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周一晚上,李昕熠搭乘地鐵來到紀寧嶼所住的小區。這座小區就在地鐵站的對面,房價相當的不便宜,是李昕熠做夢都買不起的地方。
進門的一瞬間,李昕熠感覺到階級差異撲面而來。紀寧嶼家不僅大,而且裝修十分講究,處處都透着有品位的奢華。
紀寧嶼面帶歉意地說道:“實在不好意思,我這兒剛好來了個比較緊急的郵件,需要馬上回複,你先随便到處看一下,冰箱裏有飲料你自己拿,我很快就好。”說完他就急匆匆地回了書房。
李昕熠局促地在客廳走動着。這套房子有兩間卧室、一間書房外加一個小型家庭健身房,巨大的客廳連接着開放式廚房,浴室比他在店裏住的雜物間還要大得多。李昕熠站在浴室門口,看着那寬大的按摩浴缸,忍不住為自己的貧窮感到一陣心酸。
客廳裏有一個書架,上面擺放着許多專業書籍和一些工藝品,以及幾個精致的相框。李昕熠一眼就看到其中一張合影上是紀寧嶼和那天陪他一起來買吉他的那個男人。照片中的紀寧嶼笑得那樣燦爛,同樣的笑容李昕熠只在那天他們買吉他時見到過,當紀寧嶼看着那個男人的時候。
李昕熠把目光從那笑容上移開,看向旁邊的一張畢業合照。
“抱歉,讓你久等了!”紀寧嶼從書房裏出來,到冰箱裏拿了瓶氣泡水遞給李昕熠。
李昕熠禮貌地接過水:“沒關系,你們做老板的都很忙,我能理解。”
紀寧嶼笑道:“我不是什麽老板,只是個科技公司的CTO,高級打工仔而已。”
李昕熠說:“那你這工打得可真不錯,就你這房子,我們老板都買不起。我剛才看你這張照片,你是T大畢業的?”
“嗯,畢業好多年了。”
李昕熠的眼中閃爍着崇拜的光芒:“我還是第一次遇見T大畢業的人呢,真是沒想到。”
紀寧嶼調侃道:“怎麽?我看着不像會學習的樣子?”
“不是不是,我是想說,沒想到我這種人有一天也能跟T大的高材生有交集,而且還是當你的吉他老師,這也算是我的人生巅峰了。”
紀寧嶼笑笑:“別這麽說,能跟你這麽厲害的人學吉他,是我的榮幸。”
紀寧嶼的話把李昕熠說得心裏美滋滋的,沒能上得了大學是他一輩子的遺憾,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可是真材實料的T大學神,而學神還誇他厲害。忽然間,紀寧嶼不僅整個人渾身閃着光輝,就連他那笨拙的吉他技巧在李昕熠眼中都變得可愛起來。
興奮中,李昕熠指着另外那張照片說道:“這個人是你男朋友對嗎?上次陪你來一起買吉他的。”
紀寧嶼臉上的笑容突然暗淡下來:“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喜歡的人,我們沒有在一起。”
李昕熠尴尬了下,想辦法找補着:“啊……你那麽優秀,你們将來一定會在一起的。”
紀寧嶼無奈地搖搖頭:“不太可能了,我錯過了他最喜歡我的時候……”
他坐到沙發裏,遠遠凝望着那張合影。也許是今晚李昕熠的态度,讓他忽然就很有傾訴的欲望。“你介意聽聽我的故事嗎?”
“當然不。”李昕熠來到沙發的另一頭坐下,等着聆聽他的講述。
“他叫何洛遠,我一直叫他‘小遠’,我們兩個初中高中都是同學。他是我的初戀,可是我沒有勇氣向他表白,因為我一直誤以為他喜歡女孩子,我害怕說了之後他就再也不理我了,于是就那麽藏着掖着,一路暗戀他到高中。高二那年,他們班來了個轉學生,叫蔣烆。我剛認識他的時候就看出來他喜歡小遠,但是我一直誤會了小遠的取向,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高二下半年,我轉學去了一所寄宿學校,之後就很少能再見到他們。等到高考完之後,我才知道他們兩個早就在一起了。原來小遠他不是不喜歡男人,他只是不喜歡我……”
李昕熠表示理解地點點頭:“這種錯過的感覺不好受,但緣分也是沒辦法的事。”
紀寧嶼嘆了口氣:“其實如果沒有後來發生的事,我還不會這麽遺憾。上大學之後我逐漸和小遠斷了聯系,而他和蔣烆也分開了,去了國外發展,我們各自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去年的時候,小遠被公司派回國做項目,我特地去看他。在我們閑聊的時候,他才告訴我當年他一直在暗戀我,他喜歡了我整整四年,直到蔣烆出現……
“你能理解我那種恨不得死了重新來過的感覺嗎?那四年裏,我有無數次機會對他表白,只需要‘我喜歡你’這四個字,他就不會和蔣烆在一起,他就會屬于我。可是我沒有……”
李昕熠說:“可既然他和那個蔣烆已經分開了,那你現在還是有機會的啊。”
紀寧嶼笑得極為無奈:“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我義無反顧地來找他了。其實我之前并不在上海,我以前在北京的一個研究所工作,我是為了他才換了工作,來的上海。我用盡了一切方法想要挽回他的心,他也盡了他最大的努力去配合我,可不愛了就是不愛了,他對我的感情已經被我錯過了,不管我做什麽都回不來了……
“今年過年的時候,我又對他表白了一次。可是他卻告訴我,其實他一直愛着蔣烆,分開的這些年裏,他的心裏始終都裝着那個人。只是因為一些其他的原因,他們沒辦法在一起。從我發現蔣烆喜歡他卻沒有當回事兒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永遠地失去他了……
“雖然他無法愛上我,但還是很遷就我,照顧我的情緒。他總是盡可能地滿足我的要求,而我就仗着他的善良,賴在他身邊,能多賴一天算一天。上次去你那裏買吉他,也是我拉着他陪我去的。我就是這麽一個無恥的混蛋……可是我真的不能沒有他,雖然他是我少年時候的愛戀,可我從來沒有像愛他那樣去愛過別人,他在我心裏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離開他。”
故事講到最後,紀寧嶼滿懷歉意地說道:“抱歉,一不小心說了這麽多。你肯定覺得我很煩,也很難以理解吧?”
李昕熠搖搖頭:“不會,我很高興你願意跟我分享這些。只可惜我不太能感同身受,因為我從來沒遇到過讓我這麽喜歡的人,嗯……準确地說,我其實從來沒喜歡過誰,所以不太能知道你的感受。”
紀寧嶼有點驚訝:“你從來沒喜歡過任何人?”
李昕熠搖頭:“沒有。”
紀寧嶼說:“我能不能冒昧地問一下,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紀寧嶼由衷地感嘆道:“沒想到,你還是個天生斷情絕愛的高手。”
李昕熠看着他:“那如果讓你選擇,你是選天生斷情絕愛,一輩子不知道愛情的滋味兒,還是選擇像現在這樣為了感情受折磨呢?”
紀寧嶼思忖了好一陣,然後露出欣慰的笑容:“謝謝你,讓我感覺到了安慰。雖然我現在過得挺不開心的,但也不想失去對愛情的體驗。我寧可要疼痛,也不想要麻木。”
李昕熠笑道:“你這樣說,對我可不是安慰啊!”
紀寧嶼趕忙說:“啊抱歉,我不是說你這樣不好,只是每個人對感情的需求度不同,我其實還挺羨慕你這樣的,至少活得很輕松。而且你青春期的時候也不用像我那樣對性取向充滿了困惑和掙紮,多好。”
李昕熠淡淡地笑了下,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的課,兩個人又是彈琴又是聊天,一直上到很晚。紀寧嶼過意不去,最後多付了一百塊錢。
李昕熠趕末班地鐵回到琴行。出地鐵站的時候,小吃攤散發出熱氣騰騰的香味兒勾得他饞蟲直往外冒。他站在攤位前猶豫了一陣,打開手機看了眼最近攢的錢,最後一咬牙還是走開了。
回到自己那間由雜物間改成的卧室,看着破舊的單人床邊堆放的簡單生活用品,李昕熠又想起了紀寧嶼那間又寬敞又奢華的公寓。紀寧嶼所處的是一個他永遠都夠不到的世界,高學歷高技術高收入,每天處理的問題是他這種人看都看不懂的。可是倒退回十幾年前,紀寧嶼也只是和他一樣的普通少年,煩惱着普通的煩惱,他們之間還沒有這樣的雲泥之別。李昕熠忍不住去想,假如當年沒有那場劫難,假如那地獄般的慘案從來都不曾發生,那他是不是也有機會過上像紀寧嶼這樣的人生?是不是也能像紀寧嶼那樣深愛上某個人?
只可惜,時光從來都容不下假如。
從那天開始,李昕熠每周都會到紀寧嶼家裏去上課,每次兩個人都會在練琴之餘天馬行空地聊很多話題。李昕熠非常喜歡聽紀寧嶼說話,紀寧嶼從談吐學識到思想內涵再到表達能力全都是李昕熠認識的人當中最好的。李昕熠表面上裝得很酷,但其實心裏早就對紀寧嶼佩服和仰望得不得了。
他開始變得期待每周一和周四的到來,盼望和紀寧嶼的下一次交談。在沒有課的那些晚上,他的心裏會變得空落落的。他更加認真地準備每一次的上課內容,想把學吉他這件事變得生動有趣,因為他越來越害怕失去這個學生,而這不再僅僅是從金錢的角度出發。
時間很快來到五月。
這天又是周四,李昕熠早上一起床就把晚上上課的內容又過了一遍,他反複糾結着那些細枝末節,既怕太簡單又怕太枯燥。
可快到中午的時候,紀寧嶼卻發來信息,說臨時有事,晚上的課要取消,而且不僅是今晚,接下來也許一兩個星期都不能上課。
李昕熠有點擔心他,發信息問他是不是病了。紀寧嶼回複說不是生病,是有其他事,然後就沒了下文。
李昕熠無法抑制地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像是什麽東西突然被從心裏給拿走了。他接下來的一整天都變得沒精打采,連和來保養吉他的客人說話都惜字如金。
晚上到了原本該上課的時間,李昕熠獨自坐在試音間裏,抱着一把電吉他埋頭練習着速彈。在他對面,擺着紀寧嶼曾經在這裏上課時坐過的那把椅子。
心裏有一種不明所以的煩悶,讓他無所适從,只能在高速的吉他音中試圖排解這種無法解釋的情緒。
趙航推門進來,詫異地看着他:“哎?今兒不是你給人上課的日子嗎?怎麽沒去?”
李昕熠停下手裏的動作:“他今天有事兒,上不了。”
“哦,我還以為你把人給得罪了,人家不上你的課了呢。”
“我就那麽容易得罪人嗎?”李昕熠說。
“那還不是因為你一直說你最讨厭gay麽,我尋思着,你這也長得人五人六的,別回頭他被你的美色給迷住,對你動了心思,那不就尴尬了嘛!”
李昕熠自嘲道:“你想多了,他才看不上我呢。人家是T大畢業的高材生,科技公司的CTO,見過大世面的,怎麽可能會對我這種窮鬼鄉巴佬動心思。”
趙航看着他:“我怎麽聽你這意思,感覺他要是看得上你,你就想從了呢?”
李昕熠狠狠瞪了他一眼:“少在那胡說八道行嗎?他就是霸道總裁愛上我,我也不是gay。”
趙航笑笑,說道:“你說這個我想起來,剛才我進來的時候,看見那個一直追你的男的又在外頭蹲着呢。”
李昕熠不忿道:“你別把那叫‘追’行嗎?他那是赤裸裸的騷擾,丫就是一死變态!精神病患者!”
趙航說:“你說他怎麽就跟你這個直男死磕上了呢?還一口咬定你就是gay。”
李昕熠說:“我怎麽知道?他就是有病,遲早得讓人給抓起來!”
趙航說:“要我說還是你的問題,你要是找個女朋友,肯定就沒有gay再惦記你了。”
李昕熠嗤笑道:“可算了吧,用一個問題去解決另一個問題,你可真是個大聰明。”
“找女朋友有什麽不好?”
“沒什麽不好,只是我這種窮人不配。”
李昕熠不想再跟他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放下吉他往試音間外走。
趙航還在繼續調侃着:“你可以找富婆啊,就憑你這身板,伺候幾個富婆應該不成問題,回頭等你發達了,別忘了分我們這幫朋友一杯羹。”
李昕熠背對趙航懶洋洋地朝他比了個中指,然後在趙航的笑聲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試音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