痛楚當中,眼神裏寫滿了孩子般的無助。
李昕熠費力地朝着紀寧嶼伸出手,想要抓住這個他在生死彌留之際仍在惦念的人。
當車禍發生的時候,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抛向空中,然後又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一瞬間他并沒有感覺到太多疼痛,只有恐懼在身體裏無限漫延。他聽到周圍有人在哭喊尖叫,但他覺得那不是在為他,因為他分明還有意識,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他試圖從地上爬起來,卻發現根本使不上力氣,他看見有血從自己的長發間流下來,染紅了粗粝的路面。疼痛開始從四面八方襲來,完全占據了身體,他的眼前并沒有出現閃回,在意識漂流進虛無之前,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今晚還要跟寧嶼哥見面呢,我這個樣子,還來得及嗎?
紀寧嶼輕輕握住他的手,像是怕他會碎掉一般不敢使一丁點力道。
李昕熠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緊緊攥住紀寧嶼的手,可他能做到的也只是松松地握着。當他從一片混沌中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就是尋找紀寧嶼的身影,仿佛只要能見到這個人,他身上所有的痛與傷就能立刻痊愈。可他看來看去也只有忙碌的醫生護士,等來等去也只有趙航前來探望。過度虛弱外加氧氣面罩讓他無法順利表達自己的願望,只能在孤立無援中默默祈禱和等待。
紀寧嶼用手指輕輕摩挲着他的手背,小心地避開上面的擦傷。“對不起,我這麽晚才來看你,有點事耽誤了,你不要生我的氣好嗎?”
李昕熠的眼淚依然在瘋狂流淌,他想告訴紀寧嶼他沒有生氣,他只是思念他思念到肝腸寸斷。
“好了,不哭了,你身體這麽強壯,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到時候我還要找你上吉他課呢,你把你寫的歌都教給我彈,好不好?”紀寧嶼哭得眼眶通紅,臉上卻是溫柔的笑容。
李昕熠輕輕點了點頭,布滿擦傷的面孔上努力擠出一絲微笑。
那笑容讓紀寧嶼無比心疼,如果不是李昕熠現在渾身都是傷,他真的好想抱一抱他。
ICU的探視時間只有半個小時,很快護士就來提醒紀寧嶼離開病房。李昕熠忽然變得十分激動,拼命想要抓住紀寧嶼,喉嚨裏發出含混的嗚咽,像是害怕這一走就再也見不到他。那麽高大健壯的一個人變得如此脆弱無助,讓紀寧嶼的心都碎了,他一邊耐心勸慰着李昕熠,一邊淚流不止。
最終在護士的催促下,紀寧嶼離開了ICU護理區。李昕熠依戀的眼神始終刻在他的腦海裏,讓他的心一陣陣揪着疼。
回到車上後,紀寧嶼累到直接癱在座椅上。從生理到心理的巨大疲憊讓他一動都不想動。他盯着遠處的街燈發了很久的呆,試圖小憩一下卻怎麽都睡不着,最後只能掏出手機看起積攢了兩天的未讀消息。
看完工作上那些讓人心煩的消息後,他點開了高中好友群。幾百條聊天記錄撲面而來,他一條條讀着,感覺自己在墜入一個刺骨的冰窟。
看完聊天記錄,他打開何洛遠的朋友圈,呆呆地盯着上面最新的一條動态。胸口像被千斤巨石壓住,讓他窒息到快要死去。
手機屏幕不知自動熄滅了多久,他才眼神空洞地将它丢到一旁,行動遲緩的像個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好想痛哭和咆哮,可眼底卻幹幹的,再流不出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