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
第 13 章
清晨時下起涓涓細雨,淅淅瀝瀝纏纏綿綿,像是要下到時間盡頭。雨點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格外催眠,紀寧嶼一口氣睡到大中午,才終于在饑腸辘辘中緩緩睜開雙眼。
窗簾緊閉的屋內一片昏暗,讓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紀寧嶼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還伴随着隐隐的鈍痛,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酸痛無力,像是跑了個全馬。
他半閉着眼睛摸到手機,在看到上面顯示的12:35時還以為現在是半夜。手機上有幾通未接來電,他迷迷糊糊點開查看,結果不小心按下了回撥。他還沒反應過來,客廳裏就忽然響起一陣手機鈴聲。
混沌的大腦根本無法将屏幕上顯示的信息和那鈴聲聯系起來,他只是呆呆地聽着那鈴聲忽然又停止,然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卧室門被打開的時候,紀寧嶼心裏突然産生了一股巨大的期待,期待馬上要來到他面前的那個人是何洛遠。
“你醒了?”身材高大留着長發的男人出現在門口,聲音裏帶着關切。
紀寧嶼偏着頭呆愣愣地看着李昕熠。他先用了幾秒鐘認出來這是誰,然後又用了更多秒鐘去回憶這個人為什麽會在這裏。他明明記得自己之前是一個人在家喝的酒,最開始喝的只是紅酒,後來越喝越煩悶,就換成了威士忌,他完全不記得曾經給任何人開過門。
李昕熠來到他身邊,扶着他坐起來。“胃還疼嗎?還想吐嗎?”
胃?紀寧嶼稀裏糊塗地感受了一下這個器官,似乎除了饑餓并沒有其他感覺。他極為遲緩地搖了搖頭,用沙啞的聲音問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昨晚我來給你上課,結果發現你喝醉了。我怕你一個人待着不安全,就留下來看着你。”
李昕熠整張臉憔悴不堪,眼睛下面挂着大大的黑眼圈。他昨晚一秒鐘都沒睡着,深陷在無法控制的欲望裏備受煎熬。天亮快的時候,他看着懷裏熟睡的紀寧嶼,忍不住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下。雙唇觸碰到的一剎那,一股巨大的電流猛地竄遍全身,緊接着內褲濕透了一大片。
有那麽一瞬間,李昕熠覺得要不把自己閹了算了,這東西留着簡直就是禍害。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壓到失去知覺的手臂從紀寧嶼腦袋下面抽出來,生無可戀地起床去清理自己的一片狼藉。
“昨天晚上……?”紀寧嶼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又看了眼日期,才發現原來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并且昨天是星期一,上課的日子。他這些天過得渾渾噩噩,早已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對不起,我過糊塗了,記錯日子了。”他揉着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含混地說道。
“沒關系,幸虧我來了,你昨晚後半夜胃疼得厲害,還吐了好多次,要是你自己一個人,說不定會嗆到,發生危險。”
“我吐了?”紀寧嶼拼命回憶着,好像是有抱着馬桶的畫面殘存在腦海裏,仔細感覺一下,腹部好像也有劇烈嘔吐之後的酸痛感。
李昕熠點點頭:“我給你煮了點兒綠豆粥,還買了有助于解酒的蜂蜜、酸奶和香蕉。你想不想吃一點兒?”
被他這麽一說,紀寧嶼才注意到飄進卧室的香氣,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好啊,我真的餓了。”他動作笨拙地掀開被子準備下床,低頭間忽然發現自己的浴袍帶子被打了一堆死結。
他疑惑地看着那打得亂七八糟的結,就聽李昕熠尴尬地輕咳了下:“那個……昨晚把你弄上床的時候不小心開了……”
紀寧嶼點點頭,忽然之間腦中閃過一個片段。他昨晚好像抱過什麽人,那種雙手緊扣生怕對方掙脫的感覺還很清晰,而且他好像還……
他窘迫地看向李昕熠:“我昨天晚上是不是……親了你?”
李昕熠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幸好房間內光線昏暗,不容易被看出來。“啊……你你你喝醉了,把我當成別人了,沒沒沒關系……”
紀寧嶼懊惱地捶着自己的腦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昨天是第一次喝得這麽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沒事兒,人都有失态的時候,喝醉之後的事不算數,你別放在心上。”李昕熠說這話的時候心虛得不敢去看紀寧嶼的眼睛,紀寧嶼吻他确實是酒後失控,可他早上偷吻紀寧嶼的時候卻清醒得很。不,那根本不能稱之為清醒,他當時完全昏了頭,是色令智昏。
紀寧嶼渾身無力地下床,才剛站起來就一陣頭暈目眩,差點兒又栽倒回床上。李昕熠一把扶住他,肌膚觸碰到的一瞬間,他那該死的身體又立刻有了反應。他默默咬了咬牙,他現在褲子裏面挂的可是空擋,髒污的內褲被他脫下來之後揣進了口袋。如果現在再來早上那麽一回,那他完全可以尴尬到逃離這個地球了。
紀寧嶼很介意自己昨晚的失态,不想再給他增加困擾,努力站定後擺了擺手,示意不需要人攙扶,然後自己慢慢走到客廳。李昕熠在背後看着他綿軟的腳步,想扶又不敢去扶。
紀寧嶼好不容易挪到餐桌前,一屁股跌坐進椅子,手肘撐着桌子虛弱地抱住發脹的腦袋。
李昕熠從電飯鍋裏盛了碗綠豆粥端到紀寧嶼面前,又把之前準備好的一系列解酒食物擺上桌。
“謝謝。”紀寧嶼擡頭說道。
客廳裏光線明亮,他此時才注意到李昕熠身上的T恤破破爛爛,嚴重變形的領口朝一邊歪斜着,衣襟皺皺巴巴,一邊袖子還掉下來半截,漏出一片肩膀。
回憶風馳電掣地襲來,紀寧嶼突然記起昨晚他好像夢見了何洛遠,夢裏何洛遠要走,他拼了命地抓着不肯放手,使勁全身的力氣去挽留。如果……那不完全是夢呢?
他無比尴尬地指着李昕熠身上的T恤問道:“這個……是我幹的嗎?”
“啊……”李昕熠老實地點點頭。他有心替紀寧嶼隐瞞,可實在找不出T恤如此慘不忍睹的理由,總不能說是他自己發瘋扯的吧?
紀寧嶼驚恐地說道:“我……昨天晚上該不會想對你……天吶……”他人生第一次如此爛醉如泥,完全沒想到自己喝多之後還會化身禽獸。
“沒有沒有,這個是我昨晚想下樓去幫你買個暖寶寶,你不讓我走,拉扯的時候不小心弄壞的。你沒想對我怎麽樣,真的沒有。”李昕熠說的是實話,昨晚紀寧嶼真的沒想把他怎麽樣,倒是他整整一晚上都在想把紀寧嶼這樣那樣。
紀寧嶼稍稍放心了點,滿懷歉意地說道:“真的太對不起了,讓你忍受這些……你肯定覺得很惡心吧?”
李昕熠搖搖頭:“沒有,真的沒有,你別去想它了。”從昨晚到現在,他的心裏湧動過數不清的情緒,但唯一不曾出現過的就是惡心。哪怕是紀寧嶼充滿酒氣地吻他,或者吐得滿衛生間都是胃酸的氣味兒,他都絲毫沒有感到過惡心。之前只是被那個糾纏他的男人隔着衣服碰到,他都會感到厭惡和不适,可同樣的觸碰放到紀寧嶼身上,卻能喚起他身體最深處的渴望。他因這種渴望而感到恐懼。
紀寧嶼沉默下來,再多的道歉也于事無補,不停地糾結這件事只會讓雙方更加尴尬。
客廳內一片安靜,李昕熠坐在餐桌對面,默默看着紀寧嶼吃着自己煮的粥。這一刻他突然感覺到莫名的安心,仿佛他靈魂深處最期望的畫面成了真。
粥很好喝,紀寧嶼一口氣幹掉了兩碗,吃完後臉上恢複了點血色。
“還吃嗎?鍋裏還有。”李昕熠問。
紀寧嶼搖了搖頭,盯着空碗看了一陣,像是自言自語般緩緩開口道:“他走了,回國外去了。”
說完這句話,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看向李昕熠:“我之前聽從了你的建議,向他提出我想跟他走,可是他拒絕了。他說在我找到讓自己快樂的能力之前,不管走到哪裏都不會真正地開心。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我這樣貿然丢下一切跑去他生活的地方從頭開始,既是對我自己人生的不負責,也會對他造成沉重的心理負擔。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雖然我早就知道他會離開我,可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我還是崩潰了。我能感覺到自己在鑽牛角尖,可我就是出不來。”
他說完雙手捂住臉,感受着眼淚再次灼燒起眼眶。
李昕熠帶着流淌過心間的酸澀,盯着他修長的手指發了陣呆,然後忽然說道:“你去找他吧。如果見到他是唯一能讓你開心的事,就去找他吧。”
紀寧嶼放下雙手,驚訝地看向他:“我以為你會勸我放下。”
“如果你能放得下,早就放下了不是嗎?”
紀寧嶼沉默良久,最終搖了搖頭:“我不能因為我放不下就去把煩惱轉嫁給他。如果他愛我,那在我提出想要跟他走的時候他就不會拒絕我。可是他不愛我,我再追過去只會把這一切變成一場令人生厭的糾纏。”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李昕熠問。
紀寧嶼苦笑着:“有病自己治,有苦自己吃,沒人有義務為我的問題負責。我現在這幅鬼樣子,不配去愛任何人,我唯一能為他做的,就是不再去給他增添煩惱。”
“那你能不能答應我,別再像昨天這樣傷害自己了?你昨晚的樣子真的很讓人擔心。如果你實在是想借酒澆愁,就叫上我,至少我能看着你,不讓你醉酒之後出危險。”
紀寧嶼搖搖頭:“還是算了,昨天的事已經丢臉的了,萬一下次我喝醉想非禮你怎麽辦?”
“那你就更應該找我了,你想啊,如果你喝醉了一定要非禮什麽人的話,那換做別人保不齊就被你給得逞了,可是我這體格,你肯定打不過我,最多被你扯兩下衣服。你找誰都不如找我保險。”李昕熠話說得大義凜然,實際上揣着自己的小心思。昨晚他雖然忍得極度辛苦,可他私心不想讓紀寧嶼的那副樣子被任何其他人看到,更不願去想紀寧嶼抱的親的是別人。
紀寧嶼笑笑:“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讓自己喝成那樣了。我現在已經知道了自己喝醉之後有多惡形惡狀,就算是為了不再給任何人添麻煩,我今後也會好好控制的。”
……
那天李昕熠一直陪着紀寧嶼到晚上。李昕熠親自下廚,兩個人一起吃了晚飯,他看着紀寧嶼應該沒有大礙之後才放心地離開。
臨走的時候,紀寧嶼找了件T恤讓李昕熠換上。他的尺寸穿在李昕熠身上稍微小了點兒,胸口和袖口緊緊包裹着肌肉,把線條襯托得愈發明顯。
李昕熠回到琴行後,立刻脫下了那件T恤,雖然紀寧嶼說這件衣服就送給他了,但他還是舍不得把它給撐大了。他去沖了個澡,順手把被扯爛的衣服和髒污的內褲扔進了垃圾箱。扔完之後沒多久,他又跑去撿了回來,把內褲洗幹淨,再把扯破的衣袖補一補,留着以後幹活的時候穿。
夜深人靜,李昕熠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明明昨晚一夜沒睡,一天下來整個人困倦不堪,可他就是睡不着,紀寧嶼就像是卡頓的畫面一樣賴在他腦子裏怎麽都不肯走。
李昕熠只要閉上眼睛,唇邊就能出現紀寧嶼嘴唇的柔軟觸感,鼻腔裏就能嗅到紀寧嶼身上的味道,手掌心就能感覺到紀寧嶼皮膚的溫度。所有的畫面都太過清晰,昨夜發生的一切全都分毫不差地印在腦海裏,每一個微小的片段都讓身體無限躁動。
李昕熠在不知不覺中摸到了放在枕邊的紀寧嶼的T恤,把它放在鼻子下面輕嗅着,另一只手悄悄探進了自己的睡褲。觸碰到的一瞬間就引發了一片戰栗,今早偷吻紀寧嶼時的感覺又在身體裏風起雲湧,他的思緒近乎貪婪地勾勒着紀寧嶼的身體,一絲不茍地描繪着所有他見過和未見過的每一處細節。
欲望的火焰徹底将理智焚盡,李昕熠幹脆扯下睡褲。
(删減)石楠花的氣味在狹小的空間裏散開,懊惱和悔恨從四面八方瘋狂撲來。
他像是犯下罪行後想要銷毀證據一般,猛地坐起身拼命用紙巾擦幹淨自己。可不管怎麽擦,罪惡的味道始終殘留在空氣裏,像是對他最無情的嘲笑。
心裏那個聲音又發來惡狠狠的警告:李昕熠,你別忘了,你他媽的不是gay!!!
李昕熠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般一把甩開紀寧嶼的T恤,然後重重地錘了幾下床鋪。
黑暗中沉悶的聲響異常明顯,可不管他再怎麽用力,都擺脫不掉心中的罪惡感。他被這罪惡感逼得慌不擇路,沖動中一把抓過手機,打開微信找到紀寧嶼的名字按下了“删除聯系人”。系統跳出提示,讓他選擇繼續删除還是取消,他對着屏幕,忽然想起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說過願意陪伴紀寧嶼,聆聽他的傾訴。現在是紀寧嶼最需要朋友支撐的時候,他怎麽可以在這個時候抛棄他,留他一個人獨自面對痛苦。
李昕熠嘆了口氣,按下取消鍵,把手機丢到一旁。剛才洗幹淨的內褲還晾在房間的一角,是他今早偷吻紀寧嶼的罪證。他借着月光看着衣架的形狀,內心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