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
第 17 章
周一的時候,紀寧嶼又發來信息說晚上有事不能上課了。李昕熠對着那條信息思量很久,最終決定聽從自己的直覺。
他在平時上課的時間來到了紀寧嶼的家門口,按響了門鈴。
門打開後,紀寧嶼驚訝地看着他:“你怎麽來了?沒收到我的信息嗎?”
李昕熠說:“收到了,我不是來給你上課的,就是作為朋友想來看你一眼,你現在方便嗎?”
紀寧嶼略微猶豫了下,點了點頭:“進來吧。”
房間裏拉着厚重的窗簾,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整個空間昏暗又壓抑,像是一走進來就能把人的靈魂給囚禁住。
李昕熠問:“你之前說今晚有事兒,我會打擾到你嗎?”
紀寧嶼面露窘迫地說:“如果我說我要做的事就是在家發呆,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在找借口不想上你的課?”
李昕熠搖頭:“不會,但如果你現在拒絕我陪你發呆,我會覺得你是看不起我。”
紀寧嶼笑了下:“那你要是不嫌無聊,就加入我吧。要喝點兒什麽嗎?”
李昕熠走到茶幾前,指着上面的杯子問道:“你這喝的是什麽?”
“菊花茶,助睡眠的。我答應過你,不會再酗酒。”
李昕熠借着暗淡的光線打量着紀寧嶼,才兩天不見,這個人比之前又憔悴了許多。“你睡不好嗎?”
紀寧嶼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李昕熠問:“你這茶還有嗎?”
“有,我泡了一整壺,給你來一杯?”
紀寧嶼說着就要轉身去廚房,被李昕熠給攔下:“我自己倒,你坐着吧。”
紀寧嶼窩回到沙發裏,看着李昕熠熟練地在廚房拿杯子倒茶。算起來這個人進入他的生活已經快一年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們就已經熟悉到李昕熠對他家的廚房了如指掌的程度。
李昕熠端着茶杯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一邊品着茶一邊看着紀寧嶼,一句話也不說。
寂靜在空氣裏緩慢悠長地流淌,把李昕熠喝茶的聲音映襯的鮮明無比。李昕熠一點兒都不尴尬,就那麽吸溜吸溜的喝着茶,悠哉悠哉地望着紀寧嶼。
紀寧嶼終于被他看得受不住了,問道:“你……不想聊點兒什麽嗎?”
李昕熠說:“你不是讓我和你一起發呆嗎?我正在努力進入狀态。”他說完把茶杯往旁邊一放,雙手抱在胸前,眼神放空地繼續盯着紀寧嶼。
紀寧嶼看着他的樣子,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容浮現在臉上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那顆原本正往一潭死水裏下沉的心在慢慢上浮。
他輕笑了一陣,搓了搓臉,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家?”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來試試看。如果你不在家,那我大不了就當出來遛個彎兒,如果你在家,就說明你狀态不好,那我這趟跑得就很有必要。”
紀寧嶼感激地看着他:“謝謝。我其實上周四晚上也沒什麽事,只是不想動。我最近下了班之後總是什麽都不想做,對什麽事兒都提不起興趣,那天晚上的酒吧其實我也是不想去的,但是大夢在電話裏那麽熱情地一直邀請我,我不想讓她失望。”
李昕熠試探地說道:“寧嶼哥……你有沒有想過去看一下醫生?”
紀寧嶼笑了下,起身去旁邊抽屜裏拿了幾樣東西出來。
他把那些瓶子盒子一個個擺在茶幾上:“如果你說的是這個,它們已經是我的老朋友了。”
李昕熠驚訝地查看起那些藥品,從治療類到輔助類,全部是用來對抗抑郁症的。
紀寧嶼坐回到沙發裏,輕輕嘆了口氣:“高三那年,我在一所重點寄宿高中讀書,老師們都把我當成沖擊T大的種子選手。我當時其實自認為已經有了考上T大的實力,可是我的老師想要的是我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去保證這個升學率。而我的同學們更加可怕,他們就像是完全不需要睡覺的機器人,我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有人在做題,而我晚上入睡的時候,他們依然在做題。在我吃飯的時候,在我洗澡的時候,他們全都在做題。環境給我造成的這種壓迫感讓我一刻都不敢放松,我覺得自己背後像是抵着一把刀,在逼着我拼命往前跑,只要我稍微慢半步就會血濺當場……
“離高考只剩幾個月的時候,我病了一場,家裏人帶我去醫院檢查,最後醫生說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考慮是抑郁症的軀體化症狀,建議我父母帶我去精神科。十幾年前人們對心理問題還不是很重視,我父母猶豫再三,覺得實在是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在這上面,就勸我再咬牙忍忍,只要把高考挺過去就什麽都會好的。我當時也不懂這些,就覺得‘精神科’三個字挺吓人的,只有精神病人才會去,而我好好的怎麽會是精神病?所以就聽了他們的話沒有去。後來我順利考上了T大,身體上的不适也消失了,這件事就被遺忘了。一直到我大三的時候,我又感覺到身體不舒服,症狀和過去很像,我跑去醫院,這次聽從醫生的建議去了精神科,結果不出意外地被診斷為抑郁症,原來它一直都沒有真正離開過我。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活得很無趣,其實也跟這個有關。一方面我害怕參與那些會造成我情緒強烈波動的事,出現難以預料的後果,一方面我也是受這個病的影響主觀地對很多事缺乏興趣。後來小遠回到我的生活裏,在他的陪伴下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變得特別有活力,我一度以為這些東西我再也不需要了。”紀寧嶼說着指了指茶幾上的藥。“可惜我沒能讓他愛上我,我沒資格一直留在他身邊。其實現在想想這樣也好,像我這種人和誰在一起都是對方的負擔,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變得像現在這麽陽光開朗的,我不該再去拖累他,給他帶去陰霾……
“那天我對你說的那句‘自己的病自己治’,指的是字面意義上的,我就是有病,而且已經病了太多年。那些什麽要調節心情、要鍛煉身體、要規律作息之類的在我這裏早就是日常,市面上大部分藥我也都試過,心理醫生從我這裏也賺過不少錢。我現在對自己的要求就是,一絕不自殺,二盡我最大的可能不給別人添麻煩。我今天告訴你這些,并不是希望你以後要顧及我的情緒,而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擔心的那些事我早就清楚,并且我沒打算輕易放棄。”
李昕熠看着他憔悴又倔強的眼神,既心疼又有點生氣:“既然你不打算輕易放棄,為什麽還要自己躲起來,為什麽推掉我的課?既然道理你全都懂,知道你需要多走出去和人交流,為什麽還要關起門來自己發呆?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朋友?”
紀寧嶼抱歉地看着他:“就是因為我珍惜你這個朋友,才不想一直用自己的負面情緒去影響你。之前我已經對你倒了太多的苦水,我現在這個狀态必須要克制,不能總把你當成我情緒的垃圾桶。沒人喜歡一個整天叽叽歪歪的祥林嫂,我好不容易交了你這麽個朋友,不想因為我這個該死的毛病又給弄丢了。”
李昕熠說:“可是我一點兒都不覺得你叽叽歪歪,我就願意聽你說話,你的負面情緒也影響不到我。”
紀寧嶼固執地搖了搖頭:“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一直這麽依賴你。我最近一直推掉你的課,就是害怕自己會對你的陪伴産生過度的依賴。如果你一直包容我,我就會變得越來越放肆,最終給你造成困擾。你是個好人,我不想你到最後因為同情我而一直忍耐我,那對你不公平。”
李昕熠故意做出一副混不吝的樣子說道:“首先,我一點兒都不同情你,你一社會精英,有顏有錢,買把琴随便一出手就是我一年的工資,我同情你不如先同情同情我自己。而且我也沒覺得你有什麽需要我包容的,你的那點兒負面情緒對我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麽,要比喪我能比你喪得多。還有,我真的不是什麽好人,我這人特自私,要是哪天我真的嫌你煩了,肯定立刻跟你拜拜,絕對不會忍耐你的。你啊,就是內心戲太多,別人根本沒當回事兒,你卻弄得好像欠了人家好幾萬一樣。”
紀寧嶼看着這個自诩“不是好人”的好人,心裏淌過一陣暖流。他猶豫着說道:“可是,你不嫌棄我是gay嗎?”
李昕熠問:“你會愛上我嗎?”
紀寧嶼輕輕搖了下頭。
李昕熠笑笑:“那不就得了。只要你不會愛上我,咱倆就相安無事。行了,別想那麽多了,咱倆也別跟這兒坐着大眼瞪小眼了,我來都來了,幹脆陪你練個琴吧。”
李昕熠說着就要去琴架上拿吉他,可紀寧嶼說:“我今天真的沒有練琴的心情。”
李昕熠想想:“那要不咱倆看電影吧,你看你家電視這麽大,多奢侈啊!你知不知道我連電視都沒有,平時追劇看電影都只能用個二手平板。趁這個機會,我也享受一下超大屏幕。”
紀寧嶼微微笑了笑,找來遙控器。
李昕熠去廚房取來茶壺,給兩個人的茶杯斟滿,然後又從冰箱裏翻出點兒吃的,把茶幾上的藥往旁邊一推,讓茶點占領高地。
紀寧嶼選了部輕松的喜劇片,兩個人坐在沙發的兩端,時不時發出愉快的笑聲。
不知不覺夜已深了,李昕熠沒說要走,紀寧嶼就不問。電影的後半段變得有點無聊,再加上菊花茶的作用,紀寧嶼的眼皮開始打架,最後歪在沙發裏睡着了。
李昕熠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身體放平,再找來毯子給他蓋好,然後關掉電視,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關門之前,他靜靜地凝望了一陣紀寧嶼的睡臉,然後狠心把自己的渴望關在了門外。
稀疏的星空下,月亮那樣高那樣遠。李昕熠站在紀寧嶼家樓下,擡頭仰望着當空皓月。
你不必愛我,只要能讓我留在你身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