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十二月的一場冷空氣突襲上海,細雨中裹挾着冰粒,打在雨傘上劈啪作響。
街道兩旁的路燈和樹木上懸挂着喜迎新年的裝飾,滿眼的金色和大紅努力驅趕着冬日的寒冷。
安桉站在琴行裏,透過貼着“新春特惠,精選商品最低五折”海報的玻璃窗,遙望着街對面精品店櫥窗裏的一只黑色小貓擺件。小貓的模樣憨态可掬,安桉對它一見鐘情,然而它的價格卻又讓只身在大城市打拼的安桉望而卻步。
“你好,我能試一下這個嗎?”一位客人指着一架電鋼琴問道。
安桉趕忙回過神,走上前招呼客人。
周末的琴行客人比平時多不少,但只看不買的人也多。在這裏工作久了,安桉已經能夠分辨出哪些人是真來買東西的,而哪些人只是拿這兒當成逛街歇腳的地方。
這家店規模不算太大,加上老板一共就三個人。老板趙航手裏還有別的生意,平日裏大半時間都不在店裏。另一名店員李昕熠主要負責樂器的維修和保養工作,沒活兒的時候或者店裏太忙的時候也會幫忙做銷售。
這會兒外面的雨又下得大了些,進來躲雨的人有點多,安桉需要人幫忙看着點兒,畢竟總有個別人看不懂“請勿觸碰”幾個大字。
可李昕熠此時正在裏面的工作間被兩個年輕人糾纏着,脫不開身。
“八百?!我沒聽錯吧?我這吉他買來也才花了六百,你跟我說修一下要八百?你這也太黑了吧?”頭發挑染成紅色、身上挂滿零碎兒的時髦小青年露出一副要跟黑心商家決戰到底的表情。
李昕熠坐在工作臺前面無表情:“所以我剛才說了,你這個琴沒有修的價值,不合算。”
“你什麽意思?瞧不起我們嗎?”另一個身材瘦弱、劉海厚得像鍋蓋的年輕人質問道。“我們都在網上查過了,這東西只要用膠水粘上就行,粘一下就收八百,你不如直接去搶算了!”
李昕熠看着斷開的琴頭截面上殘留的膠水痕跡說道:“你們自己不是試過了嗎?不然也不會來我這兒了。我不知道你們在網上看到的例子具體是什麽情況,但是你這把琴必須在琴頸裏打卯榫固定,然後再用特種強力膠粘。如果不打卯榫只用膠水的話,我保證你不超過一個月就又會斷開。而且你這個之前自己粘的時候殘留了太多膠在上面,我得把斷面重新做處理,之後還得補料補漆,材料費和人工費加在一起收你這個數已經很便宜了,你們要是不信的話可以找別家打聽打聽去,看少于八百塊有沒有人肯接這活兒。”
他說着站起身,把被膠水糊得亂七八糟的斷面舉到兩人面前:“你們自己看,要不是你們之前瞎弄,本來是用不到八百塊的。”
他是故意站起來的,免得這兩個家夥繼續跟自己胡攪蠻纏。
兩個青年仰頭看着李昕熠一米九幾的身高,和大冬天只穿一件短袖T恤的強壯體格,頓時沒了方才的氣焰。
鍋蓋頭不知所措地看向紅頭發,紅頭發立刻攥住他的手安慰着。李昕熠默默翻了個白眼,在心裏罵了句:死基佬。
紅頭發再次轉向李昕熠時完全換了副面孔,低聲下氣地說:“哥,你能再給便宜點兒不?我們是學生。”
李昕熠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你想給多少?”
紅頭發冒着挨揍的危險豎起一根手指:“一、一百。”
李昕熠冷着臉把壞掉的吉他交還給他:“學生證帶了嗎?”
紅頭發愣了下,強裝鎮定:“忘帶了,怎麽,你不相信我們?”
李昕熠搖頭:“不是,我只是想告訴你們,我們店裏現在有幾款琴憑學生證可以打折,你們與其在我這兒耗時間還不如上外頭去選把新琴,要不你們跟我過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紅頭發嘴角抽動了下,鍋蓋頭把頭壓得很低很低,讓人只看得到他的劉海。
“不用了,我們去別家看看,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紅頭發把壞掉吉他裝進琴袋,嘴裏還在不服氣地絮叨着:“不就是想讓我們買新的麽,耍這麽多花樣。”
李昕熠盡量客氣地把兩個人請出了工作間,他知道這會兒安桉肯定需要人幫忙,沒時間再跟這兩個假學生計較。
小青年出店門的時候,正好遇上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要進來。其中一個男人禮貌地對他們做了個請的手勢,把他們讓出門,然後才和同伴一起進到店裏。小青年忍不住回頭打量了一下,那兩個男人全都肩寬腿長,帥得不分伯仲,面容看上去雖然年輕,但從氣質判斷年齡得在三十歲上下。他們的穿着低調講究,沒有多餘的裝飾,身上散發着很淡的古龍水香氣,舉手投足間滿是精英階層的味道,客氣中透着疏離。
紅頭發和鍋蓋頭站在店門外隔着玻璃看見那兩個男人走到一排價值不菲的電吉他前悠閑地逛着,眼神裏找不到一絲對那昂貴标價的不安。這座城市裏像這樣的中産階級多如牛毛,可兩位囊中羞澀的小青年在面對那兩個男人時依然覺得刺眼又刺心。
“走吧,不行咱們回去再換一種膠水試試看。”鍋蓋頭拽了拽紅頭發的衣袖。
紅頭發握住他冰冷的手,放在嘴巴下面哈了哈氣:“嗯,咱們再上網好好查查,肯定修得了。”
琴行裏,李昕熠遠遠跟着剛剛進門的兩個男人,并沒有直接上前打招呼。銷售跟得太緊了會趕跑客人,尤其是像李昕熠這種長得太高、留一頭長發又總是一臉生人勿近的,很容易讓客人産生不舒服的感覺。
兩個男人一個穿淺色夾克,一個穿深色大衣。淺色夾克那個看上去更開朗,一直有說有笑神采奕奕。深色大衣的則比較腼腆,只在淺色夾克對他說話時才露出寵溺的笑容,眼神也會變得格外明亮。
李昕熠在心裏罵道:今天是什麽鬼日子?送走一對基佬,又迎來一對基佬。
“老板,你好!”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對李昕熠說道。
李昕熠走上前,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請問我可以看一下這把吉他嗎?”深色大衣指着一把民謠吉他問道。
李昕熠從琴架上取下吉他遞給他:“那邊有凳子,你可以坐下試彈一下。”
深色大衣接過吉他打量着:“我還不會彈,純新手,我就是想買把吉他來學的。”
“新手的話,我一般推薦那邊那幾款,性價比比較高。”李昕熠指了指另外一個琴架。
男人舉了舉手裏的吉他說:“我是之前在網上看到有人推薦這一款,說是新手琴裏最好的。”
李昕熠想到剛才那兩個拿網上的方法來質疑他的小青年,忽然一陣煩躁:“網上那些人為了流量和打廣告什麽都敢說,有幾個是真心實意推薦的?我從來都不看網上的人胡說八道。你手裏這把琴是全單琴裏最便宜的,但其實它并不會比大品牌的面單琴要好,而且上海這個濕度,你買這種琴如果保養存放不當會很容易變形。”
深色大衣有點尴尬地把手裏的吉他還給他:“這樣啊,我完全不懂,要不還是麻煩您給推薦一下吧?”
“行,你預算大概在多少?”李昕熠問。
“我沒有預算,要不您各個檔次的都幫我推薦一下?”
李昕熠忍不住再次打量了一下男人的穿着,根據經驗快速盤算着這個人可能接受的最高價位。這種中産精英男最愛裝逼,買個萬把塊的琴只為拍照發朋友圈都一點不奇怪,但精英的“精”同時也是精明的“精”,拍完照拿回來退貨的也大有人在。李昕熠的目标是盡可能賣出去一把貴的琴并且确保對方不退貨。
李昕熠剛要把人往中高端琴架那邊領,就聽那個穿淺色夾克的男人叫道:“寧嶼!寧嶼,你快過來看!”
“抱歉,我先過去看一下。”紀寧嶼對李昕熠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另外一排貨架。
這一片區域挂的全部是電吉他,一把把花色形狀各異的吉他看上去酷炫十足。
“怎麽了,小遠?”紀寧嶼走上前問道。
何洛遠指着其中一把琴興奮地說道:“你看,這不是咱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樂隊的吉他手用的同款嗎?我記得你當時一直夢想能有這麽一把吉他來着。”
“沒錯,就是這款吉他,一模一樣。”紀寧嶼仰頭望向那把琴,眼神中翻湧着青春往事。
李昕熠跟着走過來,從琴架上取下那把吉他,小心地交到紀寧嶼的手上:“這是限量版的Gibson Les Paul,很經典的一把琴。”他沒想着對方會買,只是在聽到兩人的對話後,覺得能讓男人摸一把小時候曾經夢想過的琴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紀寧嶼接過琴,小心翼翼地欣賞着,眼中綻放着異樣的光彩。
“老板,初學者可以用電吉他嗎?”他問。
李昕熠愣了下:“初學者當然可以用電吉他,而且電吉他的弦比民謠吉他要軟,對新手還友好些。只是這把琴……價格有點兒高,對初學者來說可能不太合算。”他說着指了指挂在琴頭上的标簽。
兩個人一起低頭看向标簽,何洛遠說道:“好像是有點兒貴啊。”
李昕熠在一旁說道:“電吉他除了琴本身比較貴以外,還需要搭配一堆外接設備,這樣一整套下來不光投入比較大,而且操作起來也麻煩,對于新手來說可能會覺得有點複雜。”
他想快點把男人的興趣點轉移,因為這種老炮級別的琴,新手基本上都是打聽一頓最後不買,純純浪費他的時間。
可紀寧嶼卻明顯對手裏的吉他動了心,他對着光亮的琴身思忖了一陣,對李昕熠說:“就它吧,都需要哪些外接設備,麻煩您幫我配一套。”
李昕熠驚訝了下,即便是在紙醉金迷的大上海,上來第一把琴就買Gibson Les Paul的也不常見,至少他這是第一次見。這麽浮誇的人,絕對能成為他下次跟朋友喝酒時講的笑料。
旁邊的何洛遠笑道:“用這麽貴的琴練爬格子,這相當于用保時捷學挂擋起步了吧?”
紀寧嶼笑笑:“少年時不可得之物,人到中年,能得一樣是一樣。這是我所有的遺憾當中,最容易彌補的一個了,不是嗎?”
他看向何洛遠的眼神悵然若失,何洛遠淡淡地笑了下,岔開話題:“你怎麽就中年了?別總把自己說得那麽老。再說我和你同歲,我還不想早早就當中年人呢。”
紀寧嶼趕忙改口道:“不是中年不是中年,我們至死都是少年,現在有了這把吉他,我就是搖滾少年。老板,麻煩你,幫我推薦一下那些設備吧。”
“啊,好,你們跟我到試音間來吧,我給你推薦幾款音箱試一下。”
李昕熠一邊把人領進試音間,心裏一邊犯着嘀咕,他有點兒擔心這男的是故意在心上人面前顯擺,過兩天又要回來退貨。
“是這樣的,通常為了充分發揮一款吉他的音色,要選擇和它同等檔次的音箱。音箱分為電子管和晶體管兩種,電子管的更專業,音色更好,缺點是價格比較貴,并且壽命與使用次數有關。晶體管的相對便宜一些,使用壽命更長,缺點是音色不夠純正。”
李昕熠介紹完,不出意料地在紀寧嶼臉上看到了茫然的神色。
“要不這樣吧,我分別接上兩種不同的音箱給你試一下,你看你更喜歡哪一種。”
李昕熠把音箱接好,拉過一把椅子,示意紀寧嶼可以試琴了。
紀寧嶼面露尴尬:“我還不會彈,能請你幫忙試一下嗎?”
李昕熠表面不動聲色,心裏卻狠狠地嘲諷了一番。他其實是故意把琴給紀寧嶼的,就是想看有錢人尴尬的樣子,沒錯,他就是仇富。這一套設備算下來比他一年的工資都要多,這男人居然只是為了彌補個少年時代的遺憾就眼睛也不眨地買了,而且是純新手拿回家練爬格子,他想想都覺得世道太不公平。
李昕熠坐下,先彈了一首旋律舒緩的曲子,就是那兩個人剛才說的小時候喜歡的樂隊的歌。純厚又嘹亮的音色從音箱裏流淌出來的一瞬間,紀寧嶼和何洛遠全都流露出驚喜又崇拜的神色。
李昕熠面無表情,心裏卻在暗自得意,有錢又怎樣,買的來技術嗎?他彈完一段後,突然曲風一轉,來了一段吉他速彈,手指在快速移動間展現出了超高的技巧和精準度,充滿動感與激情的音符在整個試音間奔流狂舞,讓聽衆熱血沸騰。
何洛遠激動地看向紀寧嶼,用口型說了個“哇哦”,臉上寫滿贊嘆。紀寧嶼眼神亮亮地看着李昕熠,這就是他少年時曾經幻想過的畫面,留一頭半長的頭發,運指如飛地彈着偶像同款的電吉他,他彈得一臉從容淡定,下面的聽衆卻激情澎湃。他甚至已經開始幻想自己流暢地彈着他們少年時最愛的歌,何洛遠滿眼崇拜望着他時的模樣。
……
“吉他、音箱、效果器、變調夾、調音器、琴架、琴箱、背帶、譜架,加起來一共是這個數,哦對了,這裏天氣這麽潮,我強烈建議你再買個防潮箱。”李昕熠在收款臺一邊噼裏啪啦地敲着鍵盤一邊說道。
紀寧嶼說:“好,您看着給來一個。”
“行,我給你拿個性價比高的,你買了這麽多東西,我多給你打點兒折。”李昕熠一邊表現得特別慷慨,一邊毫無負罪感地宰着這個“冤大頭”。
“哦對了,我得跟你說明一下,我們店是一個月內在貨品無損壞的條件下可以退貨。一旦出現任何破損就不能退貨,因為會影響我們二次銷售。”李昕熠幫忙把音箱搬到紀寧嶼車上時還不忘提醒着。
紀寧嶼笑笑:“我知道了,放心,我沒那麽容易放棄,說了要學就會堅持學下去。”
李昕熠敷衍地笑了下,心想:誰關心你會不會學下去,你別後悔買這麽貴的琴回頭找我退貨就行。
兩個人上了車,李昕熠最後朝他們揮手告別時,老板趙航正好從外面辦事回來。他有點兒好奇地看了眼那輛車,又看向李昕熠臉上的笑容。
“哎?這什麽大客戶啊,能讓你小子動用商業假笑?”趙航問。
李昕熠神秘地挑了挑眉,把趙航拽到電腦前,給他看剛才的銷售記錄。
趙航感嘆道:“好家夥!這是哪兒來的發燒友啊?”
李昕熠嗤笑道:“什麽發燒友,是連爬格子都不會的純菜鳥。”
趙航瞪大了眼睛:“我靠,你小子現在厲害了啊!竟然能忽悠純菜鳥出這麽大的血!你該不會是用了美男計把對方給迷暈了吧?”
李昕熠一臉嫌棄:“說什麽屁話,我最煩gay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剛才那倆男的應該是一對兒,買琴的那個想在他對象面前顯擺,都不帶講價的。”
趙航點點頭:“gay啊,那就合理了。”
“gay怎麽就合理了?”
“你想啊,他們不結婚,就不用買房子、給彩禮、養孩子,就他剛才買的這一整套東西,擱那些什麽私立學校、國際學校,都不夠半年學費的,他們不養吞金獸,那可不是賺了錢就能随便花了麽。”
“也是……”李昕熠點點頭,立刻又搖頭:“不對啊,那我也沒家沒孩子,怎麽我就窮得叮當響呢?你也是光棍兒一條,你平時花錢有這麽大手大腳嗎?”
趙航撇撇嘴:“同人不同命啊!這大上海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
李昕熠看向窗外:“要是每天都能來幾個這種刷卡不眨眼的客人就好了……”
同樣看向窗外的還有安桉,她剛送走了一波客人,一邊擦拭着電鋼琴上被摸得到處都是的手印,一邊看着窗外露出微笑。
“她看什麽呢?”趙航順着安桉的目光尋找着。
李昕熠說:“貓。”
“什麽貓?”趙航莫名其妙。
“對面櫥窗裏那個假貓,她看了好幾天了。安桉一直想養貓,但是她的合租室友不同意,她就想買那只假貓,去問了一次價嫌太貴。”李昕熠用胳膊肘捅了捅趙航,小聲說:“消息我可都給你了啊,自個兒看着辦。”
趙航看着安桉,安桉看着小貓。小貓笑,安桉笑,趙航看着安桉甜甜的笑容,也忍不住跟着彎起嘴角。
李昕熠看着趙航癡癡的模樣,搖搖頭走開了。智者不入愛河,他才不會為了誰傻了吧唧往裏跳呢。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李昕熠看到來電顯示時,心猛地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