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兩個星期後,紀寧嶼依然沒有消息。李昕熠感覺心裏七上八下的,一會兒懷疑是自己的課教得太差,對方找借口跑路了,一會兒又擔心紀寧嶼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他思前想後許久,終于以督促練琴的口吻發去了消息詢問。
沒想到紀寧嶼很快就回複了消息,問他今晚是否有空上課。
李昕熠喜出望外,出發前特意又刮了遍胡子,換上了衣櫃裏最像樣的一件T恤。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嘴角一直挂着淺淺的笑容。
可紀寧嶼的狀況卻和他剛好相反。門打開的瞬間,李昕熠就感覺一股哀怨之氣撲面而來。紀寧嶼眼眶微紅,臉上泛着淡青的胡茬,發型和衣着也很随意,從頭到腳都寫滿了頹廢。
“你還好嗎?”李昕熠關切地問道。
紀寧嶼點點頭:“沒事兒,咱們開始上課吧。”
他從冰箱裏拿了瓶飲料給李昕熠,自己從琴架上拿起吉他。“我這些天沒怎麽彈,可能有點兒生疏了。”
李昕熠坐到他旁邊:“沒關系,你慢慢來。”
紀寧嶼埋頭複習着之前學過的和弦,可他明顯看起來十分心不在焉,眼神無法聚焦,手指一直按錯弦,一段旋律彈得斷斷續續,錯誤百出。
最後他氣急敗壞地狠狠撥了兩下琴弦,然後自暴自棄地把吉他放到一旁,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李昕熠在一旁輕聲安慰道:“別着急,一段時間不彈剛上來找不到感覺是正常的。”
紀寧嶼把臉埋在掌心,搖了搖頭:“不是……對不起,我沒辦法集中精神。”
他搓了搓臉,低頭盯着自己的膝蓋看了一陣,幽幽地吐出一句話:“他要走了……”
最後一個字的末尾,他的眼中閃動起淚光。
“他的項目快要結束了,再過不久他就要回國外去了,我再想見他就不會像現在這麽容易了。”
李昕熠沉默着,紀寧嶼眼中的淚光讓他心裏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澀。
紀寧嶼自顧自說着:“其實從他去年回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有這麽一天。我當時想的是,如果我們能在一起,那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如果決定留下,我就陪他在這裏,他如果決定回去,我就跟他過去。甚至一直到他拒絕我,我都還沒有放棄這種想法。我想追過去,在他生活的地方等他,等到他被我打動的那一天。可是之前你的那句話,就像是一巴掌突然打醒了我。”
“我的……哪句話?”李昕熠疑惑道。
“你說,被不喜歡的人糾纏會讓人覺得很惡心。我在想這段時間我一直賴着他,他是不是其實心裏很厭惡,只是看在過去的情份上在拼命忍耐。如果我再不依不饒地追到國外去,會不會對給他造成很沉重的負擔,他最終會不會也覺得我很惡心……”
李昕熠解釋道:“不是的,你別這麽想。我當時跟你說覺得惡心,是因為我不是gay,而且那個人什麽樣兒你也看到了,他根本就不是個正常人。咱倆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你和他有感情基礎,有那麽多過去,而且你這麽優秀,這麽完美,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會覺得你惡心的。”
紀寧嶼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哪來的完美?我只不過是上了一個好大學而已,你不要因為這個就給我加一些不切實際的濾鏡。我不過就是個又乏味又無趣的普通人罷了。”
李昕熠搖頭:“我沒有給你加濾鏡,我就是憑我自己的感覺認為你是個好人。說實話,我給你上這個課就是因為我缺錢。你之前上過網課,應該也大概知道學吉他是怎麽一回事兒,這東西沒多少門道,主要就是靠自己多練習,你工作這麽忙,一周上兩堂課其實根本沒多大必要。可我不僅沒有勸阻你,反而還一直在想盡辦法拖延進度,好多賺點兒錢。你這麽聰明的人,肯定早就看出我的把戲了,可是你從來都沒有拆穿我。”
紀寧嶼淡淡笑了下:“我确實是知道這一點,但找你教我吉他并不是為了做慈善,更不是出于同情,而是我太需要有人陪伴。你別看我單身獨居,就以為我喜歡一個人的生活。我其實從來都不享受孤獨,我的內心挺不獨立的,總是渴望有人陪在身邊,喜怒哀樂都有人分享。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就是從初中到高中,每天都能和小遠待在一起,他從來都不嫌我煩,還很喜歡和我一起玩兒。和他分開之後,我再沒能遇到像他那樣願意被我一直粘着的人。這些年當中我也談過兩段戀愛,最後分開的原因都是對方覺得我這個人不如外表看起來那樣堅強獨立,讓他們覺得很失望……
“過去這十幾年裏,我一直都過得索然無味,直到小遠回到我的生活裏,我的日子才又變得精彩起來。之前這大半年時間,他陪着我做了許多我以前不曾做過的事兒,就連學吉他也是他鼓勵我去的。有他陪我探索世界,我才覺得自己活得有滋有味。可是再過幾個月他就要離開了,我現在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馬上就要被拿走救生圈,好怕他一走,我就立刻又回到一潭死水的生活狀态……
“其實你最開始說給我上課的時候,我是想要一周上滿五天的,我并不在乎能從這個課上學到多少東西,我就是想每天下了班之後,能有個工作之外的人跟我說說話,陪一陪我。但是因為我是gay,我怕你誤會我對你其他的想法,才跟你說一周上兩節課。所以我沒有拆穿你拖延課程進度,并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這個課其實只是我找個由頭,花錢找人陪伴,因為我不再奢望這輩子還能找到一個像小遠那樣心甘情願陪着我的人。所以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希望我們這個課可以一直上下去。你就當是做慈善,陪伴孤寡老人,順便賺一點報酬,可以嗎?”
李昕熠驚訝地看着紀寧嶼,他怎麽都沒想到一個看上去如此成熟穩重的成功人士,竟然內心如此懼怕孤獨。他望着紀寧嶼憔悴的面容,忽然就有點心疼。
“當然沒問題,是學吉他還是聊天,我都随你。也不一定非要周一和周四,你哪天有空就叫我過來,我反正晚上都沒事兒。你也別把自己形容成孤寡老人,你一點兒都不老。”
紀寧嶼說:“我比你可老多了,我今年已經三十三了。”
“可你看上去才三十不到。”
紀寧嶼微微笑了下:“謝謝你的恭維,這句可以加錢。”
李昕熠輕輕搖了搖頭:“那倒不用,只是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既然你是想花錢找人陪伴,為什麽不直接找個專業的陪聊,而是找我呢?”
紀寧嶼想了想:“嗯……大概是因為,你長了一副不會刻意去讨好任何人的樣子吧。而且我是真的很欣賞你的才華,我骨子裏也是個慕強的人,我希望能和強者交流,也希望能從你那裏學到些東西,而不僅僅是花錢找個人耍嘴皮子讨好我。”
李昕熠謙虛地笑着:“我沒你說的那麽厲害,你把我誇得都不好意思收你的錢了。”
紀寧嶼大笑起來,這是他今晚第一次舒展容顏。
李昕熠看着他的笑容,心底有種奇怪的感覺在悄悄流淌。“那個……你這周末晚上有空嗎?我們樂隊在一個小型live house有演出。”
紀寧嶼說:“我有空,你把時間地點告訴我,需要提前訂票嗎?”
“不用不用,我帶你進去,我們是可以帶朋友去的。”
紀寧嶼聽到“朋友”兩個字,眼神裏閃動起微光。
“好,我一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