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兜底 三更
第45章 兜底 三更
司無念傳喚得緊急, 擎天宗飛舟準備的也格外快,除負責開采靈脈的一位聖侍跟祝明這種試圖繼續試驗的修士帶人留下外,其餘人都先一步登上了飛舟, 只等司宮譽跟饒初柳告別後就啓程。
司宮譽擡臂抱住了她, 饒初柳沒敢擡頭,生怕他親過來,雙手揪住他胸前的布料, 弱弱道:“真的不能帶我一起走嗎?”
“乖乖等我回來接你。”司宮譽也想帶她回去, 但至少要等到父母不幹涉此事後, 否則懷裏這個小沒良心的現在裝着順從, 到了聖都一定毫不猶豫跟着許嬅光跑,“拿着。”
他擡起饒初柳的手, 在她手心放了一枚戒指,戒指是柳葉的形狀,翠綠欲滴, 清透溫潤, 中間有一條耀眼的細長金線充當葉脈, “不夠用就跟祝明說,或者再打開通訊,我讓人給你送來。”
饒初柳手指顫了一下。
司宮譽笑意加深,微微彎腰,點了點自己的唇,“是不是很感動?給你個報恩的機會。”
饒初柳想了想, 還是雙手捧着司宮譽的臉, 踮腳輕輕在少年側臉貼了貼,“你把我帶回去,我才好繼續報恩啊!”
就當是離別祝福了。
司宮譽呼吸一滞, 耳朵卻慢慢泛紅,他直勾勾盯着饒初柳,忽然笑得蔫壞,“其實我是騙你的,這只是個普通的戒指。”
“……”估摸着差不多演到位了,饒初柳面無表情地把他推開,轉身就走,“幼稚!”
身後傳來司宮譽暢快的大笑,緊接着,便是一陣破空聲由近至遠,饒初柳忍不住回頭望去,紅衣少年站在飛舟的門口,朝她笑得張揚又熾烈,像是岩漿中盛放的怒焰火蓮,“小柳兒,等我回來娶你!”
向來張狂的邪道少主對待感情也如此招搖,聲音大到恨不得整座島上的人都能聽到。
饒初柳露出笑容,擡臂朝他用力揮了揮手。
保重,司宮譽,到此為止對她跟他都是最好的結局,以後別再見了。
目送空中的白線漸漸遠去,饒初柳跟過來彙報的祝明說了幾句話,就回了膳房。
黑臉男子正站在竈臺旁,見饒初柳進來,視線隐晦地在她臉上掃過,将一只竹筒推過來,“喝了這個,心情會好一些。”
饒初柳接過竹筒,感覺鎖骨上沒發燙,就啜了一口,甜絲絲的,還有股舒緩的靈力,是靈蜜水,“哪來的靈蜜?”
“他們送來的那些瓶瓶罐罐裏有幾瓶。”邬崖川回答着,看着饒初柳平靜的表情,遲疑片刻,還是說道:“司……少主似乎是真的很喜歡你。”
“是啊,他是挺喜歡我的。”饒初柳也不意外麻黑會問這話,畢竟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是相識之人的八卦,“你是好奇我為什麽不傷心他把我留在島上?”
邬崖川搖頭,“我是不懂你為何不願跟他在一起。”
饒初柳眼皮一跳,笑容僵在了臉上,眸中滿是不敢置信,“你——”
邬崖川笑了笑,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将菜刀刀柄遞到她手中。饒初柳下意識握住,就見他彎下腰,握着她的手腕将刀抵在了自己的脖頸處,“如果感到威脅,就殺了我。”
“……”饒初柳沉默了許久,幽幽道:“你有病啊!”
邬崖川笑而不語,只是靜靜望着她。
這家夥真不是邬崖川裝出來的嗎?這種讓她憋悶卻抓不住把柄的感覺也太熟悉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饒初柳頓時有些怔愣,她低下頭,視線掃過順手放在竈臺上的竹筒,再想着邬崖川曾給自己的那幾個竹筒,眼皮頓時一跳。
好好好,烏漆嘛黑,邬七麻黑,你一個正道魁首起名這麽質樸合适嗎?
她重重拍開邬崖川的手,把菜刀放回案板上,順手又布下隔音陣法,才長長嘆了口氣:“因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哎呦!”
饒初柳捂住自己的頭頂,怒視邬崖川,“我還沒說我喜歡誰!”
島上還有那麽多擎天宗的高修,這家夥卻裝都不裝了,一副要跟她相認的樣子,俨然底氣十足,可他的底氣從不是自大。
這樣看來,星衍宗修士應該也會過來。
認不認?
饒初柳下巴揚的更高了。
認,當然要認!
若是不認,邬崖川可不會把情報給她!
邬崖川莞爾,溫聲道歉:“抱歉,敲早了。”
饒初柳冷哼道:“那你讓我敲回來!”
邬崖川眸中閃過笑意,順從地彎下腰,任由她在自己頭頂敲了一下。
只這一彎腰,饒初柳就大概試探出了他如今對自己是什麽樣的态度,朝門外張望了一眼,又布下幾個陣法,才拉着他坐下,“我給你講個故事,你聽完就明白了。”
故事有些俗套。
英俊少年跟美貌少女在學堂相識,對彼此一見鐘情,相戀幾年後,他們各自回家對父母提出了成親的請求,但雙方父母堅決反對這樁婚事,二人便私奔逃到了外地,在那裏偷偷成親了。
成親一年後,兩人有了一個女兒,他們給這個女兒起名叫初心,用以紀念兩人的心意。
婚後的生活很拮據,他們都不是什麽有能力的人,賺來的錢也只夠溫飽,甚至連病都生不起;但也很幸福,即便生活再艱難,兩人都沒争吵過一句,看到對方就情不自禁露出笑臉,時不時還要給對方準備些小驚喜,甜蜜到讓見過他們的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是真愛。
饒初柳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一直很平靜,只是提到真愛兩字時,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他們确實很真愛。”
成親的第六年,也是初心五歲那年,借着女兒的生辰,這一對相戀八年都沒紅過一次臉的夫妻同時提出了和離,依舊沒有争吵,一家三口平靜地吃完這頓飯,夫妻兩個最後擁抱了一次,然後相視一笑,各奔東西。
三個月後,兩人都嫁了出去,一個嫁男富商,一個嫁女富商,婚後再無來往,就像從未有過交集。
饒初柳忍不住笑,眸中卻透着刻骨的涼薄,“這種默契,怎麽不算真愛呢?”
再無來往……
邬崖川咀嚼着這四個字,眉頭蹙得更緊,“那初心呢?”
饒初柳心中一動,怔怔地看向他。
男子定定看着她,眸光沉凝而鄭重,帶着些許擔憂,脊背自然挺拔,儀态優雅到仿佛寒風中傲然挺立的青竹,硬生生把麻黑這張臉也襯得清雅沉穩了幾分。
其實邬崖川并不是第一個聽這故事的人,但以往聽到這故事的人要麽感慨世态艱難、這一對太可惜;要麽指責這兩人太自私、根本不考慮父母的感受。
即便同樣注意到幾乎在這故事裏隐身的初心,也是感慨後順口問一句,然後道一句可憐。
邬崖川是唯一只關心初心的人。
饒初柳眼睛忽然有些酸澀,低下頭,閉眼壓住了熱意,“……死了。”
真愛嘛,連彼此都能放棄,初心自然也會被抛棄在舊時光裏。
“我相信司宮譽現在是真的喜歡我,但這喜歡能持續多長時間呢?”饒初柳深吸了一口氣,只為他惦念初心,她願意說些真心話,“我才十八歲,他也才二十五,如果我突破到金丹,就能活六百年,突破到元嬰,就能活一千二。”
她眼波微動,眼底氤氲着脈脈情意,“我對感情的态度稱得上灑脫,喜歡就大膽的追求,哪怕争取過那個人還是不願意,我付出了努力也不會太遺憾,如果真能跟他在一起,相愛時全身心去愛,不愛了也能痛快放手,絕不會糾纏。”
被清麗少女用這樣缱绻的眼神看着,邬崖川垂眸掩下眼底洶湧的憤懑,她這樣的态度,與那對夫妻又有什麽區別?
如果從最初就沒有相愛到天荒地老、飛升或下幽冥都要永遠糾纏在一起的決心,這樣的感情,有什麽開始的必要!
“但司宮譽的性子……”饒初柳只想暗示邬崖川,他們可以在他突破元嬰前短暫的談一段,哪怕把她作為心魔劫的突破口都沒問題,事後她可以守口如瓶,絕不會成為正道魁首光輝人生中的污點。
他用元陽助她完美奠基,她以感情引他突破心魔,多公平的交易!
饒初柳斟酌着用詞,“霸道,不喜歡了也不會願意跟我好聚好散,容我去采補別人。”
邬崖川撩起眼皮,眸光幽深地注視着她。
饒初柳摸了摸戴在尾指上的柳葉戒,裏面放了許多靈物、衣物布料、首飾跟靈石,其中連極品靈石都有四箱,一箱一百塊,只這些東西都夠支撐她躲在深山裏潛心修煉到金丹了。
司宮譽确實大方。
但這麽多東西裏,沒有一本功法秘籍。
饒初柳冷靜道:“別說我已心有所屬,就算沒有,我也不願意跟他在一起。”
饒初柳不是沒考慮過攻略司宮譽,借助他的資源提升自己的修為,她雖然不喜歡司宮譽,但也不算讨厭,但司宮譽瘋得太可怕了,先不說外人,阿寶跟了他十幾年,她甚至還沒背叛他,只是隐隐露出了些倚仗司無念的痕跡——
那可是他的親爹!
他連敲打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就讓人廢了阿寶的修為,不是一般的狠辣無情。
饒初柳自信自己是特別的,卻從來不信自己在別人心裏也是特別的。
哪怕司宮譽對她的縱容明目張膽,連帶着擎天宗那些修為遠高于她的修士都對她畢恭畢敬,但喜歡的保質期能有多久呢?發生在他手上的那些慘例難道還不夠她引以為鑒嗎?
司家光渡劫就有十幾個,她即便戰戰兢兢地修煉到渡劫,也很難擺脫司宮譽的控制。
把小命寄托在男人的感情上?她瘋了?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天道誓言一天不解決,她就一天不敢跟旁人有什麽。
“所以……”略帶着點涼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饒初柳回頭,就見邬崖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對邬崖川示好,是因為他要修無情道,可以被你輕易用完就丢?”
饒初柳石化了。
她狡辯道:“我那是仰慕他人品好!”
邬崖川低笑道:“也就是說,得罪邬崖川,後果最嚴重也在你可以承受的範疇內。”
“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樣揣着明白裝糊塗嗎?”饒初柳汗流浃背了,氣得一拳錘在了邬崖川胳膊上,頓時被他硬邦邦的肌肉硌得手疼,她揉着自己的手,氣哼哼道:“看透不說透,才是好朋友。”
看着小恩人重新恢複了活力,邬崖川唇角微揚,按下心裏若有若無的一絲焦躁跟酸澀。
好朋友麽?
或許這樣的關系才最适合他們。
饒初柳本來還想着在櫻園島上多停留一段時間,但聽邬崖川說星衍宗的飛舟已經距離此處不遠,五日可達,心中立刻有了緊迫感——即便邬崖川會護她,但饒初柳也不相信其他人在知道她是司宮譽心上人後,會不想利用她做些什麽。
但現在就走也不可能,擎天宗的飛舟剛離開,通訊靈符還聯系得上,祝明等人一旦發現她想逃,司宮譽很有可能會第一時間讓飛舟折返把她帶走。
最好的逃脫時機,就是兩方相争而擎天宗那些修士還沒來得及出賣她之時。
甚至,她還可以趁機做些什麽。
接下來的三天,饒初柳到處踩點,偷偷埋陣基,因着幻燈陣的原因,沒誰不認識她這張臉,各處看守的擎天宗邪修看到她便恭敬行禮,然後任她暢通無阻。
司宮譽離開的時候已經帶走了絕大部分靈脈、秘籍跟靈物,但因為事态緊急,還有部分靈脈跟靈礦、靈物沒有開采出來,饒初柳目标就是這部分。還好或許是由于互相監督的原因,除了需要嚴密保存的靈藥外,其他的東西都被放在了庫房裏,并沒有被祝明等人收進儲物戒中,這就給了她可操作的餘地。
第四天的傍晚,邬崖川塞給她一條柳綠色的法裙,“回去換上這個。”
這麽顯眼的顏色……
饒初柳看着這件并無任何花紋繡樣的綠裙,忍不住感慨:“想不到,你還需要穿女……”
她側身避開邬崖川落下的曲指,“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我可從沒說過自己是君子。”邬崖川這麽說着,還是沒再試圖敲她。他拿出一份玉簡遞給饒初柳,“雖然迷淵之海方向混亂,但高階海妖跟各大海島的領域內都有些異象,這裏面是我出發前收集的所有信息,你背下來,看到類似特征時,立刻反方向離開,不要逗留。”
饒初柳緊緊攥着玉簡,低垂着眼眸,睫羽輕顫,“你難道不打算帶我一起走?”
邬崖川道:“我會在飛舟上為你準備房間。”
邬崖川道:“做你想做的,無論你怎麽選擇,我都兜得住。”
話音未落,少女溫熱馨香的身軀就撲了過來。
邬崖川瞳孔不自覺放大,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像是要修補疏漏般瘋狂跳動。鬼使神差地,他擡起手臂朝少女摟去,但指尖觸到她背後布料的一瞬,他猛地回過神來,收回手臂,擡手搭在少女肩膀上,握住她的肩頭輕輕往外推,“男女授受——”
“好朋友抱抱怎麽了!”饒初柳抱着邬崖川的腰,頭埋在他胸口上,掩住了眼中的漠然。
承諾只有剛出口的時候才最真心,想要什麽她會去算計,但別人願意給,她為何不要?
能給她兜底的,從來只有她自己。
胸口的濕熱不斷增大,邬崖川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遲疑片刻,原本握着她肩頭的手松開,一只手臂垂在身側,另一只手則輕柔落在她腦後,安撫般地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