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章
第 18 章
第二天晚上,李昕熠再次不請而來。
紀寧嶼開門後不解地看着他:“今天不是沒課嗎?”
李昕熠背着吉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屋:“你落了那麽多節課,得補課啊!你以為我這課是鬧着玩兒的嗎?你不思進取,回頭影響的可是我的名聲,我可就帶過你這麽一個徒弟。”
紀寧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陣:“哦……所以你以前沒教過別人,難怪你剛開始教我的時候我總感覺你有點兒緊張,原來你是第一次當老師啊。”
“呃……”李昕熠尴尬地撥了撥頭發,一時大意說漏嘴了。“第一次怎麽了?那我後來教得不好嗎?”
紀寧嶼笑笑:“好,像你這麽負責任的老師可不多見,還特意上門幫我補課。”
李昕熠從琴盒裏拿出吉他:“你要是不想練琴,那我就彈琴唱歌給你聽,就當培養你的音樂素養了。”
紀寧嶼看着那個找各種借口來陪伴他的人,由衷地說了句:“李昕熠,謝謝你!”
李昕熠說:“別謝我,我可是要收費的,五塊錢一首歌,待會兒走之前結賬。”
紀寧嶼笑道:“這麽便宜?那我可得撒開了點歌,今晚上你不把嗓子唱啞了別想走。”
李昕熠抱着吉他掃了下弦:“哎得嘞,我今兒保證把大爺您給伺候舒坦了!”
夜幕低垂,窗外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雨點讓窗外的萬家燈火變得模糊抽象,仿佛無數螢火蟲在遙遠的湖面上閃耀。
李昕熠微微低着頭,娴熟地撥弄着手中的吉他,長發貼在他的臉側,把硬朗的線條襯托得柔和。
輕快悠揚的音符從琴弦上流淌出來,在空氣裏翻轉跳躍,在無形中放松着紀寧嶼的神經。他慵懶地窩在沙發的另一頭,靜靜地聆聽着耳邊的音樂,欣賞着眼前的畫面,感覺所有煩惱都在漸漸消散……
從那天之後,李昕熠幾乎每晚都會跑到紀寧嶼家裏,打着各種各樣的旗號陪着他一直到睡覺時間,讓他沒有機會去胡思亂想。有時是彈琴唱歌,有時是看電影打游戲,有時只是坐在一起靜靜地看書,李昕熠為了能和紀寧嶼多一點共同話題,平日裏只要一有空就會看紀寧嶼喜歡的作者的書。
一個人習慣另一個人,有時比想象中更容易,而産生的後果也比預料中更巨大。在紀寧嶼偶爾需要留在公司加班的晚上,李昕熠獨自坐在琴行裏望着街上的車流,心中爬滿無所适從的寂寞。
一日日的相處,表面上是他在花時間陪着紀寧嶼,可只有他心裏最清楚,真正需要這份陪伴的人是他自己。他雖然有着三五好友,但從來沒有人讓他感覺到自己如此有價值,如此被需要。
盡管每次面對紀寧嶼時,他都要去壓抑內心的躁動,晚上回到住處後,還要應對身體裏越攢越旺的那把火,可他仍是無比渴望和這個人接近,渴望看見他的笑容。那一個個寧靜又愉快的夜晚,讓他鮮明地體會到了活着的意義。
李昕熠看着窗外的車來車往,實在是受不了心頭的憋悶,背上吉他搭上地鐵,像往常一樣來到紀寧嶼居住的小區。明知道紀寧嶼不在家,但只有來到這裏才能讓他感覺心裏好受一點。
小區靠近大門處有一片小廣場,傍晚時分許多老人會帶着孩童在這裏玩耍。廣場中央有個小噴泉,噴湧出的水流如同透明的小傘罩在水面之上,四周泛起細碎的漣漪。
李昕熠在噴泉邊坐下,拿出吉他悠閑地彈奏起來。悅耳的琴聲立刻吸引了周圍的目光,孩童紛紛朝他跑來,好奇地圍觀着這個彈琴的大哥哥。
李昕熠看着他們清澈的眸子,曲風忽然一轉,彈起了時下在兒童裏最流行的歌。熟悉的旋律一響起,簡直堪比吹響了沖鋒的號角,孩子們全都興奮不已,卯足了勁兒地高聲歌唱,清脆的童音回蕩在整個廣場,中間還夾雜着許多破音。
一片群情激昂中,有些孩子開始尬舞,各種幼稚的街舞動作看得人忍俊不禁。有些孩子則趕緊跑去叫小夥伴,一時間孩童們奔走相告,說小廣場上有人在表演,小區內的孩子傾巢而出,在李昕熠周圍像一群小粉絲一樣閃着比星星更亮的眼睛仰望着他。
這不算小的動靜招來了小區裏巡邏的保安,保安大叔站在外圍駐足觀望了一陣。他可以行使手中的權利把李昕熠給趕走,但同時也就趕走了這一片歡樂的氣氛。最終他決定不去做個掃興的人,讓孩子們盡情歡唱。這個秋天的傍晚,或許會留在某個孩子的記憶裏,待他長大成人後,偶爾回憶起自己放聲歌唱時的模樣,會忍不住露出微笑。
每當一曲結束時,就會有孩子七嘴八舌地嚷着下一首歌要唱什麽,甚至還有人為此而吵起來。李昕熠只好化身主持人,讓大家舉手投票,按照多數人的意見彈奏下一首曲目。
就這樣一首接一首地唱着,直到天色漸晚。其間有孩子不知從哪學來的打賞,掏出口袋裏的零花錢要給李昕熠。李昕熠擺擺手表示拒絕,孩子卻固執地打開他腳邊的琴盒,把錢扔了進去。這一扔不得了,其他孩子紛紛跟着效仿起來,大一點的孩子扔進零錢硬幣,小一些的孩子不懂金錢的價值,找來好看的樹葉和漂亮的花朵,甚至有人扔進去幾個果凍。
快到小孩子的睡覺時間,大人們開始一個個地往家裏拽,小朋友一個個地哭着喊着不肯走。于是李昕熠宣布,再唱最後一首歌,然後所有人都要回家好好睡覺。
孩子們一致投票把最開始那首歌再唱一遍,李昕熠撥動琴弦,戰歌響起,童聲高亢。李昕熠一邊幫他們和聲,一邊環視着那一張張笑臉。餘光忽然掃到人群外圍一個修長的身影,那人正面帶微笑遙望着他。
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在秋夜裏,孩子們被大人拉着,依依不舍地跟李昕熠道別。
待人群全部散去後,紀寧嶼才微笑着來到李昕熠面前。
“我這一進小區,就遠遠聽見這邊熱鬧得不得了,還以為今天小區幼兒園有什麽活動呢,結果走近了一看居然是你。你這是拓展新業務了?”他說着用下巴指了指李昕熠琴盒裏收到的各種“打賞”。
“沒錯啊,貧窮使我勤勞,你吃果凍嗎?”李昕熠把幾個果凍捧在手裏,讓紀寧嶼挑口味。
紀寧嶼笑着挑了個橘子味的,在他身邊坐下。
李昕熠挑了個葡萄味的,一邊大口嚼着果凍一邊問:“你加班還順利嗎?”
紀寧嶼搖了搖頭:“公司那幫人可比你剛才這群觀衆難伺候多了。當初我選擇理工科,就是因為不想跟太多人打交道,結果等我真的從事了技術工作,才發現我每天依然要面對形形色色的人。哪怕是我之前工作的研究所,也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人情世故,甚至勾心鬥角,真是讓人心力交瘁。這個世界最難搞的永遠不是技術,而是人。”
李昕熠說:“雖然你工作上的事我不懂,但是我同意你說的,人才是我們生活裏無處不在又随時随地能給我們制造麻煩的存在。不是有個詞兒叫‘他人即地獄’麽,我們這個社會就是大家互相構築出的一個超大型精神地獄,所有人互為施暴者和被害者,冤冤相報永不了。”
紀寧嶼用驚訝中夾雜着好奇的目光看向李昕熠。
李昕熠說:“幹嘛這麽看着我?是不是覺得這話不像我這麽沒文化的人說得出來的?”
紀寧嶼笑着搖搖頭:“我只是有點兒意外,你對這個世界的看法跟我完全一致。而且奇怪的是,為什麽這麽悲觀的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我就不覺得喪呢?只感覺又平靜又釋然。”
李昕熠笑道:“因為我說的是實話啊,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地獄,我們來到這兒都是來受懲罰的。只不過,地獄也不全是一片荒蕪,開不出花朵。你看剛才那幫小孩兒,多可愛啊,你再看咱們倆,吹着小風兒聊着天兒,互相都能明白對方的想法,多好啊!”
紀寧嶼微笑看着身邊的人,明月倒影在噴泉裏,被水面的漣漪攪動成一片片碎金。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即便是身處煉獄,但身邊有這麽個夥伴,似乎一切便不再那麽難以忍受。
紅眼航班劃過夜空,李昕熠看了眼手機站起身。“挺晚的了,你趕緊回去睡覺吧,我走了。”
他收拾起琴盒,把零錢裝進口袋,從鮮花裏選了最漂亮的一朵,交到紀寧嶼手上。
“明天見!”李昕熠背上吉他,轉身朝小區門口走去。
紀寧嶼看着手裏的那朵小花,對着李昕熠的背影小聲說:“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