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紀寧嶼本以為他們這群人一定會找家酒吧不醉不歸,結果最後車子卻停在了琴行門口。
“原來你們是在琴行裏聚會?”他問。
“嗯,因為就這兒不要錢。我們演出就是為了賺錢,不能錢在兜裏還沒捂熱乎就又扔出去了。外面那些場地哪個都不便宜,我們都是自己人,大家常來常往的沒必要講那個排場。不瞞你說,我們聚會喝的酒都是傑西批發來的,他親戚家裏開了個小超市,每次都是他從店裏用進價拿酒水和零食,我們大家再AA。”李昕熠說到這,有點窘迫地看着紀寧嶼:“你會不會覺得我們這幫人太摳門小氣了?”
紀寧嶼搖搖頭:“當然不會,我只是有點兒意外。我看你們在臺上那麽潇灑,還以為你們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沒想到生活裏這麽會精打細算。”
李昕熠說:“嗨,舞臺上潇灑那都是演給人看的,下了臺柴米油鹽樣樣都要錢,口袋空空誰還能潇灑得起來?我總不能買東西的時候頭發一甩跟老板說,‘搖滾不死,這包泡面你送我吧’?”
紀寧嶼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我真的好喜歡你這種真實,一點兒都不裝。”
“喜歡”兩個字猶如一股電流在李昕熠的身體裏迅速蹿過,他不自然地笑笑:“主要是我覺得沒必要在你面前裝,你是什麽階層我是什麽階層,我對着你裝,最後小醜不還是我自己,不如幹脆老老實實承認我的貧窮。”
趙航在琴行裏面擺了張矮桌,一群人各種椅子凳子懶人沙發圍坐一圈,喝着傑西帶來的啤酒。
紀寧嶼第一次加入,堅持要請客,用手機下單了上百個烤串,一夥人立刻就把他當成了自己人,一邊吃得滿嘴流油一邊侃着大山。
傑西給一桌子烤串拍了個大合影,邊用手機打着字邊說道:“這個絕對值一條朋友圈,T大才子請我吃烤串,必須得寫進我的人生回憶錄。”
紀寧嶼笑道:“你們別再叫我什麽T大才子了,我這都畢業多少年了。”
趙航說:“你就是畢業一百年你也是T大才子,別說是T大,我但凡能考上個本科,這事兒都得刻在我的墓碑上。我們這群人,只有大夢是正經八百的本科畢業,老白是專升本,剩下的只能望本興嘆。”
大夢說:“我也不過是個二本,跟寧嶼哥差着一個太平洋。”
趙航繼續對紀寧嶼說:“所以啊,你應該明白你在我們心目中的位置,你就是挂在天上的月亮,我們都得這樣看你。”他說着做了一個伸長脖子仰望的動作。
紀寧嶼無奈地笑笑:“你們實在是太誇張了,我充其量就是擅長背書考試,而我擅長的東西恰好适合當前社會的考核機制,僅此而已。如果這個世界是用吉他水平來作為考核标準的話,那我大概連高中都上不了。”
李昕熠搖了搖頭:“彈吉他不過就是鍛煉肌肉記憶而已,不是多麽高深的東西,跟你會的那些複雜的專業沒法比。”
紀寧嶼不以為然道:“如果僅僅是以能準确彈出樂譜上寫的內容為标準,那确實沒有多高深。可如果想要把這份樂譜彈得動聽,并且賦予自己的表達,那就不只是肌肉記憶,而是需要天賦了。李昕熠,你說實話,你教了我這麽長時間,覺得我有這個天賦嗎?”
李昕熠支支吾吾地回答:“嗯……天賦嘛,肯定是有的,只是需要再開發開發……”
紀寧嶼笑着說:“你放心,就算你說實話,我也不會不再買你的課的。我只是想說,我們每個人擅長的東西不一樣,你們也都是我佩服的人,有着我所沒有的天賦,你們不需要去仰望任何人。我去年才從北京來到上海,在這裏沒多少朋友,我有心想要交你們這群朋友。以後我不神化你們,你們也別神化我,咱們就是一群普通人,沒事兒的時候喝喝酒聊聊天,有事兒的時候互相幫忙,好不好?”
大夢神采飛揚地說道:“當然好啊!我們求之不得!”
一群人拼命點頭贊同,傑西舉起酒瓶:“來,為寧嶼哥的加入,幹了!”
在酒瓶的碰撞聲中,紀寧嶼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李昕熠在一旁一直忍不住偷偷觀察着紀寧嶼,今晚的紀寧嶼格外不同,眼中有着他之前未曾見過的明亮,像雲開霧散後閃耀的星空。
那天晚上大家一直聊到很晚,一群人打開心扉,各自向紀寧嶼講述着自己的故事。
趙航比紀寧嶼小一歲,大學畢業後進了一家私企,工作之餘堅持炒股,當時的股市比較□□外加他運氣不錯,賺到了一些錢,因為從小學樂器,對音樂有熱情,後來就辭職盤下了這家店。前些年過得還算不錯,跟相親對象結了婚,還另外開了個別的店。沒想到這幾年股市一落千丈,手上的兩家店也受經濟影響茍延殘喘,日子變得緊巴巴的。而他的婚姻也沒能長久,只結了三年就離了。前妻在大廠工作,剛結婚不久就被長期派駐海外,三年婚姻倆人在一起加起來一共就只有一個半月的時間。本就感情基礎不夠深厚的兩個人,最後經過協商決定和平分手。直到領完離婚證後獨自回到家裏,趙航才發陽臺窗戶上還貼着結婚時的喜字,顏色早已被太陽曬得斑駁不堪。他動手去撕,才剛碰到,那喜字就窸窸窣窣地碎裂開來,掉了一地的齑粉。那天趙航坐在陽臺地上對着破碎的喜字從白天哭到了黑夜。
趙航講完自己的故事,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老白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難過了,歌裏不都唱了麽,不是你的就別勉強。你和你那前妻從一開始就不是一路人,其實你倆都心知肚明,要我說,你們這婚從一開始就不該結。”
趙航點點頭:“你說得對,我們确實是因為覺得年齡到了該結婚了,看着對方條件比較匹配就結了。其實我倆領證的時候,她看着就特別勉強,一整天連個笑模樣都沒有。我當時想的是,感情不都是處出來的麽,時間長了就好了。結果誰成想,我們結完婚之後別說相處了,我連她的面兒都見不着,我這簡直就是結了個假婚。其實我難受也不是因為多忘不掉她,只是覺得自己挺失敗的,事業上一塌糊塗,感情更是慘不忍睹。”
傑西在一旁說道:“你打住啊,事業上你已經是我們這幫人裏混得最好的了,再怎麽說你也是擁有兩家店的老板,別在我們真正的無産階級面前哭窮。咱再說感情上,你要比慘能比得過人家大夢嗎?”
大夢在一旁對趙航說:“沒錯,你慘得過我嗎?你那才三年婚姻,而且你還沒多愛她。我那可是整整七年愛得死去活來,還為了他跟我家裏人鬧得天翻地覆,最後卻發現丫是一絕世人渣。我這輩子都因為這段黑歷史瞧不起我自己。”
紀寧嶼不禁驚訝地看向大夢,大夢笑着說道:“怎麽了寧嶼哥,沒想到我也曾經是個戀愛腦?”
紀寧嶼點點頭:“确實是沒想到,我看你性格這麽爽朗,還以為你是那種視男人如糞土的大女主呢。”
大夢說:“我現在确實是這樣,不過這都是用血淚教學換來的。我是個獨生女,父母從小把我保護得太好了,讓我不知道人世險惡,對愛情抱有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等到真相血淋淋擺在我面前的時候,那都不止是要了我半條命了。”
她說着伸出自己的手臂給紀寧嶼看,在她的小臂上紋着蜿蜒纏繞的藤蔓,上面開着美麗的花朵。紀寧嶼仔細看,才發現那些花朵下掩蓋着的是可怖的傷疤。
“我之所以給自己起名叫大夢,就是想提醒自己,過去的一切不過是大夢一場,夢醒了,我就該往前走了。”
傑西嬉皮笑臉地說:“你就大膽地往前走,走累了,我接着你。”
大夢冷笑了下:“想得挺美,繼續想去吧。”
傑西一點兒都不氣餒,特別誠懇地說:“得嘞,那我就繼續想你,天天想月月想年年想,放心,想你一點兒都不累。”
面對這突然其來的現場表白,除了紀寧嶼之外的所有人都表現得無動于衷。
紀寧嶼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李昕熠。李昕熠解釋道:“啊,傑西喜歡大夢,號稱一見鐘情。大夢看不上他,嫌他沒臉沒皮。像這樣見縫插針的土味兒表白這小子一天能整上好多回,很快你就會熟視無睹了。”
面對李昕熠的當面貶損,傑西完全不生氣,而是笑嘻嘻地對紀寧嶼點着頭,表示李昕熠說得對。傑西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字典裏沒有“尴尬”二字。
紀寧嶼忍不住笑起來,這群人比他以為的要更有趣,也更真誠。
“那你們幾個是怎麽認識的?”他問。
李昕熠說:“老白和趙航是老鄉,認識好多年了。我是四年前到在這個琴行打工,認識的他倆。老白的工作不經常加班,沒事兒就跑到這兒來拉着我和趙航一起彈彈唱唱。後來趙航說要不我們幹脆組個樂隊,就在網上招人,然後大夢和傑西前後腳就加入了。”
紀寧嶼看着這群人說道:“真羨慕你們,我自打工作之後就沒什麽朋友了,上學時候的朋友也全都各奔東西了。”
李昕熠說:“你不用羨慕我們,因為你現在有朋友了,不是嗎?”
紀寧嶼看着他笑起來,眼睛裏盛滿星河。“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