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法船 一更
第41章 法船 一更
濃到幾乎凝為實質的白霧包裹着波濤洶湧的海面, 一艘巨大的黑船正在其中勻速航行。
“山田桑,這次抓來的奴隸都在這裏了。”
黑船上,幾個粗布麻衣的矮瘦男人沖着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人恭敬鞠躬。
山田點點頭, 轉身居高臨下地盯着甲板上被捆綁着手腳蜷縮蹲着的數百個男人。他走過去, 指尖躍動着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一張張或畏懼、或仇恨、或麻木的臉。
面對這些怨恨的視線,山田嘴角不覺露出享受的笑意, 只是在他看到一張臉時, 瞳孔驟然一縮, “怎麽有個這麽醜的!”
被他指着的人, 膚色黝黑,卻還能清晰看到臉上密密麻麻的麻子。
看見山田見鬼般的眼神, 男人下意識瑟縮了下,本就弓着的腰彎得更厲害了,“我, 我叫麻黑——”
旁邊的人一腳把他踹到了角落, 彎腰解釋:“這人修為築基二層, 但凡人只要給頓飯,也能驅使他,而且幹活又快又好。”
山田面色稍霁,但下一息,他忽地感覺下擺一沉。視線下滑,就見那麻黑那張醜臉正仰着, 朝他露出個讨好憨笑。
山田一腳将人踹開, 忍無可忍地命令:“把他拉下去!”
“是!”
“找塊布把他臉蒙起來,不要讓我看見他的臉!”
“是!”
麻黑被帶到了最下方的艙房裏,将他帶下來的修士一刀劈開他手上的繩索, 将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丢到他面前,其中一個砸在地上,袋口松動,還沾着血肉的妖禽羽毛撒落一地,“你這幾日就老老實實待在這裏将這些東西處理幹淨,會有人給你送飯,要是被我發現東西少了,你就切腹賠罪吧!”
門“砰”一下合攏了。
麻黑臉上還挂着畏縮的表情,眼眸中的情緒卻驀地冷淡下來。
他阖眼,剎那間,甲板上那些修士畏懼的臉浮現在他腦海。
‘他’聽見自己耀武揚威地訓斥完那些被抓來的奴仆,進了房間,便有兩個女子笑容滿面的迎了上來,嬌滴滴地喚着“山田桑”,‘他’頓時發出一聲令人作嘔的笑聲,直接朝其中一個女子撲去——
邬崖川倏然睜開了眼。
他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伸手去處理妖禽羽毛,抿了抿唇,強忍煩躁聽着嬉笑聲。
一刻鐘後,他面露茫然,然後再次阖眼。
這次‘他’出現在另外一間艙房中,面前是一只臂長的羅盤,羅盤上大片黑色,只有一條線是白色。指針無序亂晃,等到指針與白色重合的一霎,‘他’手上的靈力及時按在了羅盤上。
而後,‘他’滿意地離開了那間艙房,又回到自己房間裏,躺在一張極矮的床榻上,竟是開始一左一右抱着兩女睡大覺了。
邬崖川默默記住路徑,神識探出船板,果然就見原先無方向的黑船清晰朝一個方向駛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座小島出現在了他感知中。
那應該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櫻園島了。
邬崖川攤開左手,一只巴掌大小的圓形膚色扁盤出現在手心,他以靈力化刀,切開右手食指指腹,滴血在圓盤中央的一霎,圓盤從四周到中心頓時漫出無數細小的血線,停留幾息,而後再次沒入圓盤。
邬崖川收起圓盤,再次拿起一根羽毛。
希望蘇師弟這次做的定位靈器能靠點譜。
“屬下的人這次混進了那座櫻園島。”紫袍邪修擡起手,露出一只小燈籠。燈籠裏,一道森冷的藍色魂火烙印緩慢跳動着,隐隐還能從中感覺出一絲緊張,“少主,是否現在潛進去?”
司宮譽斜了他一眼,不耐道:“不去本少主來這裏做什麽,打魚麽!”
紫袍男修一噎,頓時就要下去。
少主這段時間脾氣是越來越大了,剛抓住饒姑娘還好,後來就從一日三餐變成了五餐,甚至恨不得十餐,不光指使着饒姑娘做飯,用膳時還非讓人在旁邊伺候着。
再之後,他堂而皇之闖進饒姑娘的小廚房,不打擾人家姑娘做事,就坐在角落盯着人家瞧。不過饒姑娘倒真是個有耐心的,都被少主纏成這樣了,也能每天笑臉迎人。
那段時間他們這些手下日子着實好過不少,只可惜少主後來被榮掌座拿事兒絆住,沒辦法去纏着饒姑娘,就越來越暴躁了。
“等等!”司宮譽忽然像是想起什麽,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拖長了音道:“祝明,去告訴榮掌座,既然如此關心我聖宗此次被利用之事,那等到了那破島上,帶人屠戮高門一事,便請他帶人去吧。”
祝明愣了下,小心道:“全屠?”
司宮譽眼皮都沒擡一下,“我聖宗此次搭進去多少人,這破島就得死多少家。越過這島上房子最大那家,其他家從大到小開始殺,殺光高門殺貧民,殺光修士殺凡人,別管他們說什麽屁話,先給本少主殺夠數了再說。”
祝明領命下去。
司宮譽掃了南光意一眼,“該擺膳了。”
“榮掌座剛才遣人把饒姑娘接走了,說是請她幫忙挑些禮物。”南光意窺着司宮譽的神色,果然從他臉上看到了明晃晃的不愉,自責道:“是屬下不濟事,沒能——”
“不敢得罪榮掌座就直接說,說這些話糊弄本少主,是把本少主當傻子嗎?”司宮譽嗤笑一聲打斷了南光意的話。
他眼眸黑沉沉地盯着她,直看得南光意臉色慘白,匍匐着跪在地上,才漫不經心地收回視線,“怎麽,看本少主輕易被小柳兒诓騙過去,就心大了,以為本少主真變蠢了?”
“屬下不敢!”南光意驚駭萬分,聲音都止不住顫抖,“屬下怎敢與少夫人比較——”
“你當然不敢。”司宮譽嘴角噙着一抹笑,眼中卻滿是冰冷的嘲弄,“你不過是看出了小柳兒想躲着本少主,所以就提前給你們少夫人賣個好,又能順便給榮掌座也送個人情,是不是啊?”
南光意頭埋在地上,整個身體控制不住都顫抖起來。
“本少主向來欣賞你的聰明,但你最好拿捏住這個聰明的尺度。”司宮譽把玩着一只繡着仙鶴倚柳的香囊,這是他從饒初柳身上搶過來的,“看在你也算是得了你們少夫人信任的份上,這次本少主就不攆你去血影窟了,去找阿珠領罰十鞭吧,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嗎?”
南光意松了口氣,“屬下明白。”
被打十鞭其實不算什麽,去了血影窟才是真完了,倒不是裏面多讓人痛苦……好吧,是挺讓人痛苦,但離開少主身邊一年才是最狠的,畢竟少主暴戾雖暴戾,卻不會無緣無故洩怒,大方也是真大方,她們這些聖女享受的待遇絲毫不比正道大宗門的親傳弟子要差,甚至猶有勝之。
最關鍵的是,少主身邊不缺人服侍,她離開後必定有另一個‘阿光’補位,屆時她想再爬上十六聖侍、八部掌座這樣的高位,難度比之現在豈止大上百倍?
司宮譽擡擡手指,讓南光意下去了。
他摩挲着香囊上的柳樹,幽幽道:“他怎麽就這麽閑呢!”
“因為他想要的一切,都有其他人幫他得到。”仔細擦拭大刀的男人說這段話時,語氣不帶絲毫刻薄,只是陳述事實,“求偶,大概是他唯一需要親自去做的事。”
修士但凡底子不差,被靈氣浸染過,相貌都算得上不錯,饒初柳拜入合歡宗後,見過的男修除了沈自捷外,都有一副好皮囊,論氣質,邬崖川當屬最佳,論皮相,司宮譽豔冠群雄。
但榮景律是那種十分罕見的硬朗的英俊,身高八尺,身材魁梧,即使坐在座椅上,态度友善,也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你大師姐讓我想辦法把你救出去,但依我看,你似乎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性格。”
他篤定道:“其實,你有考慮過答應少主吧?”
嘿嘿,素年師姐果然天生神力呢。
饒初柳壓下唇角,無奈點頭。
這段時間不管是師姐師兄們,還是周圍的人,都有意無意跟她講述司家的歷史。
司家縱橫月琅洲數百萬年,家中渡劫長輩就不知道多少,飛升的也不在少數,但司家人其實不算很多,如今還在月琅洲的加起來也不過幾十個。無他,司家人皆是一生一次心意動,遇到心儀之人還好說,沒遇到便寧可終身不娶,這就導致司家基本上都是一脈單傳。
像如今的聖主司無念,就是單身千年才對聖後宮白雁一見鐘情的。
也正因此,在司宮譽對饒初柳動了心思時,所有人都理所當然把她當成了未來少夫人。
饒初柳向來務實,靈力跟大筆資源擺在眼前,她要是不心動,當初就不會拜入合歡宗。
可想拿到這些東西又不是毫無代價。
司宮譽黏人占據她的修煉時間?可以,只要給靈物夠她把缺失的時間補回來。想要情緒價值?也沒問題,她最會哄人了!想與她雙修?只要擺脫天道誓言的桎梏,這對她來說好處不是更多!
但很明顯,司宮譽想要的不是這種各取所需的交易,或者說,他剛開始或許是這麽想的,可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他變得不知滿足,更想要她的真心。
開玩笑,她哪有這種東西?!
饒初柳嘆了口氣,偏執狂的危害她深有體會,況且人本就是貪婪的生物,就算她催眠自己喜歡上司宮譽,那他說不定又想讓她眼裏心裏都是他,把她從一個利益為重的事業腦逼成以夫為天的戀愛腦。
比如鞭打南光意,就分明是警告她,在給她圈定範圍。
……好吧,這些都是次要,唯一的原因還是她怕司宮譽哪天一時沖動會對她霸王硬上弓,毀了她的修為上限,畢竟他整天黏着她的時候,明顯也不在意她願不願意。
饒初柳抿了抿嘴,整個人都顯得恹恹的,再看向榮景律時,眸中就帶上了苦澀的淚光,強顏歡笑道:“素年師姐疼我,我是知道的,但師姐夫你畢竟是擎天宗掌座,能兩不相幫,我已經很感激了,實在不需要為了我得罪少主。”
裝滿寶物卻無法判斷深淺的井,如果沒有把握爬上來,最好的做法,就是別往下跳。
“少主畢竟還不是聖主,哪怕地位穩固,也無法對我造成多大的損傷。”榮景律看饒初柳的眼神緩和了不少,他平常顯然不怎麽笑,即使想要表露和善,面部的肌肉也是繃緊的,“看在你這聲師姐夫的份上,我可以幫你一次,但你應該知道,他不會輕易放棄。”
饒初柳故作遲疑,再看榮景律時,就看到了對方比威吓人還兇狠的笑臉。
“師姐夫願意幫我,初柳感激不盡,但若是因為幫我,而連累了師姐夫在擎天宗的處境,我回去歸望山也無法對素年師姐交代。”饒初柳感激一笑,似是思考了一會兒,眉宇間浮起堅毅,“師姐夫,你那裏有沒有能在迷淵之海上航行的法船?容納一人足以。”
她拿出兩個玉瓶放在桌上,推到榮景律面前,“這兩個玉瓶中分別裝着魂丹跟浮生丹,魂丹是租金,浮生丹是抵押物,師姐夫肯租條法船給我,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
練氣七層橫渡無淵之海是很冒險,但司宮譽今日能以南光意威脅她,明日就能用合歡宗其他人威脅她,還不如就讓他以為她迷失在無淵之海,合歡宗有許師姑祖庇佑,他總不能脅迫師姐們憑空把她變出來。
他們又沒有深厚的感情,時間久了總會淡的,大不了她擁有自保之力前都披好馬甲。
“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夫,就該知道,若我欺負你,你師姐也是不會罷休的。”榮景律總算明白合歡宗的人,尤其是素年為何如此喜歡這個女娃娃了,頭腦靈活、沉得住氣、敢想敢拼、會說話還知進退,果然司家男子眼光獨到,看上的女人沒有等閑之人。
他打開玉瓶看了看,收起了魂丹,又把浮生丹推回去,“這個就夠你買下一條法船。”
榮景律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法船推到饒初柳面前,船是淺紫色,看上去十分精致,清透到仿佛琉璃,“法船帶了斂息跟隐形,最高能抵抗六階海妖的攻勢,只要你沒迷路,應該能保你安全回到月琅。”
榮景律眉頭緊鎖,他想要表現溫和時很容易讓人恐慌,但表情凝重時卻頗為剛毅冷峻,“其實跟着少主也不是壞事,迷淵之海危險重重,你才練氣七層,何必如此冒險?”
“師姐夫以誠待我,我也不能欺瞞師姐夫。”饒初柳做了決定的事,就不會猶豫,“其實我心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不是非要同那人在一起,但少主精明至極,若我跟他在一起難保不會暴露,屆時那人性命堪憂,而我又怎麽能容忍他傷害我心愛之人?”
她看向榮景律的眼神滿是信任,笑得赧然又擔憂,“我想,沒人比師姐夫更懂我的感受。”
不如饒初柳所料,榮景律看她的眼神頓時多了種看同道之人的認同感,他提醒道:“小心些,別讓少主發現你的打算。”
“多謝師姐夫提醒。”饒初柳感激道:“我會小心的。”
司宮譽洞察人心,如果一直盯着她,饒初柳并無把握能不被其發現。
饒初柳當着榮景律的面珍惜地認主了法船,眸光因為染上期待而顯得純粹又真摯。
那,就讓他沒辦法盯着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