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夜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夜
◎“甜兒,這些年,本殿對你難道還不夠好麽?”◎
第八十六夜
宅子的會客廳裏清幽雅致,不像個将軍的別院,倒像是個文人騷客的,厲無憂站在側牆邊,欣賞着牆上挂着的字畫。
他臉上還帶着些蒼白,但精神氣已然大好了,看到甜钰過來,整個人更是生動起來。
“甜兒,許久不見了。”
許是從三爺那聽來的,他一直這般叫着自己,甜钰微微福了福身行禮,他趕緊道:“怎的見外了,你我之間,哪裏有這些虛禮。”
甜钰避開了他伸過來想要扶住自己的手,淺淺道:“這些年多謝大皇子殿下的幫扶,這才讓妾在蜀地能安然生活,還圓了多年夙願,妾真是無以為報。”
甜钰開門見山,道謝是明面,實際意思便是要劃清界限,兩人之間絕無其他可能的意思。
這麽久,她又怎麽可能一點也感覺不到呢,厲無憂總是請旨去蜀地,比三爺還頻繁,又總是用各種理由來見她,不顧自己的妻兒,成日裏照顧着她們母女,她出身花樓,這般殷勤,她又怎麽可能不懂。
但好在厲無憂還是個君子,這些年,倒也沒有強迫她什麽。
可這番話卻讓厲無憂臉色更是白了些,他擡頭,視線似乎劃過什麽,突然勾了勾唇角,道:“若覺得無以為報便跟了本殿吧,這麽久,想來,你也知道我對你...”
“請大皇子慎言,妾心中只将殿下當做朋友,這些年的恩情若殿下一定要讨回,那妾也只能抵命而還了。”
“...甜兒,本殿要你的命作甚,本殿要的是你的心!”
不等甜钰說話,門外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厲無憂!”
蕭然冷峻之聲響起,門外宮裏來的侍從也立刻嚴陣以待,舉着刀劍指向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什麽窮兇極惡之人般。
“厲無憂,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蕭然幾乎咬牙切齒地看着他,而後者神情在一瞬驚吓後,立刻恢複了過來:“怎麽,表兄又想要教訓本殿了?”
厲無憂帶着些冷眼看他,門口的侍從也不敢掉以輕心,甜钰看着他們二人視線交織出的火花,立刻站在了中間。
“夠了,殿下、将軍,妾不足挂齒,你們何必針鋒相對?”
不足挂齒?厲無憂帶着一絲神傷,只年宴殿中那一眼便奪了他的神魂,她在蜀郡,他本以為有了機會,可蕭家兩人都給他重重阻礙...
甜钰冷着眉眼,可她擋在蕭然前,護着蕭然的姿态幾乎是出于本能,這讓厲無憂一瞬也陰沉了眼色。
“呵,蕭将軍只會站在女人身後,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甜钰心中煩躁,手心之中也漸漸冒出了冷汗,真是害怕兩人一言不合又起了沖撞。
“是啊,我娘子護着我,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倒是大皇子,突然造訪,不知何意?”
兩兄弟,怎麽到了這般地步。
可能因為甜钰的保護姿态,蕭然的情緒好了許多,語氣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沖。
厲無憂輕哼了一聲,有些不屑道:“表兄的妻子不是在三年前已經意外身亡了麽?本殿還記得表兄當時還請旨賜給故人正妻之位,難不成是欺君?”
“眼前這姑娘是本殿在蜀郡這些年的紅顏知己,本殿得了消息過來探望,竟不知表兄也在這兒。”
他這番颠倒之語令蕭然心中火起,那句‘紅顏知己’更是激得他眯了眼。
厲無憂似乎覺得還不夠般,繼續道:“甜兒,這些年,本殿對你難道還不夠好麽?”
甜钰剛要開口,又被厲無憂打斷道:“罷了,甜兒,你好生想想,若是願意到本殿身邊,便帶着這塊玉牌來找本殿,你知道的,只要你要的,本殿都會答應。”
說罷,他将随身的一塊羊脂玉佩放在了桌上,玉佩旁是他分毫未動的茶水,他朝前走了兩步,站在甜钰身側,看了眼眉頭皺得死緊的蕭然,側頭對着甜钰低語道:“甜兒,本殿今日之話絕無虛言。”
侍從們小心謹慎地看着蕭然,一部分人護着厲無憂快速出了宅子,一番折騰,宅子裏終于恢複了往日平靜。
甜钰輕呼出了一口氣,這才發覺掌心又被自己的指尖戳破了皮。
她總覺得厲無憂奇怪得緊,這麽些年,他的确也算是照顧自己,可他從未表露過心跡,今日這般直白,她只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等她收回思緒,擡眼而去,卻只見蕭然帶着受傷的神情看着自己,眸子裏是無盡的悲傷,這神情令甜钰心口一痛,她趕緊走過去,想要伸手拉住他,可後者卻錯開了手,低垂下了頭。
甜钰輕蹙了眉,直接伸手同他的手牽在了一起。
蕭然一愣,過了好一會兒,他終于開口道:“你真的...沒有對他...”
那些話太艱難了,刺痛着他的神經,灼燒着他的肺腑,他竟說不完全了。
甜钰輕捏了捏他的手掌,對着他極盡溫柔道:“蕭然,你何時這般不自信了?”
“你可是帶領千軍萬馬掃平肅北蠻夷的将軍,你憑什麽覺得我在喜歡上你後,還能喜歡上別的人呢?”
甜钰淺灰色的眸子就這麽靜靜看着他,看着後者逐漸怔愣的神情,看着他的耳垂逐漸染上若火燒般的紅。
蕭然情不自禁一把将她抱在懷中,可仍是嘴硬道:“你不必可憐我...他是皇子,他...他還能幫你...”
甜钰眉心一蹙,一把推開他,有些愠怒道:“不錯,他是皇子,我同他在一起說不定還能讓丞相府更加萬劫不複...”
甜钰生了火氣,她都這般剖白自己的心意了,他竟還這般扭捏:“既然在你心中我就是這般被利益驅使,攀附權貴之人,那我又怎麽會可憐你?我又何必生下小晴兒?”
“也是,我是騙過你,這輩子在你眼中我都是這樣的人,那好,那我便坐實了這指控,現在就去找他,說不準我再使些手段,未來的皇子妃位也非我莫屬呢?”
甜钰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轉身就要走,卻被蕭然緊緊拉住,他帶着懊惱的聲音道:“钰兒,對不起...對不起...”
蕭然将她緊緊抱在懷中,聲音都帶着些顫抖:“我做夢夢到過,你說你愛我...可每次醒來,除了無盡的黑暗和空虛,什麽都不剩了。我害怕...害怕這又是一場虛無...真的太痛苦了,钰兒,不要離開我,永遠不要離開我。”
甜钰感受着他緊實的懷抱,還有他語氣中的哽咽,輕顫了睫毛,也輕顫了心。
不知何時,門口一道鵝黃色身影的女子有些焦急地走了進來,她帶着哭腔,對着甜钰道:“小姐!”
甜钰一怔,轉過頭,正是許久不見的丫丫。
她長高了,看起來卻是比之前更加消瘦了些,她眼裏包着淚水,看到甜钰的那一剎那,奪眶而出。
她幾乎飛奔過來,甜钰也上前,将她緊緊抱在了懷裏。
“丫丫就知道,小姐肯定沒事,小姐肯定會回來的!”
她哭的傷心,眼淚鼻涕全都出了來,甜钰心中愧疚,亦紅了眼眶,低聲道:“丫丫...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丫丫使力搖了搖頭:“只要小姐沒事,丫丫便已經非常知足了,只要小姐活着,好好活着,丫丫便知足了...”
她哭的好生難過,似要将這三年來的所有不安全部傾訴出來一般。
甜钰只覺熱淚湧出,她緊緊抱着丫丫,忽覺自己真是卑劣的,為了自己心中那份執念,她到底是辜負了許多人的關心愛意的。
“我們以後再也不分開了,永遠不分開了。”
甜钰緩緩道,下定了決心,也找到了心之歸屬。
門口的江曉看着眼前這一幕眼眶也紅了,他心中泛起絲酸楚,但很快又平複了過來。
他知道在丫丫心中,自己永遠不能同甜钰相比,就算這些年默默守在身旁,可他永遠得不到她的全心全意,只能看着她守着一絲希望,撐着過活。
現在,夫人回來了,不止将軍活過來了,丫丫也活過來了,這一切陰霾終于要散去,這一切痛苦終于要結束了。
蕭然看着這一幕,心中的那股不實之感終于消散,他終是等到了這一天,再不是虛幻夢境帶給他的無盡惆悵了。
小晴兒也從院子裏跑了過來,看到丫丫這般,甜甜道:“姨姨好,我也想要和你們抱抱!”
丫丫驚訝地看着她,那瞳孔之中的深灰還有那異域五官,只一瞬便讓丫丫反應了過來,她又湧出了淚水,她簡直不敢想小姐自己是怎麽過來的,一個人死裏逃生,一個人生下了孩子...
甜钰将蕭晴抱起,放進了丫丫的懷裏:“她叫蕭晴,你叫她小晴兒吧。”
丫丫爆哭出聲,甜钰抱着她,蕭晴也乖乖抱着她的脖頸,還悄悄安慰着她。
今夜,是久別重逢的歡聚,是剖白心意後的濃情,是與一切和解的夜晚,所有人都以為苦盡甘來,都以為這一切終是迎來了一個完美的結局。
可第二日,蕭府卻傳來了噩耗。
蕭然的母親蘇泠然竟被發現自缢在了佛堂,那處莊嚴恢宏的佛堂之中,蘇泠然一襲白衣,青紫的臉上再無往日光彩,穿堂風過,竟泛起陰森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