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對自己都沒那麽好……
第38章 第 38 章 他對自己都沒那麽好……
林司林聽見這句話, 感到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盯着沈南皎。
沈南皎毫不客氣的瞪回去,不耐煩道:“讓你帶路能不能走快點啊, 沒看見這是個傷員嗎?你再慢吞吞的磨時間,她就要死了!”
林司林:“……”
不對勁。
很不對勁。
沈南皎非常之不對勁——他抱着的到底是誰啊?自家師兄也防!
林司林租下的院子在明珠庭邊角, 位置偏僻幽靜,二進宅院, 空房間很多。
沈南皎随便選了個空房間,踹開門進去。
林司林跟在他後面,正想跟着進去, 人才往門檻上邁了半步——先走進去的沈南皎腳一勾, 又将門給踢了上門。
哐的一聲, 門板險些拍到林司林臉上。
他慌忙往後跳了半步, 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扇被關上的房門:沈南皎就這麽把門給關上了?把我給關外面了?!
房門關上後, 房間裏的光線頓時變得昏暗。
屋裏就沈南皎和薛庭笙兩個活人, 他實在支撐不住, 把薛庭笙往床上一扔,自己直接躺在了地上。
屋外。
林司林用一個簡易的陣法布置在院子四周,随即出門去買早飯——此刻外面天剛蒙蒙亮, 明珠庭這座繁華的海邊城市漸有了些許蘇醒的征兆。
他的同伴沒有跟着他和沈南皎一起回來;對方是醫修, 主動提出留在漁村搜集村民的殘魂。
林司林在外面轉了一圈, 表面上是買早飯,實際上是在觀察情況。
明珠庭的居民們還是和平常一樣, 該開店的開店, 該逛街的逛街。
秦家宅院一如既往威嚴華麗,門口兩鎮宅獸威風凜凜,瞧不出什麽端倪。
昨晚漁村的事情, 城內似乎還沒有人察覺;不過這也正常,昨夜有人在漁村外布下了陣法,若非收到沈南皎信號趕去,林司林也不會發現就在距離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發生了一場惡戰。
林司林逛了一圈,像每個閑散出門的游客那樣,拎着一大盒本地美食回了院子。
正好碰上同伴明月明——她衣角沾了些許灰塵,面色瞧着十分嚴肅。
林司林笑眯眯同她打招呼,順手從食盒裏拿出油紙包着的三角糖包遞過去:“還是熱的,嘗嘗?”
明月明接過糖包,問:“你師弟怎麽樣了?”
林司林:“不知道,一回來就把自己和他朋友都關進房間裏了,我猜他那位朋友大約是身份特殊,不太方便見人,所以就沒跟進去。”
“聽着兩個人都還有氣兒,死不了。倒是你,在漁村留到現在,怎麽樣?”
他提及漁村,明月明眉頭緊皺:“卯正時我收集到了一些殘魂,但是那些魂魄碎得太厲害了,根本沒有辦法轉生,我就把它們都裝進陰陽葫蘆裏了,先養一段時間看看。”
“被你師弟割下頭顱的家夥,我确定過身份了,是鎖星派的長老——而且不止一個,在漁村廢墟裏,我找到不少鎖星派弟子的殘肢,還有這兩樣東西。”
明月明咬着糖包,空出一只手往自己芥子囊中掏了掏,再向林司林攤開掌心。
只見她手心之上,空懸着一枚小巧編鐘,一個翻天印。翻天印倒還完好,但那枚編鐘頂上卻有許多細密的裂痕。
這兩樣法器都被明月明施下了束縛咒——因為原主已死,它們倒是安靜。
林司林垂首,盯着那兩樣法器看了一眼,詫異:“這兩件法器品相不俗啊,瞧着氣息圓潤渾然天成,少說是丙等。”
明月明:“能使用丙等的法器,還能打出昨天晚上的動靜,對方在鎖星派內的必然也不會是普通弟子。”
“除去這兩樣法器外,我還在廢墟中找到了不少佩劍的碎片。那些佩劍雖然不及這兩件法器,卻也已經生出了靈性,說明驅動佩劍的人至少已經是定玄境界。”
林司林立刻明白了明月明的意思,順着她的話往下:“兩名長老,數名弟子——起步也得是內門弟子?”
明月明點頭,同意了林司林的猜測。
“這就怪了。”林司林自言自語:“沈南皎确實嚣張跋扈,但他也一直是個很有分寸的人,不可能闖出需要人家兩個長老數名內門弟子以死相拼的大禍來……”
“退一步來說,就算沈南皎當真輕狂無知到與鎖星派結下這麽大的梁子,他也不是死要臉皮的人,轉頭回望棠山一躲,諒那鎖星派的人也沒有辦法。”
明月明道:“但他沒有回望棠山,甚至沒有提前與你碰頭。”
林司林眨了眨眼,迅速道:“是突發事件,所以他來不及躲。”
明月明:“而且不是他起的頭,所以毫無防備,因為他以為戰火不會燒到自己頭上。”
兩人對視一眼,不需要說話,腦中立刻浮現出來同樣的答案——被沈南皎抱回來的,他不願意讓任何人去窺探的那位‘同伴’。
*
沈南皎一覺睡醒,外面已經是日上中天。
他兩眼一睜,渾身哪裏都痛,第一反應居然是薛庭笙死了沒有;這個念頭快于其他的任何念頭,讓沈南皎醒過來後第一反應是去看被自己扔到床榻上的薛庭笙。
薛庭笙仍舊裹着他那件血污的外袍,一開始被扔上去是什麽姿勢,現在就還是什麽姿勢。
沈南皎見她一動不動,心中大驚,下意識喊了聲:“薛庭笙?”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爬起來,掀開自己外袍——裏面薛庭笙蜷縮成一團,幾縷黑色短發被凝固的血黏連在蒼白皮膚上。
她身上氣味不算好聞,又是泥又是血,在昏死過去的夢中也緊緊皺着眉頭,大約是在做噩夢。
沈南皎趴在床沿,手指探到她鼻子底下,探到她微弱但平穩的呼吸。
他一口氣松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去骨頭那般伏倒在床邊。
還能喘氣,那就沒死。
看來菩薩丸還是有用。
緊繃着的那口氣松了下來,沈南皎後知後覺感到自己身上哪裏都痛。
他很想趴着繼續睡覺,眼睛都快要閉上了又強迫自己睜開,出門去打了幹淨的熱水回屋,把髒衣服換下清洗傷口。
雖然渾身都痛,但沈南皎卻并沒有受太重的傷。
最嚴重的也不過是靈力枯竭,以及從山坡上滾下來時被石頭劃破的右手。
甚至于因為沈南皎及時給自己喂了回靈丹,靈力耗盡也沒有特別的嚴重。之所以渾身都痛得厲害,不過是他肌肉使用過度的代價罷了。
迅速的處理完自己傷口,沈南皎走到床沿半跪下來——他原本要伸手,手伸到一半,遲疑的停住。
……不管怎麽說,薛庭笙是個女的。剛好林司林的同伴也是個女的,比起他來,林司林的同伴更适合給薛庭笙換衣服和處理傷口。
但是薛庭笙身上那明顯的,象征半妖身份的鱗片,尚未褪去。
沈南皎還記得在貝海幻境之中,薛庭笙便三番兩次讓他閉眼。直到幻境中出現的幼年薛庭笙已經可以完好的控制自己的半妖形态,薛庭笙才準許他睜眼去看。
薛庭笙看起來并不希望其他的任何人知道她是半妖。
而且半妖的名聲也确實不好——實話實說,在知道薛庭笙是半妖之前,沈南皎也挺讨厭半妖的。
他糾結了一會兒,垂着眼睫:“薛庭笙,你醒來不可以殺我啊,我這都是為了幫你隐瞞身份!”
仍現在昏迷之中的薛庭笙根本聽不見沈南皎說了什麽,也不會回答沈南皎的話。
沈南皎咬咬牙,上手去脫了薛庭笙衣服。
脫得不太順利,薛庭笙身上傷口太多,血肉模糊的傷口結痂後将衣服也沾進了傷口裏面。
若是強行撕扯,便會連帶下傷口處的血肉。
沈南皎只好先找來一把剪刀,徑直将薛庭笙身上的衣服剪開。
動手之前沈南皎還因為男女有別而略感到不好意思。
但動手之後沈南皎就完全沒有半分绮麗想法了——他是人又不是牲畜,對着少女傷痕交錯的身體只覺得可憐擔心,哪裏會有什麽情/欲。
外傷看着嚴重,內傷恐怕更嚴重。
沈南皎用幹淨的綢布打濕熱水給薛庭笙清洗傷口,挑出摻雜在傷口中的沙石與碎布。
其他地方還好,唯獨背部。
沈南皎把薛庭笙翻過去,看着她後背,眉頭皺起,額上已經覆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後背本就有傷,這會兒看起來新傷疊舊傷,猙獰得可怕。
薛庭笙後背的衣衫布料幾乎整片破碎的嵌入半凝固血痂中,單用挑的恐怕也挑不幹淨——此時外面太陽都已經落山,房間裏蒙着層晚霞緋紅的光,昏暗得像一塊琥珀凝固。
這時有人在屋外敲響房門,外面傳來了林司林的聲音:“南皎,我煮了晚飯,你要吃嗎?”
沈南皎沒心情說話,捏了捏自己眉心走去開門。
屋裏門窗都關着自然昏暗,但打開門卻迎面潑灑下大片明亮的晚霞光,晃得他眼眸眯起,長睫毛撲閃過下眼睑。
他整張臉都汗津津的,臉色算不得好看,衣袖卷上小臂,鼓起的手臂肌肉上也全都是汗水,那雙漂亮的手——
慣常握弓的手,手指修長,掌心寬大,一層生長薄繭的柔韌肌肉貼合的生長在骨架上。
此刻他手指上都是細碎的血痂和半凝固的血。
林司林目光不自覺落到沈南皎手上,除去看見了沈南皎手指上沾到的血,也注意到他草草包紮過的右手,手背紗布上沁出一層晚霞雲似的暗紅色。
林司林:“你的手……”
沈南皎打斷了他:“有沒有能止痛的藥?還要一把鋒利幹淨的短刀,我原先那把髒了,不好洗。”
“哦,其他的傷藥我也用完了,要新的——要最好的那種。”
林司林:“傷得這麽重?要不要讓明月過來看看?就是跟我一起的那位姑娘,她頗通岐黃之術,是伯都那邊來的大夫……”
沈南皎搖頭:“暫時不用,需要的時候我會說的。”
見他執意拒絕,林司林也不勉強,去取了沈南皎需要的藥給他。
夜色極暗,今夜沒有月亮,烏雲沉沉壓下,風聲拍着窗戶,發出鬼哭似的動靜。
沈南皎點了許多蠟燭在床邊,以保證自己視野足夠明亮。
他脫了鞋坐到床上,左手握着一把鋒利無比的短刀。
床頭點燃的蠟燭夠多,将這一小片地方照得明若白晝。燭光交錯下幾乎沒有任何陰影可言。
沈南皎盯着薛庭笙的後背盯了好一會兒,深呼吸後,下手。
他不确定薛庭笙能不能忍住痛,保險起見先用右手按住了薛庭笙肩膀。
對方的肩膀遠比沈南皎預想中的纖細,他的掌心可以輕易包裹住那圓潤的肩頭。
薛庭笙的皮膚上也覆着一層冷汗,這使得她肩膀上的皮膚觸摸起來有些滑膩。沈南皎原本要收緊的手指懸停在那片柔軟皮膚上,遲疑了片刻。
旋即他抽回手,撈起一邊矮桌上幹淨的毛巾,鋪在薛庭笙肩膀上,隔着毛巾再次摁上去。
手指不留餘力的握緊,像是壓制某種會暴起的野獸——他手腕內側青筋鼓起,額頭上堆疊的汗水慢慢順着顴骨滑下來。
盡管很緊張,但是沈南皎握刀的左手卻很穩。
刀鋒卡進半凝固的血痂裏面,精準找到新傷與舊傷的分層處,然後将那些混合了碎布與砂礫的髒污血痂撕扯下來。
隔着一層毛巾,沈南皎感覺到自己掌心抓着的肩膀驟然繃緊,小幅度掙紮了一下。
他眉心跳了跳,緊張的用眼角餘光去瞥薛庭笙。
只能看見薛庭笙側過來的半張臉,黑色短發被冷汗打濕貼在她蒼白皮膚上,她脖頸上的鱗片微微翕合,仿佛是在呼吸。
燭光照得那冷色調的鱗片都有點溫暖,沈南皎匆促移開視線,強迫自己不許胡思亂想,繼續清理薛庭笙後背上的血痂。
他集中着注意力,加快了自己手上的動作。
薛庭笙倒是沒有醒,但因為太痛,她在昏迷也時不時本能的抽搐兩下;每次都能把沈南皎吓一跳,摁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覺用力。
好不容易清理完她後背的傷口,沈南皎的衣裳也完全被自己的冷汗浸透了。
他小臂和手指上沾着星星點點的血,全都是薛庭笙傷口二次裂開濺出來的血;場面看着有些可怖,仿佛沈南皎是什麽變态殺人狂魔,正摁着人開背剔骨似的。
将已經不再鋒利的短刀扔進水盆裏,沈南皎長呼出一口氣,用卷起的衣袖擦了擦自己眉眼凹陷處堆積的汗水。
有一些血跡被抹到了臉上,他恍然未覺,從床頭櫃上拿起林司林給準備的藥材,捏碎了灑在薛庭笙傷口處。
空氣被蠟燭燒得發熱,血液揮發的腥甜氣味裏面多了藥物特有的清苦。
已經将最難處理的傷口都處理了,餘下的步驟只剩下包紮。
沈南皎挺直脊背活動了一下自己發酸的脖頸,拿出紗布時心裏已經累得連那點不好意思都沒有了;高度集中處理細致的工作本來就耗費精神,他現在只想快點把薛庭笙處理了然後自己就可以躺下大睡一覺。
天地良心,他處理自己的傷口都沒有這麽用心仔細過。
他那雙拉弓射箭的金貴的手都沒有享受過這麽好的待遇呢!
最後一圈紗布繞完,打結。
屈起手指打結的時候,沈南皎手指碰到了薛庭笙肩胛骨上的鱗片。
看起來很冷硬的東西,摸起來居然是溫熱的,像人類皮膚一樣的溫熱,不過并不柔軟。
沈南皎原本昏昏欲睡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給紗布打結的動作停頓下來,渙散的視線慢慢變得集中,落到那叢完好的鱗片上。
除去太簇之外,沈南皎沒有見過別的蛟龍。即使是太簇這條蛟龍,沈南皎也不過是驚鴻一瞥,并未仔細看過。
但他在望棠山的時候,倒是在很多書上看過相對應的記載。
據說是數量非常稀少的種族——是玄龍祖宗與蛇妖□□生下的混血種。因為本身數量就十分稀少,所以連帶着蛟龍血統的半妖,也是罕見至極。
沈南皎盯着那叢鱗片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的,他屈起手指,小心翼翼又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