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風吹得草葉沙沙作響,陽光從雲縫裏傾瀉下來,一縷一縷,在天空挂滿金絲。
“寧嶼,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聲音從斜後方傳來,紀寧嶼回過頭,看向被自己緊緊牽着的少年。
少年長長的睫毛被太陽染成金色,清澈的眼睛裏寫滿了對前路的不安。
“放心,我知道方向,我們一定能走出去。”
紀寧嶼看着從天際流淌下來的陽光,對遠方滿懷信念。
一望無際的草場上湧動着波浪,長長的草葉纏繞着小腿,每一步都像是溫柔的挽留。
紀寧嶼悄悄體會着掌心的溫度,用餘光看着少年幹淨的面容。
到山頂,等到了山頂,到那灑滿陽光的地方,就可以對他表白。
這條路走得很漫長,隐藏心意很艱難,可終究一步步煎熬過來,看到了希望。
心髒在胸腔裏跳動得愈發狂烈,紀寧嶼忍不住看向那張他魂牽夢繞的臉。少年卻越過他看向遠方,眼中燃起甜蜜的愛意。
那愛意像一場熊熊的烈火,燒進少年的心裏,也引燃紀寧嶼的痛苦。他順着少年的目光看去,遠方地平線上不知何時出現一個身影。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卻看得到他眼底的笑意。
少年忽然松開他的手,朝那人狂奔去。紀寧嶼呆呆地看着這一切,雙腳像被釘在原地。
他看着遠處的人張開雙臂,看着少年不顧一切投入那個人的懷抱,看着他們忘情相擁。
無邊的怒意從心間升起,所有的恨都是指向自己。
頭頂烏雲密集,大雨傾盆落下,紀寧嶼拔足往前追,在泥濘中朝着光明掙紮。
“小遠,等等我……我不想就這麽錯過你……”
陽光下的兩個人手牽手轉身離去,留紀寧嶼被暴雨滂沱淹沒了呼喚。
……
鬧鐘響起的時候,紀寧嶼在一片窒息感中睜開雙眼。
早春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努力點亮着昏暗的房間。
紀寧嶼盯着牆上映着的溫暖光亮,淚水悄悄沒入枕頭。
昨晚他又失眠了大半個晚上,抑郁像最惡毒的猛獸,每當夜幕降臨後就悄然出動,在他最無防備的時候猛撲過來,用充滿毒液的尖牙利爪對他無情撕咬,把他折磨到肝腸寸斷後,在天快亮時附送給他一場噩夢,然後随着太陽的升起滿意離開。
鬧鐘響了一遍又一遍,紀寧嶼終于在一片嘈雜中坐起身,絕望地看着照進屋內的天光。
一切都糟透了。傲人的學歷,體面的職業,令人稱羨的收入,在一片鮮血淋漓的精神世界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紀寧嶼高三那年患上了抑郁症,到現在已經被糾纏了整整十五年。他的狀況時好時壞,好時生活天高水闊,壞時人間如同地獄。
他像一個頑強的戰士,用一切方法自救。哪怕被那頭野獸折磨得茍延殘喘,也絕不輕易投降。
因為他對這世間仍有許多不舍,他心中依然充滿愛戀,盡管他愛的人并不愛他。
紀寧嶼強迫自己起床,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做所有該做的事。
他認真洗漱過後,給自己弄了杯濃咖啡,邊喝邊打開電腦查看今天的日程。
現在正是公司的快速上升期,他作為技術總監必須牢牢把關各個項目的進度和質量,不論他的情緒如何,這都是他所處這個職位必須要做好的事,沒有人有義務為他的個人精神狀況買單。
他打開一封郵件,越看眉頭鎖得越深,最後一把拿起手機撥起電話。
“喂郝經理,你郵件裏說的那個項目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什麽叫各個模塊分開實施?……客戶…客戶異想天開你就随便答應?……我是讓你給客戶做藍圖介紹,不是讓你去畫餅!……什麽?……你少在那找理由,答應能做到的事叫承諾,答應做不到的事叫撒謊!你為了自己的業績打單子的時候謊話連篇,你想過後面實施起來的難度嗎?你考慮過技術部該怎麽辦嗎?……你不用跟我說這些廢話,我就一句話,不可能。你滿世界打聽打聽去,有沒有這麽做項目的?……開創個屁先河!你以為做項目是過家家嗎?你外行指導內行做事,這麽大本事你自己挑大梁去吧,這活我們部門肯定幹不了,你愛怎麽辦怎麽辦……陳總那邊我自己會跟他溝通,用不着你傳話,你先想好怎麽收拾你弄出來的爛攤子吧!”
紀寧嶼挂了電話,本就睡眠不足的腦袋被氣得嗡嗡作響。比豬隊友更可怕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不顧他人死活的隊友,簡直就是毒蛇一般的存在。
他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了口,努力平息着怒氣,結果放杯子的時候不小心放歪了。咖啡杯從吧臺邊緣翻倒下去,摔在地板上來了個粉身碎骨。
紀寧嶼暗罵了句,起身去收拾。他起得有點猛,腦袋忽然一陣天旋地轉,腳下不聽使喚地踉跄了兩步,小腿骨撞到了茶幾上。
劇痛傳來的同時,他控制不住地向一旁撲倒過去,正好撞上了放在一旁的琴架。
他心中大叫不妙,卻也來不及去阻止,只能眼睜睜看着那把昂貴的吉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忍着痛爬到吉他邊上,只見琴頭與琴頸之間幾乎完全斷裂,只剩下一點木纖維連接着。
他看着屍首分離的吉他,忽然一陣悲從中來,癱坐在地板上淚流不止。
那天何洛遠陪着他一起買下這把吉他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他說過等他學會了,一定要讓何洛遠做他第一個聽衆。可他連一支曲子都還沒學會,吉他就已經毀了。
這把琴就像被他弄丢了的初戀,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
華燈初上,天空下着濛濛細雨。晚高峰趕往地鐵站的人群步履匆匆,一排排剎車燈把路面的積水倒影成鮮亮的紅色。
紀寧嶼把車停在路邊的空位,只穿着單薄的襯衫,抱着吉他箱跑進了琴行。
安桉正在用吸塵器吸地毯,沒聽見有人進門。
“你好!……你好!”紀寧嶼在她身後叫道。
安桉轉過頭,關掉了吸塵器。“不好意思先生,我們已經打烊了。”
“啊……對不起,我就是想問一下,你們這裏能修吉他嗎?要是能修的話,我明天再過來。”
“你吉他怎麽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紀寧嶼轉過身,那天賣給他吉他的那個長發帥哥正站在通向工作間的門口。
“摔壞了。”紀寧嶼無奈地舉了舉手中的琴箱。
“進來吧,我看一下。”李昕熠說完對安桉說道:“安桉,你放那兒吧,待會兒我來弄,今天下雨,你早點兒回家吧。”
安桉笑着說道:“哎!謝謝啦,昕熠哥!”
“別客氣。”
李昕熠把紀寧嶼領進工作間,小心擦幹琴箱上的雨水,然後打開查看裏面的情況。
“怎麽弄的?”他問。
“不小心撞倒了琴架。”紀寧嶼沮喪地答道。
李昕熠仔細檢查着斷裂的部分。之前賣出這吉他的時候,他擔心會被退貨,甚至默默祈禱這人會不小心把吉他弄壞,這樣就無法退貨了。可他想的損壞是小的磕碰劃痕一類的,并沒希望它壞得這麽徹底。此時看着這把價值不菲的吉他斷成這樣,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種愧疚感。
“能修,但是可能會有點兒貴。”他說。
紀寧嶼狠狠地松了口氣:“能修就好,價格不是問題。”
李昕熠心想,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放心,我肯定能把它修得跟原來一模一樣。”
“真的能…一模一樣嗎?”紀寧嶼問。
“怎麽,不相信我的技術?”
紀寧嶼定定地看着他:“我相信,謝謝你!”
李昕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點晃神。紀寧嶼的虹膜顏色略微偏淺,李昕熠有極短的一瞬,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要被那雙眼睛吸進去。
他幹咳了下,定了定神,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吧,修的時候如果有什麽問題我會告訴你。”
紀寧嶼趕忙拿出手機,掃了李昕熠的微信。
“那個……你手破了,你知道嗎?”李昕熠指了指紀寧嶼右手側面一條紅紅腫腫的割傷。
紀寧嶼順着他手指的地方看了下:“啊……可能是早上杯子碎片割的,我忙了一天沒顧上管。”
李昕熠看着紀寧嶼,在這個中産精英的眼中看到了異于常人的疲憊和蒼涼。他轉過身,在櫃子裏翻出一個醫藥箱。
他取出一個帶碘伏的消毒棉簽和一個創可貼,遞給紀寧嶼。“處理一下吧,你這傷口都腫起來了,弄不好會感染。”
紀寧嶼把東西接過來:“謝謝,那我先走了,吉他就拜托你了。”
離開店裏後,紀寧嶼冒雨回到車上,看着手裏的棉簽和創可貼發了陣呆,然後随手把它們丢在了杯托裏。
雨水打在車窗上,讓窗外的畫面扭曲模糊。紀寧嶼遠遠看見李昕熠走到店門口準備鎖門,這時候一個男人忽然推門沖了進去。
男人進門後立刻就朝着李昕熠撲了過去,紀寧嶼看着吓了一跳,以為是什麽歹徒,趕緊打開車門準備去幫忙,結果人還沒下車就愣住了。
店裏面的情形越看越不對勁,那男人不是去攻擊李昕熠的,而是撲上去想要親他的。李昕熠一邊躲一邊把人往外推,幸虧他長得高,才沒被親到嘴上。
李昕熠連推帶搡把那人給扔出了門外,然後急匆匆鎖上了店門,從裏面放下了卷簾門。
男人呆呆地站在店門外,望着裏面透出的燈光,雨水淅淅瀝瀝打在他身上,紀寧嶼只是遠遠看着都覺得冷。
初春冰冷的雨夜,他們就這樣一個在店裏,一個在車裏,一個在街上,懷揣着各自的喜悲,聽細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