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四夜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夜
◎“甜钰被他送去何處,你可知曉?”◎
第九十四夜
此處風景極好,聽當地人說是一塊上好的寶地。
甜钰也覺得此處安靜秀麗,想來母親是會喜歡的,她是個溫婉之人,至少在她幼時,她一直是溫柔溫暖的。
抽回幼時回憶,甜钰看了眼身側之人,兩人并肩而立,他此刻眺望遠山,像位智者。
他雖對不住母親,但可笑的是,他在朝堂之上倒真是對得起黎民百姓。
他是個好官,蕭然查過,他還當真沒有搜刮過什麽民脂民膏,大部分支撐丞相府開支的竟是郡主的家底,還有些家産也是他做官後置辦的,對得上他的官奉。
甜钰想,若自己只是普通百姓,可能對這位清廉愛民的前丞相也抱有濃濃敬意,可她不是,所以此刻,她只能沉默着,等着他開口。
兩人就這般站了好一會兒,範轍帶着些滄桑的聲音響起:“你母親是被販賣進大夏國的番邦人,運載途中發生了混亂,她趁機逃走,那時我正架着牛車去縣裏讀書,正好遇見了幾近倒地的她。”
“她逃了三日,鞋磨破了,一身都是灰撲撲的,可那雙淺灰色眼睛卻格外明亮,就像此刻的苦難不算什麽,飽含着希望。”
“我救下她,被她的音容笑貌所吸引,後來,便在此地安了家,做了些小本買賣,我也繼續讀着書,夢想有朝一日能留名青史,成為大夏國一介被百姓歌頌的人物。”
他的思緒回到了那個時候,簡單而又淳樸的生活,還有一個普通讀書人懷揣天下的雄心壯志。
“恭喜,丞相大人的名字定會在大夏國的史書中流傳,百姓對大人也是愛慕有加,你的夢想實現了。”
甜钰沒什麽表情地說出此話,氣氛一時更加冷峻了。
範轍沒有再開口,倒顯得甜钰似在欺負人般。
好一會兒,她還是将壓在心中的那個問題問了出來:“當年葉羅心派人欺辱母親之事,你究竟知不知道?”
“我說不知,你會相信麽?”他聲音沙啞頹喪,像是已經被定了死罪的囚徒。
甜钰沒有說話。
“等我知曉之時,萬事俱休,我承認這些年為了這個所謂的前途,我只敢暗中謀算,只敢用別的方法報複她,可我不是那種可以狠心到看到摯愛被欺辱被殺還無動于衷之人!”
“那你為何不殺她?你謀算了她的娘家又如何?她依舊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夫人,兒女雙全,錦衣玉食榮華富貴樣樣不缺,這就是你所謂的報複?”
甜钰壓着那股憤怒,她并不想在母親所在之地失去理智。
“...甜兒,我...對不起你們...我知你恨我,你該恨我,你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甚至現在殺了我亦無妨,只要你還活着,只要你還好好活着,我便還有勇氣去黃泉見你母親。”
甜钰冷着眉眼,還待嘲諷兩句,卻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人是範轍的侍衛,看到甜钰在此,一時不知該不該彙報。
“你說。”
範轍并不避諱,來人神色略帶了些緊繃:“京都傳信,蕭府被抄,舉國通緝逃犯蕭然,罪名是助二皇子造反。”
“什麽?怎麽可能?”
甜钰聲音急促:“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說清楚!”
侍衛見範轍點頭,他立刻解釋道:“屬下亦不知全情,只是聽說皇上在山莊遇刺,現在還在那處休養,目前太子當政。”
“太子?”範轍皺眉沉吟:“皇上何時立下的太子?”
“就是在皇上休養期間。”
“可提到了将軍夫人?”
那侍從思索了片刻:“似有提及将軍家屬。”
甜钰沉下了神色,心中已經明白了這一切是由大皇子一手造成的。
她戒備地看向範轍,作為大皇子黨派,他是不是會抓了自己回去邀功?
範轍看着甜钰這般模樣,立刻明白她心中所想,立即解釋道:“我既已辭官,朝堂之事便是前塵往事,你不必擔心。”
甜钰叫了江曉過來,問起此事,後者也神情震驚,過了一會兒,他沉聲:“将軍此前說無論發生何事,我們都不能回去。”
甜钰心驚,也就是說蕭然已經預判了之後有難,即便如此,他也先保全了她,蕭家其他人此刻恐怕已全部投身大牢了。
她神情有些恍惚,她知曉若是他疏散整個蕭府勢必打草驚蛇,怪不得那日送她走,也是在深夜之中。
大家俱擔心地看着她,甜钰愣在原地,只覺手心之中滲出好些冷汗,她看向範轍,後者也正看着她:
“丞相大人,你說你對不起我娘,對不起我...你問我想要什麽...我現在告訴你,我想讓自己現在的家庭完整,我要讓我的夫婿好生活着!”
她眼神帶着讓人不可抗拒的光,範轍知道,自己拒絕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況且此事,他也不可能袖手旁觀。
範轍皺起眉頭,陷入一陣沉思,甜钰下意識握拳的指尖已陷入了掌心。
“我京中還有不少學生,都是心腹之人,我立刻書信過去先确保蕭家衆人平安。”
見甜钰稍稍緩了緩臉上的緊張之色,他走近了兩步,對着周圍人道:“都先下去。”
甜钰不解地看着他,後者神色嚴肅道:“機密。”
其他人走後,甜钰跟着範轍進了密林之中,鳥鳴聲悅耳,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他确認周圍無人,又靠近了些,甜钰壓下心中的其他思緒,等着他的話。
“此次離宮辭官是皇上授意,他要我去找了一個人,要求全須全尾以另一個身份入宮。”
他站在甜钰身側,聲音極低。
甜钰蹙着眉,不太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此人曾是宮中老人,伺候過蘇皇後。”
甜钰心中重重一跳,但腦中還是濃霧彌漫,她有些着急:“什麽意思?”
範轍捋了捋他花白的胡子,這是他下意識思索的習慣:“蕭府老夫人蘇泠然去見了一次厲無憂,後者便不再計較蕭然冒犯之事了,之前我就覺得哪裏有些奇怪,直到蘇泠然自缢而亡後,皇上讓我去找此人。”
甜钰心髒有些不受自己控制地跳動着,她已經生了些聯想,但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因為此事實在匪夷所思,簡直是罪不可恕...
蕭然和厲無憂,他們的身份...
丞相見甜钰這副表情,知曉她已經猜到了這背後可能的秘密。
“這也是為何厲無憂現在如此着急要奪權的理由,因為越是等下去風險便越大,而一旦真相被發現,那一切他都會失去。”
甜钰右手捂着嘴,實在過于驚訝,她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若真是...若真是如此,那人若是上位,蕭家必死無疑...”
“不錯,此事利害關系極大,既然他選擇在避暑山莊動手,想來皇上極有可能已經受到了軟禁。”
“那...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
林中風聲更大,樹影搖曳之景劇烈,兩人說話的聲音已然被淹沒在了一片樹葉沙沙聲之中。
*
“三叔啊三叔,本太子有你這等左膀右臂的能臣,還怕他們那些庸才作甚!”
厲無憂此刻正在東宮書房之中,此殿他早就垂涎已久,現在他終于擁有了這一切。
想到蕭若澤不過短短幾日同父皇接觸,便能做到這等地步,看着他的眼神又帶了幾分審視。
“本殿甚是好奇,那晚對弈,你是如何說服父皇頒下這诏書的?父皇對本殿也算失望至極,本殿還以為只能僞造一份诏書出來了。”
厲無憂毫不掩飾自己的罪惡和貪婪,他等着蕭若澤的回話,就算用他也要疑他。
蕭若澤卻是坦然道:“微臣不過是同皇上分析了一番利弊,況且殿下政治才學衆人皆知,皇上不過需要一道臺階罷了。”
蕭若澤被破格提拔為了刑部侍郎,這幾日那些明顯對大皇子有異的官員全部被罷免,一時京中也算換了不少血。
厲無憂大笑出聲,搖了搖頭,言語之中滿是欣賞:“想來以三叔的口才,的确是能讓父皇明白其中道理的,可三叔,你畢竟是蕭家人,此番蕭府被抄,你當真一點不恨本殿?”
蕭若澤神态仍是自若:“大皇子應了微臣留衆人性命,有此承諾,微臣感念殿下恩德至深。”
厲無憂勾了勾唇,對着他道:“放心,本殿只會動你那目無尊長的小侄兒,蕭府的人不過逼他出來的籌碼。”
“甜钰被他送去何處,你可知曉?”
蕭若澤眸子裏劃過一絲冷,不過他垂着頭,厲無憂并未察覺。
“微臣也是在蕭府被抄後才知曉她不在府中。”
“罷了。”厲無憂把玩着自己翡翠玉牌,想起此前她派人還回的場景,玩味地勾起一絲唇角:“對她,他自是對你也有戒備的。”
房中一時沒人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蕭若澤詢問道:“殿下,蕭府衆人...”
“放心,貓捉老鼠的游戲才剛剛開始,本殿有的是時間陪他玩。”
用蕭府之人威脅蕭然出現是一個目的,可蕭然既然神不知鬼不覺送走了甜钰,很可能蕭府都是被他棄掉的東西。
戰場上的狼,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軟肋。
不過...他也對那妙曼身影魂牽夢繞,他是皇子,是太子,未來還會是大夏國的皇帝,此女,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