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
第 16 章
在打發了一波又一波的搭讪者之後,下半場總算是演完了。紀寧嶼以為還是像上次一樣回琴行裏聚會,可老白卻提議去酒吧附近的公園。
初秋的夜晚,微風涼爽舒适,三五好友一起把酒賞月,沒有什麽比這更惬意的了。身下是綠草如茵,遠處是高樓林立,寧靜與喧嚣互相交融,鈎織出平凡生活裏的詩意。
趙航把蓋設備用的防雨布拿來當野餐布,傑西和老白從車上搬來事先準備好的酒水和零食,大家席地而坐,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天。
老白忽然想到:“哎?安桉家是不是就在這附近?要不要叫她出來一起?”
趙航猶豫着說道:“挺晚的了,她會不會已經睡了?”
老白看了眼手機:“這才幾點呀,年輕人哪有那麽早睡。你給她發個消息問一下,如果她想來的話,你就去接她一下,待會兒散場的時候你再把她送回去。”說完他對趙航挑了挑眉。
趙航恍然大悟,老白這是在給他制造機會,于是趕忙發起信息。
沒過一會兒,安桉就回了信息,趙航騰地一下站起來,丢下一群人撒腿就往安桉家跑。
大夢搖了搖頭:“唉,戀愛中的人吶,不光智商為零,還一天到晚一驚一乍的……”她說着故意轉向李昕熠:“你說是吧?”
李昕熠雙手枕在腦後躺在防雨布上,正在偷看坐在他身旁的紀寧嶼。紀寧嶼把襯衫袖子挽了上去,露出的小臂皮膚光潔,肌肉線條分明,李昕熠正看得入神,忽然被大夢問到,趕忙慌慌張張地把眼睛移開。“啊?啊……是吧……”
大夢忍不住笑了下,對紀寧嶼問道:“寧嶼哥,你有男朋友嗎?”
紀寧嶼搖搖頭:“沒有。”
大夢說:“是因為眼光太高,沒有看得上的嗎?”
紀寧嶼自嘲地笑笑:“确實是因為眼光太高,我看上的人,看不上我。”
傑西在一旁叫道:“啊?什麽人會看不上你啊?就你這條件,好到都能讓人忽略性別。說句不要臉的,你要是能看上我,那我都得考慮考慮。”
傑西的話讓不動聲色躺在旁邊的李昕熠心裏忽然感到一陣釋然。真的不是他見色起意,而是紀寧嶼那麽好,怎麽能讓見者不動心?
老白對傑西調侃道:“怎麽着?你這就要放棄大夢了?”
傑西嬉皮笑臉地說:“沒有沒有,大夢是女神,寧嶼哥是男神,反正哪個都看不上我,我就是打打嘴炮。”
大夢白了他一眼,根本不想理他,對紀寧嶼繼續問道:“寧嶼哥,你喜歡的人是什麽樣的?”
李昕熠不想好好的晚上又讓紀寧嶼想起那些傷心事,于是打斷了大夢:“你老打聽這些幹什麽?隐私懂不懂?”
大夢說:“我就是好奇嘛,像寧嶼哥這麽完美的人會對什麽樣的人動心,難道你不好奇嗎?”
李昕熠搖頭:“我不好奇,我可不像你那麽八卦。”
大夢說:“對啊,我就是八卦,我不光好奇寧嶼哥,我還好奇你。我認識你這麽久,還從來沒見過你談戀愛,你是壓根兒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呢,還是沒遇到讓你心動的人?”
李昕熠悄悄看了眼紀寧嶼,嘴硬道:“我就是不想談戀愛,覺得特別麻煩,一天到晚猜來猜去想來想去的,還不夠費神的。我光看你們一個個為情所傷已經夠夠的了,才不會自己往火坑裏跳。”
大夢嘴角挂着意味深長的笑:“話別說的那麽絕對,有的時候,這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
李昕熠沒有去接她的話,因為大夢說的是對的,他早就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可他不敢告訴任何人。
說話間,趙航帶着安桉過來了。女孩剛洗過澡,發梢還是濕的,渾身散發着清爽的氣息,趙航跟在她身邊,目光始終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安桉來啦,坐!”大夢給安桉讓了塊地方。
安桉坐下,把包包打開,從裏面往外掏着零食。“這是我之前從老家帶過來的,拿給你們嘗嘗。”
“安桉,還是你最貼心了!”大夢抱了抱安桉,接過零食一邊分給大家,一邊問她:“趙航這麽晚叫你出來,你室友不會有意見吧?”
安桉說:“不會,我室友談戀愛了,最近都不在家住。”
大夢問:“安桉,你怎麽不談戀愛啊?”
安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談啊,可是沒人看得上我。”
“怎麽就沒人看得上?”大夢說着看向趙航,趙航趕忙幹咳兩聲打斷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紀寧嶼問安桉:“安桉,你為什麽會覺得沒人看得上你?”
安桉說:“這不是明擺着的嗎?我相貌普通,學歷普通,能力普通,沒有任何過人之處,就是個平平無奇的路人甲。”
大夢說:“你在說什麽?你明明就很漂亮,性格也好,還特別細心,又很善良,你是個很特別的女孩。”
安桉笑笑:“夢姐,你就別安慰我了,我知道我自己什麽樣兒。從小我就長得不好看,不夠苗條,個子不夠高,而且我的審美也很糟糕,腦子也不怎麽聰明,做事還不夠勤快。”
大夢驚訝地問道:“這都是誰跟你說的?”
安桉說:“我爸媽呀,這些話他們對我從小說到大。連他們都這麽覺得,那我不就是沒有任何可取之處嗎?”
紀寧嶼對她說道:“安桉,你聽我說,不是‘連他們都這麽覺得’,而是只有他們才這麽覺得。你不要以為他們是你的父母就不會故意扭曲事實去打壓你,實際上我們很多人受到的最大傷害就是來自于家庭。”
趙航在一旁開口道:“寧嶼哥說得對,你不要相信你父母說的話,你真的很漂亮,身材也很好,還很聰明,做事也勤快,而且你的審美也一點兒都不糟糕。你來到琴行之後,我整個店的品味都跟着上升了,不信你問他們幾個是不是這麽覺得?”
其他人都跟着拼命點頭。老白說:“對啊,之前我還跟老趙說,他撿到寶了,這家店自從有了你之後格調上升了一大截兒。”
趙航附和道:“沒錯沒錯,我一直想感謝你來着,這樣,從這個月開始,我每個月給你漲一千,不,一千五的工資!”
安桉無比驚訝地看向趙航,這怎麽聊着聊着忽然就漲了個薪?不會是大家喝多了之後的惡作劇吧?
“你們說的……都是真的嗎?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嗎?”安桉不确定地問道。
趙航拍着胸脯說:“當然是真的,你要是不信,現在就拿出手機,我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你錄下來當證據。”
傑西也在一旁幫腔:“安桉你放心,我們沒那麽無聊,不會拿你開涮的。你真的是個很好的女孩,只可惜我先認識的大夢,後認識的你,要不然,我肯定追你。”
李昕熠伸腳踹了傑西一下:“有你這麽勸人的嗎?說得好像被你追是件很榮耀的事兒一樣,你以為你劉德華啊?”
傑西嘿嘿笑着:“我就是想表達個誠意嘛,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
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勸慰下,安桉忽然哭了出來。她雙手抱着膝蓋,眼淚一滴滴落在膝頭。
大夢摟住她的肩膀,拿紙巾幫她擦着眼淚。“怎麽還哭了呢?我們都這麽喜歡你,你不高興嗎?”
安桉啜泣着說道:“我高興,我只是不敢相信。其實我從小就活得很自卑,總覺得比不上別人。我爸媽一直嫌我醜,腦子還笨,說我沒能繼承他們的一丁點兒優點。我中學的時候剪過一次短發,被他們罵了整整半年,說難看得要死。高中的時候,我因為發育期長胖了點,他們就說我像豬。上大學的時候班裏有個男同學追我,被我媽知道了諷刺那個男生眼光太差,這麽醜的人也追。再後來我工作了,他們就開始給我安排相親,催我結婚。只要我和那些相親對象沒能對上眼,他們就會罵我,說我一無是處,沒人看得上。”
紀寧嶼想了想問道:“安桉,你有兄弟姐妹嗎?”
安桉點點頭:“我有個弟弟,比我小兩歲。”
“那你父母也這麽對待你弟弟嗎?”
“不,他們對我弟弟很好,因為他又好看又聰明,所以從小就被我爸媽捧在手心裏。”
在場所有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安桉遭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李昕熠騰地一下坐起來說道:“安桉,我知道這樣說不太禮貌,但是,你父母是重男輕女的混蛋!不管你弟弟是不是真的又好看又聰明,他們都不應該這麽對待你!”
安桉猶豫着說道:“可是……我弟弟是真的很優秀,他上的大學比我好得多,找的工作也比我強,還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
紀寧嶼說:“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弟弟的優秀是源于自信,而不是天生的優勢?你父母給與他的誇獎和疼愛幫他樹立了自信心,讓他不論是為人處世還是學習工作都更加有底氣,形成了一個良性循環。而你父母對你的打壓摧毀了你的自信,讓你做事的時候猶豫不決,總是害怕出錯,甚至連別人的誇獎都不敢輕易相信,而越是這樣你就越不敢嘗試,阻斷了自己進步的空間,進入了一個惡性循環。退一步講,就算是你弟弟天生在外貌和智商上都比你優秀,那也不是你父母厚此薄彼的理由,你沒有求着他們把你生下來,他們沒有資格任意踐踏你的自信和自尊。”
安桉呆呆地望着紀寧嶼,臉上還挂着淚珠。在她漫長的成長過程中,不是沒在心裏埋怨過父母的偏心,可她的父母每次在責罵完她之後又會痛心疾首地對她說:“我們這麽說都是為了你好,哪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的?愛之深,責之切,你懂不懂?”
有時母親說着說着還會哭起來,這讓安桉覺得,他們一定也是很愛自己的,只是自己太過不堪,才會得不到和弟弟同樣的愛。
紀寧嶼的話讓她突然意識到,如果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呢?如果從一開始這就是父母一手造成的呢?
哪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的?或許吧。
但愛之深,才責之切,真的是這樣嗎?
紀寧嶼深知講大道理不如實在的誇獎來得管用,他微笑着對安桉說:“安桉,我和你接觸不多,對你其他方面不太了解,但是只從外表來說,我就覺得你是個很漂亮很有氣質的女孩,而且是那種不落俗套的美,讓人眼前一亮。”
傑西附和道:“對對,你要聽寧嶼哥的,他是T大高材生,還是大公司的總監,他見過的美女可多了,他說你漂亮你就是漂亮!”
紀寧嶼說話時的眼神太過真摯,讓安桉的臉上不禁浮現出兩朵紅雲,低下頭一副小鹿亂撞的模樣。
趙航在一旁見勢不妙,怕安桉會愛上紀寧嶼,趕緊說道:“對對對,寧嶼哥的審美肯定比我們這幫直男要好得多。”
紀寧嶼立刻心領神會,笑着對安桉說道:“沒錯,你看時尚界那麽多gay,你要相信我們gay的審美。”
安桉羞澀地點了點頭,雖然心裏依然是将信将疑,但得到誇獎還是止不住地開心。
傑西在一旁不合時宜地跳出來說道:“哎安桉,你覺得老趙這個人怎麽樣啊?”
安桉不明所以地看向傑西,趙航不停幹咳着,拼命給傑西使着眼色,讓他閉嘴。
傑西不理他,還想趁熱打鐵,卻被紀寧嶼插話道:“傑西在開玩笑呢,安桉,你想不想吃點兒什麽東西?”
安桉膽怯地搖搖頭:“我還好……”她習慣性地不敢主動提出要求,因為害怕被拒絕。
紀寧嶼繼續說:“我忽然有點兒想吃熱的東西,這冰啤酒喝得我有點兒胃疼。”
李昕熠立馬要起身:“我去給你買,你想吃什麽?”
紀寧嶼一把拽住他,對安桉說道:“安桉,你們女孩子比較會買東西,能不能麻煩你到公園門口的便利店幫我買點兒熱乎的東西?回頭我把錢轉給你。”
安桉不疑有他,點頭道:“好啊。”
老白說:“你一個人不安全,找個人陪你一起去吧,找誰好呢……”他說着拼命給趙航遞着眼色。
趙航接收到信號,趕忙湊上前:“我去我去,咱們多買點兒東西,大夥一起吃。”
兩個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通往公園門口的小路上。
傑西問道:“寧嶼哥,你剛才為什麽不讓我說啊?現在不是撮合他倆最好的時機嗎?”
紀寧嶼搖頭道:“現在完全不是好時機。我剛才讓她幫我買東西只是想看看她懂不懂得拒絕,如果她做不到拒絕大晚上讓她一個女孩子去買東西這種無理要求,那她很可能也不會拒絕趙航的當衆表白。你在這種場合把趙航給推出來,安桉搞不好會迫于壓力答應跟他交往,這對他們兩個人都不是好事。”
大夢用力踹了傑西一腳:“看吧,就是你多嘴多舌!”
傑西一臉冤枉地說:“我這不也是想幫忙嘛,你看他倆一個不敢說,一個不敢信的,這得什麽時候才能有個結果啊?”
紀寧嶼說:“咱們現在要幫安桉的,不是讓她和誰在一起,而是幫她擺脫自卑心理。其實我剛才評論她的外表,這樣做挺不禮貌的,我們沒有資格去随意評價別人。之所以出此下策,是因為安桉現在處于極度不自信的狀态,而幫助一個人建立自信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就是拼命誇獎她鼓勵她,讓她不斷得到正面反饋。等她将來有了真正的自信,就不會去在意任何人的評價了,到時候她想和誰在一起也是遵從內心,而不是出于自卑,或者是迫于某種壓力。”
傑西半懂不懂地點點頭:“你們聰明人就是不一樣,想問題特別有深度。我就想着,安桉不是說沒人看得上她嘛,這個時候讓她知道趙航喜歡她,那他倆這個事兒不就解決了嘛……”
大夢給了傑西一個大大的白眼:“我真是煩透了你這種直男思維!怎麽?老趙喜歡安桉,安桉就得接受老趙嗎?你以為選妃呢?”
傑西一臉求饒:“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錯了姑奶奶……”
大夢一臉生無可戀地感嘆道:“唉……為什麽喜歡我的男人都是這種貨色,為什麽像寧嶼哥這麽完美的男人卻不喜歡女人……天道不公啊……”
李昕熠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捅刀:“假如寧嶼哥喜歡女人,人家就能看上你了?‘啥鍋配啥蓋兒’這句話你沒聽過嗎?你是什麽貨色,就會吸引什麽貨色。”
大夢咬着牙,一臉殺氣地瞪向李昕熠。李昕熠無所畏懼地朝她聳了聳肩。
大夢眼睛裏寫着“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她忽然轉向紀寧嶼問道:“寧嶼哥,你覺得李昕熠怎麽樣?”
李昕熠差點兒心梗,一種秘密被人拆穿的心虛感頓時從頭頂貫穿到腳趾底。他一邊瞪着大夢,一邊心裏在暗暗期待着紀寧嶼的回答。
紀寧嶼不明所以地說道:“啊?他……很好啊。吉他彈得好,人又熱心又耐心。”
“那如果他不是直男,你會考慮跟他交往嗎?”大夢問。
李昕熠有種想當場死了算了的心情,但臨死之前他還是很想知道答案。
紀寧嶼糾結着如何回答才能不有損對方的顏面:“啊……這個……他……和我喜歡的類型不一樣。”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可在親耳聽到紀寧嶼說出口的時候,李昕熠還是有被一箭穿心的感覺。
大夢用力點點頭:“明白,啥鍋配啥蓋兒。”說完朝李昕熠聳聳肩。
李昕熠很想回怼她兩句,可是心口處彌漫着的疼痛讓他張不開嘴,喉嚨處像是梗着什麽東西。他只能裝出一副不跟大夢一般見識的模樣,重新躺回到防雨布上,因為躺下後,就算萬一不小心流出眼淚,也不會被人輕易察覺。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圓,高傲地懸挂在夜空,讓最耀眼的星星都黯然失色。李昕熠偷偷看向身旁的人,紀寧嶼白襯衫下隐隐透着背部緊實的肌肉,散發着不動聲色的性感。李昕熠忽然對自己之前的百般糾結感到很可笑,他是不是gay又有什麽不同?紀寧嶼永遠都不會看上他,他們之間注定沒可能。紀寧嶼看似離他很近,他們可以一起彈琴、聊天、喝酒、賞月,他甚至曾經擁抱過他,偷偷親吻過他,可這一切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就是他永遠都走不進紀寧嶼的心裏。紀寧嶼的心就是那天上的月亮,遙不可及又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