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夜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夜
◎“原諒我,小钰兒,此事無法細說,但一定信我。”◎
第九十三夜
颠簸和搖晃令甜钰蹙眉,等她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竟在移動的馬車之上,視野之中漆黑一片,她趕緊撐起了身子,還沒來得及開口,耳邊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姐姐,你醒了,可有哪裏不舒服麽?”
“丫丫?怎麽回事?我們這是在哪裏?”
丫丫自是感受到了甜钰的急切,她趕緊道:“姐姐,我們...我們應該是在去往湛郡的路上,将軍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讓我照顧好您。”
丫丫聲音有些大,身旁一道小身影翻了翻身,繼續睡過去了。
甜钰這才撩開簾子,借着月光看清了小晴兒也在馬車之上。
是那屋中的香,她迷迷糊糊之中聞到的那香有問題。
“停車,快停車。”
甜钰心中焦急,她不知蕭然瞞了她什麽事,可這般做法,定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
可不論她如何要求車夫停下,這馬車仍是一路向前,連速度都不曾慢上半分。
很快,車攆旁響起急促馬蹄,甜钰一把撩開馬車窗簾,只見江曉冷靜的側顏,周圍侍從還舉着火把,映着他們的影子隐隐戳戳。
“究竟怎麽回事,江曉,我以蕭府女主人的身份命令你,告訴我真相!”
甜钰有些急,她不敢想象究竟是發生了何事,蕭然才會想出這樣的法子,将她們母女送走。
而且還讓一直跟着他的江曉也陪同着,那他身邊可還有足夠的人差遣?
他到底是做的什麽打算?
江曉斂了眸子,只恭敬回答道:“夫人,屬下也只是聽命行事,将軍要屬下和雲山護好家眷,除此以外,将軍并未再多說什麽了。”
“...怎麽會?我不信...”
“絕無虛言,屬下敢對天發誓!”
過了好一會兒,甜钰堅毅了神色,對着江曉道:“江曉,我們同将軍是一體的,若真是有什麽難事,我們也該一起面對不是?你讓車隊調頭回去,是風是雨,我們都能一起受着。”
江曉沒有立刻回複,就在甜钰忍不住再次開口之際,耳邊傳來了江曉的拒絕。
“屬下不敢違抗将軍之令。”
他擡眸,認真地對上甜钰視線,道:“夫人,将軍這些年為找您付出了太多,屬下嘴笨,不知該如何表達,但最是知曉夫人在他心中的地位,若是您有不測,将軍定生不如死...”
“屬下相信将軍,也必會以将軍意願為首,夫人...夫人您若真心希望将軍放心,此去湛郡的路上便護好小姐,不要讓屬下難做。”
甜钰有些怔愣,默默放下了手中簾子,讓視野再度回到了黑暗。
她的手搭在了女兒身上,呼吸起伏規律,正是睡得憨甜之際。
是啊,就算不考慮自己,還有小晴兒呢。
女兒還這般的小,她又怎麽能沖動行事呢...
可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阿然啊,你究竟要面對的是什麽呢?
一路行車,路上風光愈發得好,夏季似乎也漸進了尾聲,夜間的涼風吹過都需要再添些衣物來禦寒了。
蕭晴從一開始的興奮也轉化為了疲乏,她開始思念起爹爹來,幾次三番問道爹爹何時才到。
甜钰從一開始的擔憂到氣惱,最後又生了一股子茫然。
她也不知現在京都是個什麽情況,問着江曉,他也只是搖頭,似乎同京都那邊的聯系斬斷了般。
她甚至開始胡思亂想,自己真的獲得了蕭然的信任麽,他為何什麽都不同自己說,或者在他心中,自己也只配當只金絲雀一般的鎖住困住。
不用知曉任何關于他的事情,只要乖乖呆在一旁就好麽?
她心中瞬時更加郁結,連日都是愁眉緊鎖,就算告誡自己不要在蕭晴面前異樣,可有時情緒根本控制不住,這讓她生了許多懊惱。
到了湛郡,江曉竟熟門熟路在前面帶着隊,甜钰記憶之中的畫面漸漸有一些重合,兒時一些零碎畫面跳出,還有她長大後帶着母親骨灰回來安葬之時的畫面,歷歷在目。
甜钰斂眸,蕭然當真是對自己的一切都很了解。
安置在了當地最好的客棧裏,江曉終于掏出了一封信筏。
他看了眼甜钰,帶着些愧疚:“将軍說了,此信只等夫人到了目的地後再看,所以此前便未提及了。”
甜钰心髒狠狠一跳,也不管他是何神情,立刻從他手中搶過,拆了開來。
丫丫有些不開心地瞪了他一眼,江曉低着頭,都不敢看回去。
甜钰一字一句細細讀着,眉頭卻越蹙越緊。
“娘子見此信如吾,請原諒為夫此番安排,實在京都局勢即将詭谲,若你在此,為夫保護不好你,晴兒也還小,我不敢賭,只有你們一切安好,我才能放手一搏。”
“原諒我,小钰兒,此事無法細說,但一定信我。”
眼眶發熱,鼻尖驀地酸脹,甜钰收起信紙:“你們先下去吧。”
丫丫看着甜钰難過,不願離開,江曉拉過她道:“讓夫人靜一靜吧。”
丫丫見甜钰這般模樣也難受得緊,想着仆婦在隔壁看着蕭晴也有些不放心,便也跟着江曉身後出了門。
等人走完,甜钰再也止不住心中湧起的酸澀,淚水奪眶,她用絹帕擦拭着自己眼角溢出的淚。
這是一種全新的感受,她從未體驗過的,原來将心托付後,便會随着對方一起沉浮,從前自己就像零丁洋中的浮塵,而現在,她同蕭然一起行舟,即便前方風雨,她也再不怕了。
一路之上的惶恐茫然一瞬都不見了,他也知曉自己性子,若沒有這般思索茫然,在看到此信之時,只會更加想要回去他的身邊。
可現在不了,她要相信他,絕不讓他因為自己和蕭晴而擔心。
第二日,甜钰不再似行路之時的愁眉,反而抖擻了精神,開始計劃在此地做些什麽事了。
想着母親,甜钰便計劃帶着蕭晴一起去祭拜一場。
柳媽雖在京郊幫她安葬了母親還立了碑,但她覺得母親不會喜歡這地方,便尋了個時機将骨灰帶回了這兒,尋了塊山清水秀之地重新安葬了。
甜钰腦海中還能記得,那處地方能眺望到江對面的山,能看到蜿蜒的江面,江流似乎能帶着一切歷史走向未來,奔流不息,永不停止。
蕭晴很乖,跟着大人們去買些香燭錢紙。
時間過得很快,這裏地方的習俗是要求祭拜只在午前進行,考慮爬山還要一段時間,為了不要過于趕,便定在了第二日一早過去。
将箱中稍微厚實一些的衣服拿出來,明日山上溫度定是不高的,可蕭晴衣服都有些小了,衆人都在收拾準備着,甜钰便帶着蕭晴出門采購些成衣。
沒有注意到一架馬車從客棧門口駛過,也沒發現車簾後一雙帶着驚訝與震驚的雙眸。
第二日一早,馬車停在了山下一處寬闊之地,甜钰帶着蕭晴往山上爬,後面還跟着不少便衣的侍從,他們就像遠來此地祭拜的富貴人家,沒有絲毫違和之感。
這個時間,上山的人還不少,不少是去山裏砍柴打獵的,去祭拜的倒似乎只有甜钰等人。
甜钰憑着記憶,朝着那個方向走着。
愈發同記憶之中的景色同步,卻不想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丞相,範轍。
他所在的位置正是甜钰為母親立碑之處,她幾乎是僵直在了原地,她從未想過再見他,亦從未想過他會找到這個地方來。
蕭晴雖然小,但她很快感受到了母親情緒的低落,同江曉一起站了母親跟前,一副護着她的姿勢。
範轍看着她們防禦的姿态,神色黯淡無光,一陣腳步聲傳來,甜钰又看到了許久未見的範為金。
他長高了許多,褪去了此前青澀,更顯了成熟了些。
範為金也看到了她,眼神之中充滿欣喜,但同時複雜的情緒也一并湧了上來。
“甜兒...姐姐...”
範為金的聲音幾乎帶着哽咽,在他知曉甜钰生死未蔔之時,他也想如蕭然那般的瘋狂,可他沒有實力,跟着丞相府的去了現場,都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
自他知曉兩人血緣後,他曾懊惱過,怨過,可他不曾恨過,從未。
甜钰的‘死訊’讓他痛苦不堪,在得知是母親所為後,更是絕望,他的神思就像被撕裂般痛苦。
從前的榮華富貴快樂順遂,在這一刻被全數揭過,他就像重新認識了這個人世一般,終于開始知曉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了...
此刻,見到她還活着,還好好活着,他只覺內心之中一股暖流湧出,同他的淚水一起,止不住控不住。
“你們怎麽在這兒?”
甜钰壓低聲音,視線也冷冷落在父子兩人身上,看着他們已經鋪好的香燭,她的防備一瞬高築:“這裏不歡迎你們。”
“甜姐姐...我們真的并無惡意...我知曉我娘她...我是過來向大娘告罪道歉的,真的沒有任何惡意!”
範為金想要上前,卻被江曉出鞘的劍鋒擋住。
“姐姐...”範為金帶着哭腔,一個七尺男兒此刻卻怎麽也止不住淚。
範轍神色滄桑落寞,眼中是濃濃的負疚:“是我對不住你,你該恨我的,加上你娘的那份,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諒...我這輩子追尋之物盡皆缥缈,能否看在老夫這年紀,請将軍夫人陪同走走呢?”
他的姿态極低,蒼老的模樣較多年前更甚,頭發早已花白,甜钰明明那般恨他的,可現在,心中卻一股酸脹湧來,腦中浮現起母親期盼時的眸光,她只覺得那股酸楚幾乎要湧上鼻尖。
江曉身後衆人早已圍攏了過來,只要甜钰不願,沒有人能靠近她。
此時有微風吹過,母親墓碑前的香燭火焰随風搖曳,似乎她也在注視着眼前這一幕。
甜钰驀地想起,母親最後跟她說的一句話是:對不起。
她已記不得母親那時神情,只是突然覺得,若是母親還在,一定不希望她糾結于往日痛苦吧。
她想要了結這段前塵往事,看着範轍:“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