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例外 一更
第43章 例外 一更
幾日過去, 山洞中早已恢複了以往的熱火朝天,做事的依舊那些被抓回來的修士,看似跟擎天宗到來之前沒有太大區別, 只除了試驗品從月琅洲被抓的人變成了櫻園島島民。
邬崖川獨自坐在最深處, 默不吭聲地收拾着魚妖,他手又快又穩,将魚妖的鱗片、魚丹等各種能用的材料跟不能用的分開, 各自放好時, 地面也沒遺留一滴污血, 看上去整齊又幹淨。
祝明看到這一幕, 滿意地點了點頭,“麻黑, 跟我走吧。”
邬崖川心中微驚,行動卻沒猶豫,悶悶應聲, 跟在了祝明身後。
他這些時日被人叫着做這做那時, 趁機摸清了島上的大致地形, 跟月琅洲被抓修士們的關押地,只是沒料到還沒想出辦法跟宗門聯系,司宮譽就帶着擎天宗的人來了。
邬崖川視線落在祝明腰上的白面具上,片刻,又重新低下頭去。
他發出定位訊息後,宗門應該就已遣人準備, 如今大概正在海上。
此次為剿滅櫻園島、救出被困修士, 宗門必然會派出不少長輩,倒不怕落于擎天宗下風。但若宗門飛舟不知島上情形,直接撞上來的話, 新仇加上舊恨,雙方必有一戰。
如今他跟司宮譽都在櫻園島上,司宮譽若知道他在,必得置他于死地;而他們最多敢抓住司宮譽,卻不敢真對他下殺手,備受掣肘。既如此,他們又何必無謂犧牲?
得避開衆人耳目,再試試通訊靈符能不能聯系上同門了。
祝明路上簡單跟邬崖川說了下情況,就把他帶到宮門前,交給了等在那裏的南光意。
南光意視線在他臉上掃過,立刻嫌棄地別過臉去,瞪向祝明:“讓你找個醜的,你也不至于找個這麽醜的吧!”
祝明連連喊冤:“醜的好找,會做事的也好找,但又醜又會做事的,屬下眼下也只能找出這一個!聖女,您也知道這是少主心疼少夫人,屬下還不得直接把人送過來?總不能讓少夫人等着不是!”
少夫人?
邬崖川有些詫異。
司宮譽什麽時候結了道侶?
“我說一句,你倒有好幾句等着我!”南光意冷嗤,但到底沒再說什麽,避開邬崖川的臉,落在他還算整潔的衣裳跟幹淨的手上,這才有了幾分滿意,“跟上。”
南光意路上說了幾句威吓邬崖川的話,就把他帶到了膳房。
饒初柳正光明正大給自己準備跑路時用的幹糧,這段時間除了送去給司宮譽的靈膳外,其他食材都被她昧下了,在海上還不知道要游蕩多久,正好趁機多做些。
看到南光意帶人進來,她笑吟吟地迎上前,聽到對方的來意也沒什麽不樂意,畢竟這人一看就不是擎天宗的修士,即便也會盯着她,都比白含珠在這要方便做事,“先前迫不得已讓含珠姐姐幫我,實在是大材小用,好在少主終于肯把她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不然我都怕耽誤了她。”
這熟悉的腔調、語速……
邬崖川難以置信地擡眸,恰好對上少女那雙看似含情實則漠然的眼眸,她像是沒發現他現在頂着的面容有多驚人,表情并未有任何變化,友好地朝他點了點頭,便又看向南光意,“光意姐姐眼光果然好,這位道友一看便是會做實事的。”
邬崖川目不轉睛地盯着饒初柳,她容貌其實跟‘劉翠初’與‘元垂思’不算相像,但身形跟劉翠初一模一樣,含笑說話的姿态又像極了元垂思,再加上逮到機會便要誇人的習慣……
一股陌生又澎湃的喜悅情緒在邬崖川胸口升騰,但莫名地,他喉間又湧上苦澀,鞋子像是粘在了地上,難以挪動腳步。
南光意很快發現了他的異狀,登時秀眉倒豎,擡手蘊起靈光,“眼睛不想要了嗎!”
“光意姐姐。”饒初柳飛快用淨塵訣清理了自己的手,握住南光意蘊起靈光的手腕,拉着她往旁邊走了兩步,看着身後那大片魚屍嘆了口氣,“我自己都快受不了這些魚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一時看傻了也很正常。”
南光意眼神有些懷疑,卻見黑臉男子已經默默走到魚屍旁收拾起來了,并未朝她們這邊看一眼。
她這才放下戒備,又面帶笑意跟饒初柳說了些司宮譽的好話,才離開了膳房。
饒初柳目送南光意離開,才凝神看向此刻正背對着她收拾魚屍的男子。
她剛才之所以替這人解圍,是因為男子雖然盯着她瞧,但眸光并無淫邪之意,反而帶着懷念,像在透過她看故人。
“合歡宗饒初柳見過道友。”饒初柳看着男子的身形,沒來由有一種熟悉感,問道:“道友,你叫什麽名字啊?”
男子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聲音有些幹啞,“……麻黑,芝麻的麻,黑夜的黑。”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饒初柳索性拉了蒲團坐下,從側面觀察着男子的反應,“給道友起這個名字的人大概希望道友能擁有一個好的生長環境,誠然,成長環境至關重要,但我卻覺得,若是心性堅毅之人能始終堅守本心,也早晚可以展露頭角,道友覺得呢?”
是她。
而她也認出他了。
邬崖川低垂的眼眸震顫,驚愕、難堪、畏懼、苦澀……種種滋味湧上心頭,其中還夾雜着微乎其微的一點甜。
但很快,他想起了那聲“少夫人”。
饒初柳歪着頭看他,男子轉過臉來,低垂着眼眸,但語氣很疑惑,“什麽意思?”
“沒事,就是鼓勵你好好做事。”跟陌生人說那些話是有點突兀,但饒初柳想着這人的身高、眼神還有那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忍不住試探一下,不是邬崖川也沒什麽好失望的。
饒初柳本來以為旁邊多了人得時刻保持警惕,但顯然,麻黑能被選到這裏是有原因的。
膳房裏很快被打掃地幹幹淨淨,但因着她在對方提出要把魚妖屍體處理掉時猶豫了一瞬,那些排列整齊到對強迫症十分友好的魚泡、魚腸就被裝箱放置到了膳房門口,保證讓潔癖嚴重的司宮譽不樂意在這裏多待。
被送來的各種食材被妥當的收拾好,往往饒初柳想拿什麽香料或食材時,只要瞥一眼,麻黑就能精準的選中放在她的手邊。什麽東西只要她做一次,麻黑立刻就能學會。做了幾盤菜後,他甚至摸索清了她做菜的習慣,幾乎她上一道菜剛出鍋,下一道菜就已經準備好了所有前置工作。
饒初柳自己做事便很有效率,但她也是頭一次感受到這種起飛般的進度。
當她甚至有時間學習跟碧落要來的一些櫻園島陣法圖紙時,都有些恍如隔世。
被司宮譽抓上飛舟後,饒初柳幾乎沒什麽時間修煉學習,雖然她每做出一道菜,司宮譽都有賞賜,但絕大多數都是首飾之類的,盡管也是法器,但觀賞價值大于實用價值。少有的一些可供提升修為的靈物,能被做成靈膳的都被她放進菜裏去了,其他那些生吃太可惜,她準備找機會請人煉制成丹藥。
當然,麻黑也不是萬能的。
饒初柳試圖教他做靈膳,也不知怎的,步驟都對,火候跟調料也是她在旁邊盯着的,但麻黑做出來的靈膳就是沒多少效果,甚至連味道都比普通的菜寡淡,完全是浪費食材。
饒初柳只能理解成玄學,跟白含珠殺魚一樣的玄學。
但一整天下來,她準備回房時,還有些戀戀不舍,不惜給人畫餅,“麻道友,離開櫻園島後你不如跟着我吧?我保證,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你應該聽說過吧?我們合歡宗弟子都不缺錢的!”
當然,她是例外。
邬崖川愣了下,認真端詳着饒初柳現在的臉,眸底是複雜的情緒,“我醜。”
饒初柳感覺這兩個字聽上去有些陰陽怪氣,心念一轉,佯裝被吓到,“你,不會想跟我雙修吧?”
邬崖川心一緊,立刻搖頭。
“那我有什麽資格對你的相貌評頭論足呢?”看他瞳孔都被吓得縮了一下,饒初柳笑得十分開心,“我是想要尋找一起修煉的夥伴,又不是道侶,只要你有能力,不就夠了嗎?”
……原來是這種感覺。
邬崖川盯着她粲然的笑臉,心中恍然。
自從裝成麻黑後,曾對邬崖川關閉的另一方世界忽然被打開:這幾個月,他被人驅趕過、打罵過、做事的報酬被貪墨過……投宿哪怕是凡人也不願接受、客棧掌櫃收了錢還将他攆到最破爛的房間……絕大多數人都看重他表現出來的能力,卻一邊用他一邊還要嘲笑鄙夷他。
他還曾以現在的相貌碰到過同門,那些在邬崖川面前滿是信賴熱情的眼神在看到麻黑時,像是平常看着妖獸跟家禽那般,變得高傲而漠然,而這已經算是麻黑看過的最友好的态度了。
但小恩人是不一樣的。
她的眼神是唯一看邬崖川跟麻黑沒多少區別的人,甚至看向邬崖川時,她眸中還藏着深深的戒備,但看向麻黑時,就只剩下幾乎能把人點燃的熱切期待。
邬崖川氣音輕輕哼了聲,“少夫人,你是要把我帶回擎天宗去嗎?”
饒初柳語塞,不敢多說,但還是不舍得放棄這個得力的助手,“反正你仔細考慮好,要不要跟着我就是了。”
邬崖川眸光微動,當即産生了些猜測。
沒立刻達成目的饒初柳也沒氣餒,看了膳房內幹幹淨淨的木質地面,在角落空地上放了個勉強能容邬崖川躺下的小木床,放上從邬崖川那裏撈來的被褥;又在竈臺上放了幾道靈膳,留了盞靈燈,又随手布下祛除異味的陣法。
行雲流水忙完這一切,饒初柳又生火熬了一大鍋湯,才笑吟吟看向邬崖川,叮囑道:“我不知道擎天宗那些人有沒有給你準備房間,但有你也最好別去,就老老實實待在膳房裏,絕大多數人不敢接近這裏。”
“但凡事皆有例外。”饒初柳拍了拍竈臺,“若有人來了,你便告訴他們,是我要你在這裏盯着湯的火候的。”
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施恩者跟承恩者卻互換了處境。
饒初柳交代完就邁着輕快的腳步出了門,邬崖川壓着悵然若失的情緒,正準備出門感應下此地是否安全,門口粼粼的月白色就晃了他的眼,緊接着,少女漂亮的小腦袋從門框上探進來,“道友,保重。”
說完後,饒初柳也沒等邬崖川回答,一陣風似的跑走了。
邬崖川怔愣片刻,沒忍住低低笑了起來。
還說不當他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