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夜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夜
◎“趙忠,你看好她...不準她走...”◎
第八十四夜
第二日,皇帝正看着那份本應下達的懲戒旨意。
身旁的宮人輕輕垂着扇,為他緩解着漸漸濃重的暑意。
今日一早大皇子過來求了情,說念在兄弟情誼上,不做計較了。
皇帝微眯着眼,一方面覺得他這般寬宏大量甚是慰藉,畢竟一員大将還這般年輕,失了他,實在可惜,可另一方面又讓他覺得甚是奇怪,昨日無憂可不是這般态度。
再一打聽,原是他姨母入了宮說情,他眉目透着絲傷感,想起了當年那位相伴左右的倩影。
不知為何,又想起了長得酷似那人的蕭然,一時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愛屋及烏之意也約莫如此了吧,在知曉他沒有傷人性命之時,無人發現他在暗中長松了口氣,現在無憂既不追究,他也不再約束自己:“何故,随朕去趟天牢。”
宮內天牢在西北一角,從主殿坐轎攆過去也要小半個時辰。
何故陪着,一時也有些拿捏不準聖上心思,說聖上不關心蕭然,可這天牢,聖上自登基後從未親臨過,可若說關心,牢裏卻也沒派半個大夫瞧,全靠蕭然自己撐着。
這麽幾天了,也不準人探視,何故瞧着陛下沉着臉,一時也不知自己做的安排到底合不合陛下的心意。
靠近天牢的宮道都更加冷清了,往來都是巡邏之人,可鐵門正口卻有三位紫衣大臣等着,仔細看去,竟是三位禦醫。
停了轎攆,守衛臣子紛紛給皇帝行禮,後者看了一眼何故,未說什麽,徑直朝着裏頭走去。
領頭守衛一路相護,裏頭守着的侍從俱整齊跪地行禮,他們這些人大都未見過明黃身影,更別說當朝天子了。
衆人皆是惶惶,不過也都猜到皇上這番過來是為了見蕭然蕭大将軍。
天牢最深處,是一間最是陰森潮濕的住處,往日這裏頭住着些犯錯的宮人,若是朝臣,那就都是犯了天大的錯,等候皇帝親審,才會被拘押至此。
此番,大家也都以為蕭然在劫難逃,可誰知,皇帝竟然親臨此處。
蕭然趴伏在一席幹草堆之上,囚犯衣上竟是已經凝成固塊的血跡,整個人奄奄一息,聽到門口動靜,竟連眼皮都未能睜開些許,只是條件反射,手指動了動。
門外這般多的腳步聲,倒是驚得牢房裏的老鼠叽叽喳喳地四處逃竄,一團團黑色之物從那幹草地下鑽進鑽出,襯的着環境愈發的惡劣。
皇帝見此形容,眉毛倒豎,厲聲道:“你們還愣着作甚,還不趕緊去看看!”
看到眼前一幕,皇帝只覺心頭一瞬被什麽揪起似的,一股莫名的恐慌自心底深處傳來,他幾乎暴喝着那些禦醫,讓他們趕緊去看看。
禦醫被皇上這番命令吓得腿腳一軟,不敢怠慢,趕緊扶着自己的箱子踩入了陰濕的地面。
地上黏膩混合着不知是什麽液體,踩入一腳,竟比那些淤泥的觸感還要令人頭皮發麻。
沾濕血液的衣服已經同肌膚粘連在了一起,禦醫們小心謹慎,也難避開再次撕裂□□的場面,本就泛着黴臭的空間一瞬被血腥氣息占滿。
皇帝在一旁看着,只覺口裏也滿是腥苦,他皺着眉頭看着他器重的臣子這般模樣,心口是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皇上,此處髒污恐影響聖體...”
“朕沒事,何故,你好生幫忙。”
“是...是...”何故又調頭,繼續幫着他們解着衣物。
又是一陣撕裂之聲,蕭然悶哼,皇帝只覺心頭甚是不爽利,立刻道:“你們到底會不會治!”
他一把拉開最靠近自己的那個太醫,然後走了上去查看,身為皇帝,此刻卻一點也沒有嫌棄眼前血肉模糊之狀,只覺心疼。
“皇上...臣有罪...使不得...”
蕭然氣若游絲,哪裏有一點平日裏意氣風發的模樣,帶領千軍萬馬上陣的将軍,竟虛弱脆弱至此。
“好了...有什麽話,等之後再說吧...”
皇帝本還帶着些怒的,看到眼前這一幕,哪裏還剩下些什麽。
皇帝替他拉上血跡斑駁的衣服,可突然映入他眼簾的一塊痕跡,讓他眉心不自覺一蹙。
心中莫名升起股異樣之感,他壓下有些亂的思緒,趕緊側身示意侍從靠近些。
身後侍衛舉着燈籠,皇帝卻嫌他還是太遠,直接從他手中接了過來,舉着燈籠仔細看了看右臀靠近髋骨的那塊痕跡。
不是眼花,不是血痕,不是髒污,而是青色的,天然的胎記,一塊有些似蝴蝶形狀的印記。
他心下大震,臉色一瞬有些恍惚蒼白起來。
怎麽可能...怎麽會...
何故自然察覺出一絲不對勁,可皇帝很快恢複了神色,細細叮囑太醫們好生照顧着,盡快送回府裏養傷。
“你好生養着,朕...之後去府上看你。”
然後,他招呼過何故,很快離了天牢。
待皇帝走後,太醫們這才松了口氣,仔細查看着蕭然狀态,可後者似乎已經陷入夢魇,嘴裏喃喃念着什麽名字。
領頭的太醫思索了片刻,道:“這裏環境太差,又是宮內,行事不便,先收拾一番,送回府上再說。”
*
甜钰和小晴兒被安排在了一處宅子裏,這宅子就是之前甜钰還未進蕭府之前待的第二處宅子。
一晃,時間竟是過得這般快。
小晴兒對什麽都很好奇,可畢竟是小孩,整日被困在宅子裏,精神都有些焉了。
“娘親,爹怎麽一直不在呀?江叔叔不是說回來就是見爹爹的麽?”
甜钰心口一跳,小晴兒說的那般自然,接受的也那般自然,甚至帶着期待,她想過無數同她解釋的說法,可現在這種情況倒是她沒有想到過的。
可現在具體是怎樣的境況她也不知,只知道江曉每日都早出晚歸的,臉色愈發不好,但去問他卻又什麽都不說。
她出不了宅子,外頭有什麽傳聞她也聽不到,只得按耐着憂心,等着結果,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
可這天,她見到了蕭然,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這般的蕭然。
人已經瘦的脫了像,若不是江曉和趙忠守着喊他将軍,甜钰都差點不敢認他。他是半昏迷的狀态,被宮中侍衛半扶半擡着回來,整個人被一股腥臭的氣味所籠罩,那些曾經的風華似乎全然消失,只剩一具沒有靈魂的殘破□□。
“将軍聽說您回來了,撐着最後一口氣也要上這兒...夫人,求您了,不要再說些傷人的話,将軍他真的受不住的...”
江曉那般板正的人,此刻竟紅了眸眼,帶着私心的情緒,求着甜钰。
看着被擡進卧房的人,甜钰只覺得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徹底崩開,她忍着鼻尖酸楚,跟着衆人身後進了卧房。
身邊的人都手忙腳亂的準備着東西,太醫準備着刀子器具,商量着怎麽切除爛肉。
那血肉模糊的樣子,只讓甜钰覺得心口直跳,腦中也突突發疼,那股子血腥味似乎更加濃郁了,重合了當年母親的模樣,她沖上前,跪倒在地,看着神志不清卻依舊朝着她這邊看着的蕭然,喃喃道:“為何會這樣...怎麽會變成這樣...”
甜钰撲跪在地,小小的一團,臉色蒼白,顯得柔弱至極,但臉上的關心擔憂不似作假,趙忠嘆了口氣:“将軍在蜀地酒館同大皇子生了口角,大皇子說了些關于夫人不大中聽的話,将軍...将軍氣不過動了手...大皇子被打的不輕,這番結果都算好得了,只打了五十大板,其他未做責怪了...”
五十大板?豈止是皮肉破爛,傷筋動骨也不再話下...
厲無憂?
甜钰擡頭看着神色凝重的趙忠,腦中将那些碎片連接上,大致猜到了可能的情況。
蕭然必定是知道了厲無憂此前幫着自己的事,而且他肯定還誤以為孩子不是他自己的...
若真是因此而導致這場本可避免的鬧劇,那她真是難辭其咎!
都怪她,若她将事情說清楚,他哪裏又會這般沖動,受這般的罪?
“夫人,我等需要替将軍刮去腐肉,場面有些不雅,煩請夫人移步吧。”
一位太醫說道,其他幾人正用烈火烤炙着刀具。
甜钰看着眼前一幕,只覺心緒震動,她有些呆滞在原地,充斥鼻腔的各種氣味,讓她一時也忘了起身。
“钰兒...”
甜钰猛地收回視線,看向蕭然,他趴着,側着頭,明明人都燒的不清醒了,可還是艱難着伸手,想要碰她。
“別離開...”
“離開我...”
沙啞着聲音,像是被抛棄在荒野的小獸,孤寂而悲憫,就像當年的自己...
甜钰一把握上他的手,搖了搖頭,帶着哭腔:“我不走,我就在這兒,我陪着你,我哪兒也不去。”
“請各位盡快處理傷口,不用管我,我就在這兒,我不會妨礙什麽的。”
甜钰緊緊握着他的手,後者強撐着精神,回握着她,視線早已因服了藥丸渙散,但就是不松手,看着她。
“将軍快些放松睡去,不然這剔肉疼痛怕是難耐啊。”
甜钰聽那太醫說完,趕緊對着蕭然道:
“我不會走的,我發誓,我不會離開的,你先放松好不好?”
甜钰看着他這般樣子,撫上他的面頰,用了此生最真摯而溫柔的聲音道:“小晴兒叫蕭晴,是你的孩子,我沒有騙你,她身上還有一塊蝴蝶形的胎記,同你的一模一樣。”
蕭然本如死灰的眼睛一瞬生了些光亮,握着她手上的力氣又重了些。
“趙忠,你看好她...不準她走...”
趙忠立刻道:“将軍放心,就算天王老子來,今日屬下也會守着,不讓夫人出房門半步!”
蕭然終于點了點頭,昏睡了過去。
甜钰那顆心就這般被他懸在高梁,又這般被緩緩放下,看着他終于放松睡了過去,這才長長呼出了口氣。
房內血腥味愈發濃重,刀子割肉的聲音更是讓人毛骨悚然,甜钰看着眼前景象,只覺眼前陣陣發黑,她可以逃避的,可她不願,不願再逃避了。
她感受着蕭然手心的汗濕,感受着他的溫度,她終于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她拼死生下小晴兒,為的不就是留下同他的回憶與念想麽...他找了自己這般久,惦念了自己這般久,她又為何非要拒他千裏之外,拒絕他的所有愛意呢?
所有事情,他們都可以一起面對的不是麽?不是所有的人都同她的父母一樣,會走上那般的悲劇,會以那般濃烈的悲哀作為收場,她應該樂觀一些,對蕭然和自己都更有信心一些,小晴兒永遠不會重複自己的人生,她會擁有熠熠生輝的時光,她會幸福地感受一個家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