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清白 一更
第46章 清白 一更
饒初柳哭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就放開了邬崖川。她将膳房裏全部能用得上的東西收進儲物戒裏,才躊躇着站在了門口看着邬崖川,眸中帶着不舍跟黯然。
“崖川, 保重。”她低低說了一聲, 然後不等邬崖川回應,扭頭就走。
“保重。”邬崖川目送饒初柳頭也不回地離開,直到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才低不可聞地又重複一次, “阿初, 保重。”
饒初柳趕回了房間, 先換上那件柳綠色的裙子,又是一番收收收。收完自己的房間, 她又跑到其他沒住人的房間繼續收,一時除了地板需要用法術動作太大,其他東西都被她收了起來。
就在饒初柳收完附近的院落, 準備繞過花園再收一批時, 天空忽然紫光大亮, 她擡頭便見一顆巨大的暗紫色猙獰龍頭盤旋三息後消散,緊接着便是五顏六色的術法光芒在遠處閃耀起來。
“就知道這等喪心天良之事,跟你們跪天宗脫不開關系!”
“你們裝星宗才是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趁我們的人走了大半,竟來偷襲你祖宗——”
周圍嘈雜一片,兩方罵的同樣髒, 打得也十分激烈, 一時間到處都是戰火,像狼群跟鬣狗群正面對抗,一個比一個下手狠。
饒初柳給自己貼上隐身符, 又用了個降低存在感的術法,快速沖出了院子。
一路上基本都是打紅了眼的修士,靈符跟陣法滿天飛,饒初柳輕松地避過幾乎擦着身體的幾道符箓,在陣法空隙穿插過去,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都跟着我走!”
“看到我們大師兄在這還不放心?正道魁首邬崖川的名聲是個修士都該知道吧!”
“不信就自己走,別耽誤我們的時間!”
路上,饒初柳看着幾個眼熟的星衍宗修士正護送着被抓來的那些月琅修士往飛舟走,已經恢複本來面貌的邬崖川手握存正立在半空,盯着去救人的師弟們,每當有修士想要偷襲,他面不改色地提槍一刺,銀光掠過,對方便沒了聲息。
饒初柳瞥了眼他們來去的方向,轉身就往存放靈礦的庫房跑。
“韓彌,你是不是有病,辜負你師妹的又不是我!”庫房旁就是混亂的礦場,邬崖川第一時間就讓人帶走了月琅修士,沒管其他,但擎天宗留下的修士本就不算多,本來靠着修為高倒是可以鉗制櫻園島剩餘的修士,但星衍宗的修士們一過來,他們也趁機暴動。
祝明一邊抵抗韓彌的進攻,一邊鼓動櫻園島修士一起殺星衍宗人,但收效甚微,這些人眼見着擎天宗修士式微,便只顧着逃竄或者胡亂殺人,一時倒是添了不少的亂子。
韓彌面沉如水,擡手布陣,“邪都之人,都該死!”
祝明暗罵了句死腦筋,轉身就想逃,擎天宗的修士也就忠于自己的主子,對其他人其實沒多少同門之情誼,眼見着肯定打不過,保住自己的命自然最重要。
然而就在他轉身一瞬,拐角處忽然有一道微弱的氣息往庫房去了,祝明心頭一跳:‘這道氣息,是少夫人?!’
他咬咬牙,打消了逃走的準備,側身反手一擊朝韓彌砸去。
司宮譽這次留在櫻園島上的修士都是拖家帶口的,一頭孤狼都沒敢留,這樣即便有人只在乎自己,其他人也會制衡他。衆人都清楚,即使自己身死道消,只要饒初柳沒事,司宮譽也一定會厚待他們的家人。
對面的韓彌也感應到了那道微弱的氣息,他神識一探,眼皮倏地一跳:‘柳綠裙子,崖川獨有的暗紋,這位就是崖川特意傳訊師兄,請他告知所有同門,在其安全時裝作沒看到、危險時就保一手的姑娘?’
‘不能讓僞君子/邪魔外道發現她!’
兩人同時警惕地看着對方,互相引導着對方往遠離庫房的地方打去。
實際上,饒初柳這一路都是這麽過來的。
她隐藏的還算妥帖,但架不住修為太低,現在擎天宗跟星衍宗兩方實力最低的也是金丹,沒少有人發現她。但兩方出于祝明跟韓彌同樣的緣由,都引着對方往遠處走,給她騰出空來。
最險的是一夥櫻園島修士蹿出來殺她。
櫻園島這些人早就被司宮譽下令殺得只剩練氣修士,饒初柳并不怕,一套反傷陣拍在身上,拿出風吟就想動手。然而她還沒來得及下手,旁邊打生打死的星衍宗修士跟擎天宗修士同時撤手,先一起把櫻園島那批人殺死了。
殺到最後一人時,星衍宗修士持劍刺進了那人心口,而擎天宗修士的刀砍斷了那人的脖子。
無頭屍體轟然倒地,兩人看着對面的宿敵,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
趁兩人還沒看她,饒初柳果斷溜了。
看出目前兩方都不打算為難她,饒初柳越發大膽,收完靈礦收靈物,收完靈物把新開采出來的所有靈石都收了。收完這些東西,她又沖到了那些已經滅門的宅邸,瘋狂收取家具擺件——擎天宗的人看不上這些東西,她卻不嫌棄,這些家具都是靈木打造,她可以自己制造陣盤、陣基甚至學習煉器,就算是用不上的,也可以做燃料。
快速收完一條街,饒初柳發覺打鬥聲音小了些,就趴在牆角試圖觀察局勢。
她剛趴下,還沒看出個所以然,上空忽地響起熟悉的清潤聲音,“吾等已救出所有月琅同道,擎天宗的諸位若是此刻前往海岸西南角的飛舟前束手就擒,或可保住性命,但若再繼續傷人,吾等便不會再留手了。”
已救出所有人,飛舟在西南角……
饒初柳毫不猶豫往飛劍上也貼了加速符跟隐形符,朝東北角海岸而去。
懸在半空的邬崖川感受着急速遠去的氣息,扯了扯嘴角,心口卻倏然一緊。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腦海中止不住浮現被白绫懸挂在山壁上的劉翠初、面色青黑倒在暗室中的元垂思,像是有什麽東西用力把他的心髒往下壓,壓得他有些喘不上氣。
有兩道聲音在他心中吵架。
“既然之前就知道不可能,何必多靠近招惹人誤會,害人害己?”
“這可是無淵之海,化神修士才有能力橫渡,萬一她再在海上出事呢?難道你還要再背上一次孽債?想要保持距離沒錯,可為何不能等她平安到月琅洲之後呢?”
那就等把她送回月琅,他再離開。
邬崖川心中微定,從高空一躍而下,落到一位藍衣女子身前,雙手托着一份玉簡遞給女子,“商師姑,這是弟子調查的櫻園島情況跟櫻園島的處理意見,請師姑——”
商羽绫含笑接過他手中的玉簡,擡手止住了邬崖川的話,“去吧。”
“臨行前,掌門師兄讓我給你帶一句話,如果想法跟你的原則起了沖突,那便是你的心已經做了決定。”商羽绫欣慰地看着邬崖川,“崖川,別太為難自己,我們這些長輩現在還能為你們遮風擋雨,哪裏需要你們這些還沒滿百歲的小家夥把宗門興衰抗在肩膀上?盡管去做你想做的,承擔責任這種事,等你們也有了後輩也不遲。”
“……多謝師姑,也請師姑幫弟子謝謝師父。”邬崖川恭敬道謝,拱手倒退三步,才轉身掐訣,消失在了原地。
商羽绫跟韓彌幾人對視,嘆了口氣,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跟擔憂。
迷淵之海常年被一層白霧籠罩,饒初柳站在海面上踩着白沙,近處是碧波蕩漾的海水,放眼望去卻四面八方都是朦胧的白霧牆。饒初柳擡手把法船投入水中,輸入靈力,剎那間,一艘長約六丈,寬約兩丈的淺紫色法船出現在岸邊,在陽光照射下,粼粼閃着波光,竟似跟淡藍色的海水融為一體。
饒初柳心念一動,法船上空就出現一道口子,她果斷跳進去,按照榮景律給的使用方法投入了三塊極品靈石,正準備操縱着法船隐形藏蹤,就聽到旁邊響起一道清脆的敲擊聲。
饒初柳心中一緊,捏着風吟警惕轉頭,看到來人時,繃緊的手腕不由放松了些。
她跳到法船頂部,笑嘻嘻地看着對面站在銀槍上的清隽男子,“崖川,你來為我送別?”
“并非。”邬崖川笑了,眼底那如深潭般的涼意也在此刻化作了一眼溫泉,只是看着便讓人覺得春風和煦。
他擡手,一只儲物袋便被靈力托着懸浮在饒初柳面前,“在下願付船資,請道友載我一程,不知道友可願收留?”
饒初柳眼波輕顫,意外地看着他。
她想了想,面色凝重地示意邬崖川跟着自己,先跳進了法船。
邬崖川也跳進了法船,剛一站定,正等着饒初柳說些什麽,就見對面的少女唇角微揚,眸底閃過狡黠,下一瞬,法船隐形斂息防護全開,嗖地破開水面飛馳了出去。
邬崖川怔愣片刻,沒忍住笑了起來,他似是想要控制笑意般的抿着嘴角,但怎麽壓都擋不住上翹的弧度,“我又沒想跑。”
“天降靈石,我心裏不踏實,當然得落袋為安!”饒初柳回答得理直氣壯,但還是把儲物袋硬塞回邬崖川手裏,對方明擺着是要護她一程,再拿東西就太無恥了。
她指了指其中一間房,“你就住這間吧。”
這艘法船外面看着不大,但內裏空間其實不小,除了他們現在所在的客堂外,還有一間練功房、一間書房、一間防火隔熱的煉器/煉丹房跟兩間卧室,足夠三四個人使用了。
說完,還不等邬崖川說什麽,饒初柳就火急火燎沖進了另一間卧房。
邬崖川疑惑地盯着饒初柳緊閉的房門,搖了搖頭,正想去她剛指的房間,就聽到“轟隆”一聲巨響。
他眸色一凜,銀槍倏地出現在手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見櫻園島上空冒着滾滾黑煙,流焰從山頂以極快的速度不斷往下流淌,白綠相間的島嶼迅速被侵蝕成了一團火紅。
“什麽情況?”身後傳來一聲驚呼,邬崖川倏地回眸,就見饒初柳站在門口,滿臉震驚地望着櫻園島的方向。
忽然又有一道震天撼地的“轟隆”聲響起,島正中炸裂的火光沖天而起,層層水浪朝法船湧來,但很快被防護屏障所擋。在重重蕩開的水霧遮掩下,隐約能看到星衍宗的飛舟升到了天空。
“島嶼周圍靈氣混亂,許是擎天宗之人炸毀了靈脈,不得不說,邪道之人做事總是比我們要果決許多的。”看着這一幕,邬崖川蹙起的眉頭微松,語氣中卻并無多少怒意,畢竟星衍宗修士不會有事,月琅洲的修士也已盡數被救。
至于櫻園島的人?他們是正道不假,但卻是月琅洲的正道,“只是可惜,島嶼爆炸前,未來得及将那些人盡數抓捕。”
饒初柳隔着水汽欣賞漫天紅光,并未應聲。
炸毀靈脈?這怎麽夠?
日後只要櫻園島的地脈中生出一絲靈氣,今日紅炎洗翠島的奇觀便會反複上演。
老太太離世早,她對前世沒什麽留戀,也未想過再回去。但她像是一顆蒲公英種子,種子會永遠記住自己的根曾種在何處,靈魂深處的仇恨也會讓漂泊在外的每一顆種子都會跟她做出同樣的選擇。
而在外人看來,此事跟她扯不上半點關系。
抓捕擎天宗邪修是星衍宗修士的目的,炸毀靈脈破壞星衍宗修士拿取戰利品的機會、順便逃走自然是擎天宗邪修的目的。
擎天宗修士逃回去必會推卸責任,告知司宮譽她是為了不被抓去威脅司宮譽才逃走的;在星衍宗那些修士看來,她又不過是不願連累星衍宗,但寧可冒着死亡風險也要逃脫司宮譽控制的小可憐罷了。
沒有比她跟合歡宗更清白的受害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