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李昕熠趕回老家時,外婆正坐在院子裏的樹下摘豆角。
“哎?小熠,你怎麽回來了?”外婆放下豆角,艱難地站起身。
李昕熠扔下背包,二話不說走上前掀起外婆的褲管。只見老人的一雙小腿上布滿斑駁的色素塊和像水泡一樣的破損。
“你這樣多長時間了?”李昕熠焦急地問道。
“哎呀,小熠,你幹嘛呀……”老人慌張地扯下褲管,遮住已經出現糖斑的皮膚。
“要不是鄰居嬸子打電話給我,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李昕熠生氣地問道。
“你別着急,我這也是才發現不對勁兒嘛。我就是最近一兩年總覺得身上特別癢,以為是歲數大了皮膚幹燥,也沒當回事兒。這不前兩天我跟她們閑聊,給她們看我這個腿,結果你王嬸就說這可能是糖尿病,讓我上醫院去看看,我這不是正打算過幾天就去麽。”老人好言好語地解釋着。
李昕熠說:“最近一兩年?!都這麽長時間了,你怎麽從來都沒跟我提過?”
老人說:“我沒想那麽多嘛,再說糖尿病也不是什麽大事兒,村東邊兒那個老吳頭,得糖尿病都好幾十年了,不還活得好好的麽。你別着急,吃飯了沒有?我先給你下碗面條?”
外婆老了,背也彎了,站在高大的李昕熠面前,連仰起頭看他都變得吃力了。
李昕熠單膝跪地,抱住外婆的腰,這是世上唯一還在乎他的親人了。“你怎麽能不好好愛惜自己,我們不是說好了,你要長命百歲一直陪着我嗎?”
外婆像哄小孩子一樣撫摸着他的頭發:“我肯定會長命百歲的,咱們明天就上醫院,今天太晚了,你就在家住下,晚上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炖肘子,好不好?”
李昕熠點點頭,平日裏冷若冰霜的臉上出現了撒嬌的表情:“多放點兒辣椒。”
外婆笑了,眼角的皺紋開出美麗的花朵:“好,再多放點兒黃豆通通氣,吃完使勁兒放屁。”
李昕熠笑起來,只要外婆還在,他就有機會做回片刻的孩童。
晚上李昕熠幫着外婆一起做了飯,祖孫倆邊吃邊聊,他還陪着外婆喝了點米酒。
這裏并不是李昕熠長大的地方,他出生于一個省會城市,小時候只是每年暑假會到這裏玩。一直到他人生裏最大的那場變故發生後,外婆的這間小院兒就成了他唯一的港灣,是他無論走到哪裏都最牽挂思念的歸處。
房子分為東西兩個廂房,中間由一個廚房連接。晚上李昕熠睡在西廂房,隔着兩道門都能聽見外婆在輾轉反側不停搔癢的聲音。他坐起身,掀開破舊的窗簾遙望天上的月亮,心裏爬滿了不安。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剛吃過早飯,李昕熠就急急忙忙拉着外婆去看醫生。他不放心鎮上的醫院,直接把外婆帶到了市裏的三甲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外婆的随機血糖高得吓人,醫生立刻要求她住院。
外婆非常不情願,一直嚷嚷着自己什麽感覺都沒有,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要花那麽多錢住院。
李昕熠偷偷給趙航發信息,借了筆錢,然後把賬戶餘額拿給外婆看:“放心吧,咱們錢足夠,你大孫子現在能賺錢了,這點兒住院費不算什麽。”
老人将信将疑,最後總算是同意住下了。
住院的每一分鐘,似乎都能聽見錢在往外流淌。層出不窮的檢查,每一項打印出來的價格都夠買許許多多頓早餐和午餐。而拿到手的結果也大部分不樂觀,李昕熠低估了老人家忍耐病痛的能力,外婆不僅僅是皮膚産生了病變,包括視網膜在內的各個髒器也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損傷,但好在還不算太嚴重,只要及時控制住病情,康複并不是奢望。
李昕熠萬分慶幸鄰居嬸子的及時相告,讓這一切還為時不晚。他每天守在病床旁,照顧外婆,哄她開心,讓隔壁床的大叔大媽羨慕不已。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坐在醫院走廊的盡頭,對着手機一筆筆計算着開銷。現在的他就像當時買吉他的紀寧嶼那樣,對醫生建議的每一項檢查和每一種治療全都毫不猶豫地接受,不帶任何質疑。紀寧嶼買吉他是為了彌補對青春的遺憾,而李昕熠大把的花醫藥費是為了補償對外婆的虧欠。
在他被千夫所指走投無路的時候,外婆是唯一對他張開雙臂的人。如果不是外婆,他現在的歸宿不是監獄就是墳墓。可他卻沒有能力去好好報答老人家,甚至連時時陪在身邊都做不到。
他拿着手機,想對趙航說辭去上海的工作。可是回到老家,以他的學歷和技能,收入只會大打折扣。外婆年紀越來越大,未來需要用錢的地方越來越多,他到時候又該如何應對?而把外婆接到上海就更加不現實,寸土寸金的大都市,李昕熠為了省錢自己還住在店裏,哪來的地方去安置外婆?
一分錢能難倒英雄漢,李昕熠卡在一窮二白和膝前盡孝之間,進退兩難。
一段信息打了删删了打,猶豫不決。這時候手機忽然頻頻震動起來,他的好友紛紛發來消息。
李昕熠和一群朋友組了一支業餘樂隊,節假日的時候會接一些演出賺點外快。趙航是隊長兼鼓手,主要負責聯絡演出。李昕熠擔任主音吉他,其他人還有貝斯手大夢,鍵盤手老白和伴奏吉他傑西。大家全都有各自的職業,湊在一起玩音樂搞演出既是因為熱愛也是因為貧窮。
李昕熠的手機不停震動着,一句句安慰的話語伴随着一筆筆慷慨的轉賬紛至沓來。
同樣不富裕的大家每人都給他轉來一萬塊,趙航更是大手筆地轉了五萬,連平時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安桉都給他轉了五千塊。
李昕熠不停地在群裏說着自己的錢目前還夠用,但大家全都勸他先拿着,手裏有錢心裏才有底,醫院是人一輩子最不能省錢的地方,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那一晚李昕熠抱着手機坐在醫院的角落裏獨自流淚到深夜。
……
外婆在住院的第四天就吵着非要出院,一向溫和如水的老人犯起倔脾氣來讓李昕熠束手無策。
外婆忙活着收拾東西打算強行出院:“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我明明就好得很,什麽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瞎花那麽些錢幹什麽?”
李昕熠忙活着拆外婆剛收好的東西:“你的檢查結果一點兒都不好,等你感覺到明顯的不舒服的時候就太晚了,咱們現在住院是為了以後不用住更長的院,遭更多的罪。”
“咱們村東邊兒老吳頭兒糖尿病幾十年了……”
“人家吳大爺是一直吃藥打針維持了幾十年,又不是放着不管幾十年。”
“那我也可以只吃藥打針,用不着非要住院做這麽多檢查啊!”
“你現在住院做檢查就是為了确定以後你要吃多少藥打多少針,咱們花錢買藥,得讓這個藥有效果,不能白花錢還治不好病,對不對?”
外婆停下了收拾東西的手,想了想:“那……行吧,我答應你把這一個星期的院住完,但你也得答應我,我一出院你就回去上班。”
李昕熠沉默了片刻:“外婆,我留下來照顧你好不好?我可以去鎮上找個工作,我身體好又能吃苦,肯定能找到工作。”
外婆突然變得很生氣:“不好!誰要你照顧?!我是老得動不了了嗎?用得着你照顧?你別拿我當成你的累贅!”
李昕熠拼命搖頭:“不是,我沒把你當成累贅,我只是想能陪在你身邊。”
外婆坐在床邊,久久地看着李昕熠,最後揉了揉他的頭發。“我當年把你領回家,讓你好好活下去,可不是為了把你捆在我身邊給我養老送終的。我跟村子裏的那些老家夥不一樣,我養的孩子就是要走出去,憑着自己的本事飛得越遠,我就越高興。當年你媽媽好不容易考上大學,留在城市,讓你一出生就是個城裏娃娃,你可不能因為我這個老太婆再跑回來,你不屬于這裏。”
李昕熠握住外婆蒼老如枯樹枝的手,把它們貼在自己臉頰。“可是如果我媽沒有留在城裏,沒有生下我這個孽障,就不會出事了。我寧可這世界上沒有我,也不想讓她早早離世。”
外婆溫柔撫摸着他的臉頰:“她是我的女兒,我最了解她。她這輩子也許有很多遺憾,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她從來都沒有後悔生下你。小熠,你是我的女兒用命換來的,你是我的寶貝的寶貝,你要好好過自己的人生,不要被任何人困住腳步。”
李昕熠說:“可是我不放心你,你都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
外婆笑得像個小孩子:“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以後一有風吹草動就上醫院,争取活到一百二。聽話,抓緊時間回去上班,就算你老板人再好,你也不能太任性。”
李昕熠摩挲着外婆手上溝壑縱橫的皺紋,糾結良久。“那……等你出院了我就回去,再過一個多月就是春節了,到時候我再回來陪你過年。”
三天後,外婆出院回家。李昕熠把糖尿病人的飲食清單用超大字體打印成海報,在家裏貼滿牆。他特意買了能連接手機的血糖儀,再讓外婆共享數據,如此一來他就能遠程監控外婆的血糖,以防她報喜不報憂。
反複叮囑到外婆嫌他太啰嗦把他趕出家門後,李昕熠終于踏上了回上海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