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夜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夜
◎是夢麽?是他的癡心妄想麽?◎
第八十五夜
一只孤零的燭燈在夜風中搖曳,屋子裏靜悄悄的,只餘綿長的呼吸聲。
藥效褪盡,後臀乃至整個腿腳的疼痛立刻席卷而來,蕭然睜開了眼,下意識緊張地看向剛剛甜钰所在的位置。
可那處空蕩,根本就沒有人影,巨大的失落和痛苦感以排山倒海之勢而來,他漸紅了眼,握緊了拳。
“醒了?可要喝水,可是餓了?”
陰影處,一道倩影如風般而來,靠得近了,才能看到她臉上的疲乏。
心口的那股堵塞郁結立刻消散不見,他看着甜钰,好多話哽在喉間,不知該怎麽去說。
倒是甜钰趕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松了口氣:“溫度下去了。”
“太醫說,若不是你身體底子好,這般的折騰拖延,普通人早就去奈何橋排隊了。”
甜钰看着他呆傻模樣,嘴唇幹涸,心頭忍不住發酸,她摸了摸還溫着的茶壺,從裏頭倒了杯水。
“給小晴兒準備的蘆葦杆,倒是被你這個爹先用了。”
甜钰将那管杆放進杯中,将管頭靠到他的嘴邊。
蕭然神色有些呆,怔愣地看着甜钰,似完全不敢相信這話是從她嘴裏說的一般。
是夢麽?是他的癡心妄想麽?
這般想着,他也鬼使神差地問出了口。
甜钰鼻尖發酸,習慣性地咬着唇瓣,他伸手想要阻止她的利齒,可又膽小怯懦地将手停在半空,怕擾亂了這場大夢。
甜钰堅定地握向他的手,再不遲疑:“不是夢,是我...”
她将他的手,貼近自己的臉頰,他手心裏是溫熱而柔軟,細膩而光滑的觸感。
“被你抓住了,逃不掉,也不想逃了。”
那顆心早就被他帶走,她欺騙着自己,每一天每一刻...
她承認她自己是那般的害怕,害怕重蹈父母的舊轍,害怕滿心情誼被辜負,怕欠下他太多情而難以拒絕他的愛...
“所以...我不準你行事再這般魯莽,不準你對自己性命毫無所謂,不準你受傷,不然我就帶着...”
聲音,被大掌所封住,她嗚嗚着,卻感受到那大掌強勁的力量。
“好...好,我都答應...我再不魯莽,再不對性命毫無所謂,再不受傷...你不要走,你不要離開我...”他焦急着,另一只手撐着想起來。
溫熱滑落臉頰,甜钰連忙将他大手拉開,說道:“我不會離開,我剛剛是想說...你若不好好的,我就帶着蕭晴不理你,天天當看不見你。”
他又愣在了原地,手上卸了勁,又重新趴了回去。
甜钰看了眼杯中已經沒了溫度的水,準備轉身重新給他倒,卻又被他拉住了衣袖,像只毫無安全感的幼獸,帶着委屈地看着她。
甜钰用手背擦幹臉上潮濕,帶着些無奈道:“你一點也不渴麽?我就在桌前給你換杯水,連房門都不出的。”
“我只是...只是太不敢相信了...”
他緩緩松開了手,可那眼神卻若有實質般纏着她,生害怕她又消失不見,他好害怕,她又用甜言蜜語欺騙他。
甜钰輕嘆了口氣,将杯子放在床頭的矮幾上,對着外頭道:“來人,換些熱水。”
很快,便有仆從進來,将那壺也已有些涼的水換走,換了熱水。
甜钰坐在榻上,在他咫尺之距,她不走了,連倒水這般簡單的事都讓仆從來做,最後看着他用管杆喝了水,看着他使了全力移動身子,将床鋪留了一大半給自己。
“你都這般模樣了,還亂動。”甜钰蹙着眉,有些生氣,他這副模樣了,勁頭還是那般大,她根本阻止不了。
“陪我...小钰兒,陪我。”
像個撒嬌要糖的孩子,哪裏有一點英姿飒爽的将軍姿态。
“娘親!你還要陪爹多久呀?小晴兒睡不着,可不可以也進來?”
門外響起一陣稚嫩的聲音,還有仆從侍衛小心阻攔的聲響。
甜钰一愣,有些惱,小聲道:“怎得這般時間了還沒睡着。”
她本想着等明日一早再安排他們父女兩人見面,看來現在,小晴兒就要見到他爹最是狼狽的樣子了。
她看着蕭然,本想着他可能要點面子要拒絕,結果卻聽到他說:“小钰兒,讓...讓她也進來陪陪我吧。”
“我沒帶過孩子,我想學學怎麽同她相處。”
他這般真摯虔誠還帶着小心翼翼,倒顯得她想的多了。
小晴兒很快一蹦一跳地進了屋,見兩人都在榻上,她鞋子一脫就要往上沖,好在甜钰眼疾手快,一下子将她抱住,不然蕭然的被褥上恐怕又要見紅了。
“你爹身上有傷,注意些。”
甜钰被她剛剛那一跳吓得神經緊繃,倒是蕭然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作勢想要翻身,卻被她一把按了回去。
蕭晴眼珠子滴溜轉,也學着蕭然的樣子,趴在他旁邊,側過頭,兩人大眼小眼相對:“小晴兒懂的,這樣趴着最舒服。”
她兩只手交叉墊在自己的腦袋下,靈動的眼睛眨巴着,好奇地觀察着這個叫‘爹’的生物,她不知自己為什麽會很開心,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只覺得他長得兇脾氣壞,可現在又覺得他挺親切的,還和她一樣,最喜歡趴着睡了。
蕭然也看着她,透着燭光,他覺得之前自己真是瞎了眼,這孩子的五官與自己這般相似,竟覺得是他人之子...
甜钰就這般看着他們,只覺心中被暖意填滿。
幼時被痛苦裹挾,少時因痛苦成長,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減輕她靈魂的痛苦,卻不料,在這一刻,才若有實質般感受到了痛苦的減少。
看着蕭晴的眼皮已經重重垂下,卻還是強撐着看着蕭然,她不自覺勾起笑。
誰說孩子不懂呢?她從未在小晴兒面前提起過爹,可這般濃烈的羁絆,似乎根本不需要她用言語去訴說,小晴兒并不排斥他,可能...
看着小晴兒左手搭在了蕭然的右耳垂上,像小貓踩奶般揉捏着,她眼睛已經閉上,鼻息漸重,手上的動作也放得更緩,毫無疑問,她很是喜歡。
而蕭然只覺一股熱意湧上眼眶,他看着她稚嫩的小臉,右手将她的小手輕輕握着掌中,拿到眼前。
這...便是血緣麽...
這...便是他的孩子麽...
甜钰也忍着鼻尖酸澀,替他們兩人将被子緩緩蓋上。
不等蕭然開口,甜钰已經解了外衣,躺了下來,側着身,看着他們倆。
夜風透過窗棂縫隙,蠟燭已經悄然到了盡頭,溫暖的光線灑在三人身上,最後悄悄隐于黑夜,只剩月光滿地,為這處宅子添上更為靜谧綿長的溫柔。
第二日一早,蕭然是聞着飯菜香氣醒來的。
蕭晴已經四仰八叉地橫在床榻之上,腦袋枕着他的肩背,他稍稍動了動,只覺有些酸麻,但這感覺甚是奇怪,她身上的奶香味混着飯菜味一同鑽進他的鼻腔,他只覺從未感覺到生命原來這般鮮活。
“醒了?早飯是小米粥、蒸紅薯、蒸蛋還有油條,先喝粥?”
甜钰在桌前擺弄着,轉過頭,便看見睡姿清奇的蕭晴,她輕嘆口氣,明明飯菜送來之前才給她把姿勢擺好,沒一會兒又亂七八糟了。
她趕緊上前準備将蕭晴抱走,卻被蕭然有些着急地阻止道:“沒事,我還不餓,随她便是...”
甜钰抿了抿唇,沒想到蕭然竟有女兒奴的潛質,可他現在身體不好,實在由不得他的想法。
“你再不起來,今日的果膏就沒了,我數三聲,三、二...”
“娘!不要!”
剛剛還似乎睡得香甜的人一下子就彈了起來,嘟着嘴,一副委屈的模樣。
好不容易有了爹,她想多黏黏嘛,雖然爹這種生物奇奇怪怪的,但她還是充滿了好奇。
蕭晴起了身,蕭然便也準備撐着床榻起來,甜钰趕緊靠了過來,有些緊張地看着他:“太醫說卧床...”
“無妨,我站着便是,躺了這許久,人都廢了。”
“可...”
蕭然已經利落起身,神情自若,若不是額頭隐隐有汗水滲出,甜钰倒真要信了。
蕭晴又好奇地圍了過去,在蕭然腿邊轉悠,脖子擡得高高的,望着眼前這般高大的人,滿眼睛都是光。
“爹爹,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喂你吃飯吧!”
蕭晴滿眼期待,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她人這般小,但蠻力倒是大,椅子硬是被她拖着挪到蕭然面前,一腳便踩了上去。
甜钰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就見蕭然一把将她抱在了懷中,還滿眼笑意,朗聲笑道:“不愧是我的女兒,敢想敢幹。”
蕭晴膽子極大,她知道自己的腿被蕭然固着,便彎着腰在桌上拿過油條,蕭然先是一愣,更是用力将她穩住,然後懷中小人拿了食物便立起了身子,笑嘻嘻地将油條放在他嘴邊。
蕭然乖乖張開了口,只覺食物的香氣在味蕾綻放,那副模樣,就像是吃到了什麽人間珍味一般,眼睛都有些泛紅。
甜钰看着他們,只感嘆道自己這個女兒在俘獲人心方面,簡直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她彎了眉眼,搖了搖頭,暗道蕭然是逃不過他女兒的小掌心了。
甜钰也不管他們,自己喝起粥來。
門房被叩響,江曉進來禀報道:“夫人,大皇子來了,說...說有事找您。”
“不去!”
蕭然立刻道,他語氣不善,眼睛裏的火尤若實質,突然這麽一聲,把懷裏的小團子倒是吓了一大跳。
蕭晴立刻紅了眼眶,蕭然趕緊手忙腳亂的哄起來。
“是爹爹聲音大了,爹的錯,別哭,別哭...”
“可...可大皇子說,今日若是見不到夫人,他...他便要追究将軍的事...”
蕭然還要開口,甜钰卻道:“好了,我去,這些年我也承了他不少恩情,于情于理,我都是要同他說清楚的。”
蕭然臉色難看,甜钰墊腳,只輕輕在他臉頰吻了吻,他便立刻舒緩了眉眼,淩厲盡散,他懷裏的蕭晴捂着嘴笑,一副人小鬼大的樣子。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