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
第 11 章
晚上大家散去後,李昕熠獨自留在琴行,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輾轉反側。紀寧嶼的樣子不斷閃現在他眼前,完全不受控制地霸占着他的思緒。
紀寧嶼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哭過後被淚水打濕的睫毛,燈光下雙唇散發出的光澤,還有手上皮膚的溫度,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印在李昕熠的腦海裏,他閉上眼睛,甚至能感覺自己鼻腔裏還殘留着紀寧嶼身上的氣息。
那淡淡的氣息悄悄鑽進他的血管,在他的身體裏游走着激蕩着,喚醒被緊鎖在靈魂最深處的欲望。
全身像被扔進油鍋裏煎熬,李昕熠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着,猛地坐起身。他呆呆地望着自己,低低地罵了一聲:“操!”
手擡起又放下,猶豫糾結半天,他跳下床,沖進狹小的淋浴間,打開冷水站到了花灑下面。
冰涼的水凍得他渾身發抖,他用雙臂抱着自己,死死咬着牙。當寒冷擊穿他的靈魂,讓他什麽都無法再想的時候,李昕熠對自己低吼着警告:“老子不是gay!”
……
兩天之後又到了吉他課時間,李昕熠站在紀寧嶼的家門口,遲遲不敢按門鈴。
他用了整整兩天時間去調整心裏的異常,告訴自己那天不過是受環境影響,一時之間産生了錯覺。紀寧嶼有喜歡的人,而他又不是gay,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可能。
帶着在心裏不斷重複的自我強調,李昕熠終于鼓足勇氣按響了門鈴。
門鈴響了好一陣才有人來開門。門打開的一瞬間,李昕熠完全傻了眼。
紀寧嶼只穿了一條居家大褲衩,上身赤裸着,脖子上挂着條毛巾。水珠從他漆黑的發梢滴落到鎖骨,沿着厚實的胸肌一路向下,一絲不茍地描繪着每一道腹肌的溝壑。
“呃……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李昕熠喉嚨幹啞地問道。
“沒有沒有,我下班之後健了會兒身,剛才在洗澡。你先坐,我去穿件衣服。”紀寧嶼把他讓進屋,自己轉身回房間去穿衣服。
李昕熠盯着他的背影,目光緊緊粘在肌肉起伏的背和線條分明的腰上,怎麽都移不開。一直到紀寧嶼關上房門,他還呆呆地望着同一個方向,全身的血液都在朝着一處聚集。
紀寧嶼穿了件寬大的素色T恤,吹到半幹的頭發蓬松又柔軟,讓他看上去清爽中透着慵懶。他對着還站着原地的李昕熠問道:“怎麽不坐?”
“啊……”李昕熠張了張嘴,發現編不出恰當的理由,幹脆低着頭走到沙發前,從琴盒裏拿出吉他抱在胸前。他做這一切只為了快點遮擋住自己身體的變化,不要被紀寧嶼發現。
紀寧嶼沒注意到他的異常,只是看他額頭上冒了點汗珠,以為是外面天氣太熱,于是把空調調低了兩度,又去冰箱裏給他拿了瓶飲料。
紀寧嶼把飲料遞給李昕熠,然後從琴架上拿起自己的吉他:“演出那天晚上,我回來之後興奮得幾乎一夜沒睡。”
李昕熠抱吉他的手輕輕抖了下。那晚他也折騰了一整夜沒睡,來來回回沖了四遍冷水澡,他以為自己一定會凍到大病一場,如此一來就再沒有精力去胡思亂想。結果體壯如牛的他什麽都沒發生,除了身體裏始終有一股洩不掉的火之外沒有任何不适。
“是因為第一次看live house演出嗎?”他問。
紀寧嶼說:“也有這個原因,你們的表演真的很炸,讓人熱血沸騰。不過我興奮主要是因為你的那句話。”
“我的……哪句話?”
“你說我現在有朋友了,這句話對我真的很重要。我其實一直都挺想和你做朋友的,但是我怕你不想和我有過多的交情,畢竟你被gay騷擾過,對我這類人有戒心很正常。”
“我沒有,我分得清個別人和一整個群體的區別。”李昕熠不動聲色地說着謊。他其實在此之前一直都很讨厭所有gay,最初遇到紀寧嶼時他也是帶着有色眼鏡去看待他的。可随着日積月累的接觸和了解,偏見與厭惡不知何時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對紀寧嶼的欣賞和仰慕,以及不知緣何的心疼。
紀寧嶼繼續說道:“還有你的那些朋友,他們這麽輕易就接納了我,我真的很高興。”
李昕熠說:“其實我有點兒不明白,你說你工作之後就沒什麽朋友,可是像你這麽優秀的人,應該會有很多人巴不得能交到你這麽個朋友吧?”
紀寧嶼搖了搖頭:“我這個人性格不讨喜,經常會讓人感覺很冷漠。我小的時候父母一直對我強調做人的邊界感和獨立性,不要想着依靠任何人,更不要輕易欠下人情。他們這樣做絕對是為了我好,但是過強的邊界感讓我總是找不到和人交往的正确尺度,再加上我內心是一個對情感需求比較強的人,我總是害怕自己表現得太過粘人,讓對方反感,所以常常會故意去克制交流的欲望,最後矯枉過正,讓人覺得我特別冷淡,甚至是高傲。還有就是,我前些年過得相對很封閉,交際圈裏全是和工作相關的人,多少都有些利益瓜葛,互相之間本來也不敢輕易掏心掏肺。這麽說也許有點功利,但你們幾個人是我這些年認識的唯一和我的工作完全不相關的,是最可能給我我想要的那種純粹友誼的一群人。”
李昕熠笑笑:“這一點兒都不功利,成年人的世界不是童話,我只是有點兒意外,之前我一直以為像你們這種精英人士都是朋友遍天下,聊起天來不是時政要聞就是文學經典,像我們這種俗人你根本就不想交流。那天你說要和我們做朋友,我還在想你這是不是有點兒文藝青年下鄉體驗生活那意思。”
紀寧嶼笑道:“你說的那種一開口就是時政要聞文學經典的人我确實遇見過不少,可能是我思想層次不夠吧,越是那樣的人我越不想交往。我不是什麽文藝青年,就是個最普通的凡夫俗子,工作的時候我面對客戶必須把自己僞裝得高深莫測,已經活得夠累夠虛僞了,生活裏我只想跟那些最真實的人交朋友。能遇到你們這群人,是我的幸運,我真的很喜歡你們身上的那種真實。”
紀寧嶼再次提到了“喜歡”兩個字,李昕熠現在每次從他口中聽到這兩個字心裏都會産生異樣的震動。
“既然你覺得我們真實,那以後也不用對我們克制交流的欲望。我們這幫人互相之間沒那麽多邊界感,你想說什麽就說,你說的越多才越拿我們當自己人。”
紀寧嶼猶豫着說道:“我怕你們嫌我太啰嗦了,我其實傾訴欲挺強的,之前咱們還不太熟的時候我拉着你聊我的那些事兒,其實說完之後我都覺得自己臉皮挺厚的,仗着付錢給你,就讓你硬着頭皮聽我這個死基佬那些破事兒。”
李昕熠搖頭:“你別這麽說自己,我從來都沒覺得你啰嗦,我願意聽你傾訴。你以後有什麽話都可以跟我說,我絕對不會覺得你煩,啊對了,我說這話可跟你付錢給我沒關系啊!”
紀寧嶼笑起來:“既然如此,那我能不能再提個過分的請求?”
李昕熠頓了下,心裏面莫名升起了一股異常的期待。“什……什麽請求?”
“能不能把你那天在live house唱的那首情歌再唱一遍給我聽?”
李昕熠看着他,心裏忽然有個聲音在對自己說:他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之前兩個人交往的點點滴滴快速在腦海中閃過,加上一個名為“他喜歡我”的濾鏡之後許多事情都開始變了味道。就在李昕熠思緒紛亂的時候,只聽紀寧嶼繼續說道:“我覺得那首歌很符合我現在的心境,我那天聽的時候,腦子裏回憶的全是我和小遠的過去。”
“啊……這這樣啊……”李昕熠尴尬地輕咳了下,在心裏狠狠地鄙視了下自己的自作多情。“沒問題,我這就唱給你聽。”
民謠吉他溫潤柔和的聲音在夏夜裏響起,李昕熠輕輕撥弄着琴弦,用低沉的嗓音如泣如訴地吟唱出告別和思念的疼痛。沒有舞臺燈光效果和樂隊其他人的伴奏,讓這首歌的故事感更加鮮明,每一個音符都像悲傷在心底留下的足跡。
歌曲的結尾,吉他聲逐漸消失在寂靜的空氣裏,紀寧嶼落下悵然若失的淚水。
李昕熠沉默地看着那兩道淚痕,心間藏匿着不知緣何的刺痛。
紀寧嶼拂去眼淚,問李昕熠:“有件事我不明白,你說你從來沒喜歡過任何人,可是這麽動人的情歌你是怎麽寫出來的?”
李昕熠慘淡地笑笑:“因為這首歌裏寫的那個人不是情人,而是我的親人。”
紀寧嶼恍然大悟,繼而自嘲地說道:“是我太狹隘了,聽到這些思念和遺憾就把它當成了情歌。”
李昕熠搖搖頭:“親人和情人本來就沒有本質區別,都是我們摯愛的人,不存在狹隘不狹隘。我寫這首歌的時候想的是誰不重要,聽歌的人能從裏面找到自己的故事,因為它而得到片刻的感動就足夠了。”
紀寧嶼說:“我真的很喜歡這首歌,還有你們那天唱的另外一首快歌也很喜歡。你還有其他自己寫的歌嗎?”
“嗯,有一些。”
“能再唱一首給我聽嗎?”
面對紀寧嶼熱切的目光,李昕熠忽然就臉紅了,平日裏的自信嚣張蕩然無存,只剩下膽怯和心虛,害怕紀寧嶼看不上他寫的歌。
“要不我還是給你唱你喜歡的樂隊的歌吧,我寫的東西太不入流了。”
“可是,我就想聽你寫的歌。”
李昕熠呆呆地望着紀寧嶼,他總覺得那雙閃亮的眸子裏帶了一點點撒嬌的味道。那個自作多情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他真的不是喜歡我嗎?
“那那那我就……再再再給你唱一首……”他結結巴巴地說着,手指也因為緊張險些彈錯了音。
舒緩的音樂流淌在兩人之間,李昕熠低着頭拼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琴弦上,卻依然無法忽略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被那目光灼燒得心神不寧,躁動的因子在身體裏四處流竄。
他不得不在心裏反複默念:李昕熠,你不是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