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聘禮 二更
第42章 聘禮 二更
饒初柳這段時間算是摸清了司宮譽的忍耐極限, 估摸着他差不多該忍不住來逮人了,就起身與榮景律告辭,走出了這座各種裝潢跟家具全是紫色的宮殿。
才剛踏出殿門, 饒初柳就察覺外面似乎多了許多人, 那些來去匆匆的邪修們此刻正隐藏在暗處,離得近的感知到她的注視登時轉頭,陰冷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時, 霎時化作恭敬, 朝她拱手行禮。
饒初柳心中一沉, 這些人她都沒見過, 而這段時間她除了來過幾次榮景律的奉素殿,其餘時候都安安分分待在司宮譽的不世宮, 難道司宮譽讓手下人看過她的畫像?
“我平日也算招搖,但比之少主,還是差了不少。”身後傳來榮景律感慨的聲音。
饒初柳下意識回頭, 便見榮景律正仰頭看着不世宮的方向, 她心中疑惑, 循着他的視線看去,就見不世宮的上方,原本的金龍所在,容貌清麗的藍衣女子跪坐在彩雲間,眸光盈盈地望着殿門。
饒初柳:“………………………………”
饒初柳那一瞬間的空白表情很快被人彙報給了司宮譽,少年臉上頓時浮現得意, “就該讓她吃點教訓, 她才再不敢不經本少主同意,就妄圖偷溜。”
站在下方的祝明等人:“……”
看到少主似乎迫不及待着想去親眼看看心上人的尴尬,祝明不由對白含珠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白含珠冷眼瞧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伸出的兩根手指,想了想,便微微颔首,上前拱手道:“少主,屬下有事彙報。”
興趣被打斷,司宮譽有些不耐煩,但看到說話的人是白含珠,還是坐了回去:“說。”
白含珠道:“咱們的人已裏應外合的包圍了櫻園島,預備子時動手,少主是否親臨?”
這事必須彙報,但白含珠卻不覺得司宮譽會在大局未定前上島,他的确嚣張但并不狂妄。
事實也确實如此,司宮譽興趣缺缺地擡了擡手指,“亂糟糟的,有什麽好看的?你跟着榮掌座帶着手下人去便是,等完事後,讓阿碧先把繳獲都收起來,回去後再論功行賞。”
幾人領命就要退下,司宮譽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等等。”
他手指摩挲着香囊,嘴角輕輕上揚,笑得異常邪氣,“結束後,先別讓人收拾戰場。”
香囊上的柳葉經保管人細心保養翠色仍舊鮮活,褐色的樹幹微微扭曲着,原本的粉色花瓣經過一夜的血洗,卻染上了暗紅。
擎天宗此次帶出來的高修衆多,櫻園島上那些被圍剿的高手開始還狂妄的叫嚣,後來被打怕了,又開始跪地求饒,痛哭流涕着說仰慕擎天宗已久,做的那些動作是想要投靠,卻沒想到事與願違,求司宮譽留他們一命。
白含珠彙報上來時,司宮譽正倚在小廚房的軟榻上,津津有味盯着面無表情的饒初柳揉面團,時不時說兩句“小柳兒,你這水加的有點多”“這面顏色不好看,我讓他們送些新的來,你重新揉吧”之類的話。
聽完白含珠的話,他的視線也沒從饒初柳身上挪開,只是冷淡道:“夠數了嗎?”
白含珠明白了司宮譽的意思,行禮退下。
饒初柳卻是沒忍住看了他一眼。
司宮譽嘴角頓時就翹了起來,好整以暇地調整了坐姿,“你喜歡看我,就光明正大的看,總偷看做什麽?”
饒初柳默默又低下了頭,只是揉着面團的力度忍不住加大,将面盆拍得哐哐作響。
之前司宮譽黏着她的時候,其實不太在她做事時說話,只是喜歡盯着她看,饒初柳尚且還能維持理智笑臉相迎。但那日幻燈陣之後,這家夥也不知道是打開了什麽開關,黏人還是一樣黏人,但嘴巴卻碎得饒初柳恨不得想抽他。
當然,她不敢。
但她也實在是心累到難以維持笑容。
司宮譽笑得更開心了,“小柳兒,你就不好奇我說的什麽?”
白含珠的話在饒初柳腦袋裏轉了一圈,她頓時猜了個七七八八,感受着司宮譽興致盎然的注視,敷衍地配合:“什麽?”
司宮譽朝她招了招手,“過來,我告訴你。”
饒初柳看了眼手中的面團,熟練布下保鮮的術法,才拖着疲累的步伐走了過去。
看着她面帶假笑地停在自己身前,司宮譽往旁邊挪了挪,空出可容納一人坐的位置,又拍拍軟墊,期待地盯着她。
司宮譽這段時間雖然沒少言語調戲她,但除了第一次見面跟把她帶回來時有身體接觸,平時倒也沒有動手動腳,因而饒初柳也沒猶豫,就坐在了他身側。
然而下一瞬,司宮譽就傾身湊了過來。
饒初柳瞳孔地震,下意識往後縮,就見司宮譽得逞地勾了勾唇角,沒再逼近,退回去懶洋洋地靠在了另一側的扶手上,“我給你準備的聘禮。”
人頭當聘禮啊?!
饒初柳震撼地看着他,忍不住鼓了鼓掌,誠懇道:“那您的包裝還挺費土呢吧?”
司宮譽一怔,緊接着,他緩緩露出一抹笑,笑容越來越燦爛,眼中滿是高昂的興奮,“我也可以不用土啊。”
饒初柳被他看得頭皮發麻,頓時後悔怼那一句。
她茫然地看回去,“可是,樹沒有土的話,很難長久活下去吧?”
司宮譽挑眉道:“你以為我說的是樹?”
饒初柳表情更疑惑了,“櫻園島的資料我所知不多,但他們這裏,除了瓊櫻樹漂亮,還有什麽能被少主你看上的東西?”
聽到櫻園二字,饒初柳下意識就想到了前世某個存在,再加上惜子城裏發生的那些滅絕人性的事情,更覺晦氣。
司宮譽盯着少女那張無辜到近乎懵懂的俏臉,輕哼一聲,站起身來朝她不懷好意地笑,“這島上能有什麽好東西,你跟我下去親眼瞧瞧不就知道了?”
饒初柳表情肉眼可見的僵硬,慢慢站起身,任誰都能看出她并不願意,只是被迫妥協。
司宮譽這人多疑,她越是想離開飛舟,越是不能表現得期待。但太過抗拒也顯得假,不符合她在對方面前順從的樣子。
司宮譽笑得愉悅,牽起她的手就背過身往外走,耳尖泛紅還不忘了倒打一耙,“咱們現在是在迷淵之海上,但你學什麽不好?非學了龜妖的習性,等你走到櫻園島,水妖都夠把靈龍的水晶宮搭起來了!”
饒初柳在他身後翻了個白眼。
離開飛舟就有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入目是倒塌的建築、浸在血中的枝葉殘花,帶着白面具的紫袍人在各處穿梭,每沖入一處建築,就有饒初柳聽不太懂的哭嚎咒罵求饒聲響起,“^%&$八嘎*……”
嗯?
饒初柳猛地轉頭,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只手落在她頭頂上,抓着她腦袋輕輕往旁邊轉,硬生生讓饒初柳把下方掃視了一圈,“小柳兒,別只盯着一個地方看,你不是來挑聘禮的嗎?多看看多挑挑啊!”
‘他是聖都少主,他手段狠辣,他爹他娘、他爺爺他奶奶,一家子全是高修!’饒初柳心裏反複念叨着,用理智克制住了揍人的沖動,她一直覺得自己耐心極佳,原來還是欠缺磨煉。
她假笑道:“那麻煩少主帶我近些看吧。”
“好啊。”司宮譽笑着應道。
饒初柳卻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下一瞬,司宮譽就松開了手,任由她掉下去。
呼嘯的風聲在耳邊掠過,饒初柳心中的石頭落了地,擡手就用了輕身訣,旋身避開緊接着追下來想攬住她腰身的司宮譽的手,輕盈落在了附近的屋脊上。
陽光灑在這片被鮮血染就的斷壁殘垣上,少女身上的粉裙比下方尚存的瓊櫻樹還要鮮活,她對着半空中的司宮譽恭敬拱手,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卻讓她看上去明媚而朝氣蓬勃,“在下領命!”
司宮譽一時都看呆了,直到看到饒初柳轉身就溜,才反應過來,頓覺好笑,卻沒再追上去,“阿珠,保護好你們少夫人。”
其中一棟建築的屋頂登時被白绫擊破,黑袍女子應了聲是,就墜在了饒初柳身後。
察覺到身後有人跟着,饒初柳才敢取出銀扇,放開了速度朝遠處掠去。
她觀察着下方的地形,就看到了熟悉的建築風格,熟悉的喝罵哭喊,屍體上熟悉的衣着,有種極其強烈的荒誕感。
一方面饒初柳想不明白自己都重新投胎到另一個世界了,怎麽還能看到這些陰魂不散的死小鬼;另一方面看着擎天宗手段果決,她難免因為遷怒而覺得痛快,但心裏卻不由感慨:要是邬崖川知道她心裏的想法,大概就不會有那句‘雖歷難而不移志,閱禍而不失善心’了。
祝明正帶着人站在一座山的洞口前,看見饒初柳跟白含珠飛過來,便站定笑容滿面地向她拱手行禮。
饒初柳朝他友好地笑着打了聲招呼,就繼續往前飛。直到粉黑兩道身影遠去,祝明才收回視線,輕慢地瞥了眼身旁被手下壓着的中年錦衣男子,“你從我們月琅抓回來的修士,都在這裏了?”
中年男子正是山田,即便被人壓着,他也努力朝祝明點頭哈腰,“是是是,但他們是我買回來的,不是抓——”
“買?”祝明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嗤笑着打斷了他的話。他擡起匕首,用刀身輕蔑地拍了拍山田的臉,不屑道:“就憑你們這個指甲蓋大小的破島,也配買我們月琅的修士?肯賣只雞鴨,都算是給你們臉了!”
山田臉上并無任何愠怒,殷勤稱是。
祝明看他的眼神更是厭惡,收回匕首,對手下人說:“你們別看他現在恭敬順從,光看他府裏那些被搜出來的東西吧,咱們聖修都得甘拜下風。他們這種人啊,被打趴了比誰都老實,但只要自以為有了本事就得狠狠咬你一口,連給咱們當狗都不配!”
手下人連連應聲,壓着山田那兩個更是一腳踹在他腿上,粗暴地拽着他就往裏走。
經過幾天的殺戮,櫻園島上已到處都是血腥氣,但哪裏的血腥氣都不如這個山洞裏更重,祝明入目就看見一池血水,繞過血池是不計其數的小石窟,有些石窟裏,瘦骨嶙峋、身體顏色明顯不正常的人被捆在石床嘶吼掙紮;有些石窟裏,赤身露體的死屍僵硬的躺着,身上全是血窟窿,有細碎的鱗光在靈火映照閃動……
祝明來了些興趣,在月琅洲上,他們即便有什麽想法,也礙于星衍宗那些正道強勢,不敢明目張膽對凡人出手,但現在能坐享其成,他立刻就吩咐人把資料找出來,然後繼續前進。
最深處有幾個極大的溶洞,裏面擠擠挨挨的都是人,有些滿臉驚慌,有些一臉麻木,祝明随便走進一間,這些人立時吓得往後縮,他們擠得太緊,倒是把石壁側一個身旁空蕩蕩的男子凸顯了出來。
祝明疑惑地看着這個低着頭的男子,“你擡起頭來。”
男子依言擡頭,一張黝黑卻布滿麻子的臉映入祝明眼中,他頓時蹙起眉頭,一臉嫌惡,但心中的疑惑卻更強烈了。
這人長得是醜了點,但這些人也不至于在生死關頭還像是防止瘟疫般躲着他吧?
祝明轉身出了溶洞,随便招手讓手下去打聽,手下沒多久就回來了,“主事,這人醜只是一方面,但其他人讨厭他是因為他幹活太賣力,經常被櫻園島的人帶出去使喚,不用跟他們一樣,幹不好活就得被抓去試驗。”
祝明眉頭蹙得更緊:“他投靠了櫻園島的人?”
“應該不是。”手下道:“這人其實有點木讷,想讨好人也讨好不到點子上,再加上長得醜,沒什麽人願意待見。但架不住他會做事,還做得又快又好,好到櫻園島那些東西也願意用他,可不就惹人妒忌又讓人瞧不起了嗎!”
祝明了然,回頭就把這事彙報給了司宮譽。
司宮譽不感興趣地撩起眼皮,他是愛美,但對方又不會在他眼前晃,“會做事就夠了,先把他記下來,再問清楚其他人有什麽本事,有能耐的留用,廢物就扔去跟櫻園島那些玩意兒一起挖礦。”
祝明退下後,碧落等人又紛紛上前彙報,其實也沒多少事——櫻園島上的高修都在先前那幾天屠殺中死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除了島主一家,都是些低階修士跟凡人,全都被收繳了家産扔去挖礦。
擎天宗原本還想着打下此島作為迷淵之海上的據點,但發現櫻園島民毫無廉恥更不知感恩後,實在不可馴化後,便取消了原本的打算,只想着把島上靈脈跟有價值的東西抽光帶走,碧落等人這段時間就為這事忙得不可開交。
不同于邬崖川事事以身作則,親力親為;司宮譽能起到的作用也就是批複手下人的請示,碧落等人也不敢沒有計劃就找上他,因而他每日只在島主的宮殿裏待一兩個時辰,便解決了這段時間的事情,迫不及待朝殿外走。
“你們少夫人呢?”司宮譽問。
默默跟在身後的南光意面露難色,擡手指了一個方向:“少夫人在膳房。”
“整天就知道做飯。”司宮譽冷哼一聲,走到膳房附近,就聞到了一股難聞的魚腥味。他倏地停下腳步,聽着膳房內“篤篤篤”的巨響,困惑地看向表情麻木朝他走過來行禮的白含珠,“她到底在幹嘛?”
白含珠言簡意赅:“饒姑娘想為您研制新菜。”
司宮譽愣了下,聞着周圍的魚腥味也不覺得那麽難以忍受了,封住嗅覺就往門口走,“也不知道她是聰明還是傻,該上心時不上心,淨花功夫在這種沒用的事情上。”
看着他微微上翹的唇角跟輕快了許多的腳步,白含珠跟南光意對視一眼,聳了聳肩。
饒初柳正在剁魚,聽到門口的腳步聲,擡起頭來,司宮譽就看到她臉頰粘着一片魚鱗,其實與她身上流光溢彩的繡錦鯉月白長裙看上去相得益彰,但他掃了幾眼,還是難以忍受地走了過去,伸手擦掉那片魚鱗,“你穿這個來殺魚?”
饒初柳被抓上飛舟後,身上穿的衣服就都是司宮譽讓人準備的,這件自然也不例外。
“随時穿着最漂亮的衣裳見少主,不好嗎?”饒初柳張口就來,司宮譽給她的可都是法衣,防水防火,自帶清潔功能,甚至還能祛除異味,殺多少天魚都不用擔心染上味道。
不穿這個幹活,就太浪費了。
司宮譽不滿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來,只是看着大大小小堆滿半間膳房的魚屍時,還是面露嫌棄,再看向白含珠時,眸光轉冷,“你就這麽看着她自己做?”
白含珠是八聖女中話最少做事最利落同時也是武力最高的一個,司宮譽在八聖女中也對她最器重,但若白含珠因此而心大了,司宮譽不介意擡舉其他人。
白含珠表情微肅,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饒初柳就擋在她身前搶先道:“少主,是我不讓含珠姐姐動手的。”
司宮譽挑眉,還沒來得及開口,少女就撲過來,黏糊糊的小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雙手捧了起來,背對着白含珠跟南光意努力朝司宮譽使着眼色,“含珠姐姐已經幫了我很多,旁邊那些魚都是她替我殺得,但是術業有專攻,含珠姐姐的手是用來舞白绫保護少主的,怎麽能用來殺魚呢?”
真不是白含珠不願意幫忙,但她殺第一條魚,橫着砍正好砍在苦膽上;殺第二條魚,豎着劈又正好劈在苦膽上;第三條魚,饒初柳讓她刮鱗,苦膽硬是被捏碎了……
也不知道這姑娘是不是跟苦膽有仇,接連六七條魚,條條震碎苦膽;就連饒初柳先把苦膽刨出來,她也不知怎的總能把魚肉弄得特別苦,饒初柳哪裏還敢用她?
白含珠跟南光意看着饒初柳手上的魚血糊了司宮譽一手,驚恐地屏住呼吸。
司宮譽垂眸看着兩人交握的手,鮮紅的血漬點綴在少女這雙帶着薄繭的纖纖素手上,猶如雪映紅梅,煞是好看。
見他似乎沒料到竟有人敢如此大膽,一時竟呆住了,饒初柳惡向膽邊生,又暗搓搓把魚血往他手上蹭,然後就被司宮譽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輕輕扯開,抱怨道:“誰讓你沒洗手就摸我的?髒不髒啊!”
白含珠、南光意:“……”
饒初柳使完壞就繼續裝乖,順從的放開手,後退兩步,表示要繼續為他研制新菜。
司宮譽想讓她別做了,但拗不過饒初柳一口一個“月琅菜式雖美味,但已經被前人享受過無數次,少主自該享受頭一份的待遇”“少主部下各個能力出衆,我雖學淺才疏,但也想盡自己所能,為少主出一分力”的甜言蜜語。
想留下陪她,又實在嫌棄不斷增加的魚鱗跟濺出來的魚血魚肉,只得離開。
回去的路上,司宮譽想着饒初柳大力剁魚肉的場景,眉頭微蹙,“挑個幫廚送過去。”
南光意應聲準備離開,司宮譽卻叫住了她,因着他從小愛美,身邊服侍的人各個相貌不俗,那些靈膳師自然也沒有醜人。饒初柳還不知道要在膳房裏折騰她那新菜多久,可別朝夕相處下生了情意,“選個女——”
想起某些傳言,司宮譽面露不快。
但很快,他勾起戲谑的笑,斬釘截鐵道:“挑個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