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9 第七十八章
鐘慕身邊,竟還剩下了四個百馨坊的殺手。
這四名殺手都是她細挑出來的乾字堂殺手,砍下的一流高手頭顱沒有一百也有五十,武功與鄭南晏儀蕭之流相比也不遑多讓。他們又對百馨坊很是忠心,所以鐘慕只将他們四個暗中留下,十分放心。
他們已在清烨山莊的北十裏處,這裏蓋了一處簡陋的小庭院。
鐘慕在前,四個殺手在後。鐘慕的竹椅剛剛越過門檻,落在院內,就聽四下噗嗤聲接連響起,一道身影如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下,騙過了包括鐘慕在內的幾名高手感官。凜冽的寒意驟然襲來,他于落下時連出四刀,四名殺手依次倒地,皆傷在脖 頸,利落得不能再利落了。
烏刃起身,鐘慕也恰正将竹椅轉過來。
兩人看起來都像是強弩之末,烏刃面色蒼白到不像活人,鐘慕失血過多,功力有損,也好不到哪去。
周遭沒有旁人,鐘慕也不笑了,只有明滅不定的情緒在她眼底跳動。
她撐開了手中的鐵傘,尚能動彈的手将之一旋一送,充做傘骨的利刃便旋轉起來,直沖烏刃面門而來。這也正将烏刃的身形自鐘慕眼裏掩去,傘還未旋飛回來,一柄短刀便自後刺出,鐘慕及時歪向右側,刀一下卡在她的左肩。
烏刃雙手一翹一抽,将刀從鐘慕左肩抽出,疼得鐘慕秀眉皺起,怒火中燒。恰傘正要旋飛而來,她轉椅背身張手一接,便要将烏刃的手臂削下。
但她未曾接住,因為烏刃的刀已插在了她的心口之上。
鐘慕的血已經流了鐘樂一身,她睜大了眼睛,雙眼中的暴戾色彩卻忽然消失不見了。
茫然填充進了她的眼底,鐘慕眉尾下壓,眉頭擡起,美目盈滿淚水,好似痛極。烏刃的手微微一顫,沒能握住刀柄,鐘慕向後靠坐回竹椅上,迷茫地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刀。
“烏刃…….?”鐘慕的聲音很輕,她已經沒多大力氣,但還是做出一個稀奇的表情,好像這件事在她看來是完全不可能的,“……你要殺我…….?”
鐘慕的身上全是血,但那張臉還是素白的,委屈地皺起眉頭,看起來竟像個撒嬌的小姑娘。她覺得冷了,渾身微微發顫,顫唞的手摸上了刀柄。
鐘慕道:“算啦……一定是我發瘋時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桓溫佘才讓你來殺我。”
烏刃忽然意識到,鐘慕居然在臨死前,從深陷了近八年,令她發瘋發狂的劇毒裏,清醒過來了。他忽然感到一陣眩暈,或許是因為他從十裏外不顧毒發提氣運功趕來,或許是因為哪裏的舊傷發作,又或許,是因為他殺的是清醒的鐘慕。
鐘慕像是習慣了他的不作答,便又道:“……照顧好……自己吧。”
一瞬間,他好像又記起了初次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但他依然連半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鐘慕氣若游絲地閉上了雙眼,面上挂着一副恬靜的微笑,于是烏刃穩定下雙手,将刀從她的胸口拔出。
鐘樂醒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緊接着,一股熱血便向他迎面撲來。
鐘樂驚惶着翻身,将自己摔落在地面,又轉身擡頭,這才發覺,這些盡是鐘慕的血。
“娘!”他喊着,愈加驚慌失措地扒着竹椅,無用的嘗試用手堵住湧出的鮮血。
此時烏刃已經轉身跨出小院,卻被另一人攔住了去路。
蕭九華站在他的面前,依舊是一身錦衣,背上背着造型奇特的無鋒重劍,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道:“烏刃,你殺了鐘慕,百馨坊已經算是垮了嗎?”
烏刃沒什麽表情,道:“可以這樣認為。”
蕭九華又問:“可以認為,你是聽了我的建議嗎?”
烏刃向他背後投以一瞥,依然道:“可以這樣認為。”
被他一看,蕭九華的背後就又走出兩個人,正是蕭楓和雨兒。
雨兒扭着腰胯,嬌笑道:“第九刃使厲害,誰能想到,百馨坊大名鼎鼎的烏刃,竟然是你的人。”
她雖如此說着,眼中卻暗藏殺意,烏刃自然不會看漏。
九刃教的右護法對他有殺意,這并不奇怪,畢竟他殺過許多個她很是得意喜歡的手下。
于是烏刃只打算邁步離去。
但他的動作頓了頓。
一柄短匕插在他的腰側。
鐘樂雙手持匕,面上竟露出僵硬的笑容,揚起眉梢,卻眼中噙淚,說道:“烏刃,你背叛了娘,我要替她罰你。”
說罷,鐘樂就要擰腕旋刀,卻被烏刃即刻一手锢住腕部。
烏刃的手很涼,不似正常人的溫度,握的鐘樂心中也一涼,以為下一刻這人就要連他也一并殺了。但烏刃沒有,他握着鐘樂的手,一點也不顫唞,将刀緩緩拔出。
血頓時浸染了一片衣料。
“不殺他嗎?”蕭九華在旁問道。鐘樂抽刀時,他下意識的就要拔劍,可餘光掃過身後的左右護法,還是沒有出手阻攔。
“……不。”烏刃道。
蕭九華好像沒有聽清,懶懶的質疑:“嗯?”
“這不是我的任務,沒有必要。”烏刃冷冷道。
“好吧。”蕭九華呼出口氣,順坡下驢,歡欣道,“誰叫我拿你當摯友呢。”
于是蕭九華好說歹說領着九刃教的左右護法先行撤走,雨兒臨走前僵硬着面孔向烏刃抛出一個滿含殺機的媚眼,方才嬌笑着離去。而烏刃将鐘樂擊暈,用身上常備的應急物品将傷口包紮好——萬幸,刀短,也并非直插而入,因而未傷髒器。随後才提起他的衣領,又運起輕功,向清烨山莊的方向而去。
清烨山莊裏一片狼藉。
他掠過被火焰撩得漆黑的素色牆壁,幾個起落躍過倒塌的憫義樓,又穿過尚還完好的石亭,落在一處院落前,單膝跪地,行禮,道:“屬下來遲,已将鐘慕誅殺,将其子鐘樂帶回。”
未得回應,他想了想,嘶啞着聲音不甚熟練的又道:“九刃教蕭九華果然守在鐘慕的小院之外,将鐘慕之死完全看去,閣主明見萬裏。”
他話音落下,又過了一會,才有人從屋內走出,嘆了口氣,提起了鐘樂的領子,看了又看,道:“這倒是個意外,算了,也不麻煩,帶回來就帶回來了吧。”
烏刃擡頭,見桓溫佘滿臉都是輕佻笑意,半點也看不出覺得麻煩的模樣,更像是平白得了個樂子。
這時候,李惟清也從他身後走出,于是烏刃又低下頭去,道:“拜見安王。”
他聽李惟清和緩地問桓溫佘:“他果然是你的人,桓叔,烏刃究竟是誰?…….總不可能,是你從禁軍中抽調來的吧。”
桓溫佘依然笑意不減,先是道:“起來起來,在宮裏也沒見你這般守禮過……還是說太過乏力,站不起來?”待烏刃站起,才又開口:“介紹一下,暗閣統領,我手下的第一殺手,烏刃。明面上挂名陪戎校尉,官拜九品。”
于是烏刃站着,向李惟清又行一禮。
李惟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暗閣,我早該想到。”
“你已經知道暗閣?”桓溫佘饒有興趣。
“監安司明面上只有文官,實際上分明暗兩部分,明的是監安司,負責情報監察工作,而暗的,就被稱之為暗閣,主要負責刺殺等暗裏勾當。”李惟清喃喃。
“二兄總覺得暗閣荒誕,因而一直不曾重用,只讓監安司仍負責明面上那部分的文書工作。不想卻在太和九年末被宦官把持,假借皇命,濫殺群臣。”李惟清嘆道,“去年夏日,他尋我與五兄在十六宅設宴時,便對我們說了。現在看來,五兄對暗閣頗為看重,想必仇崆也在京城待不太久了。”
桓溫佘點點頭,又搖搖頭,道:“不,他會待在京城,且會一直待下去。”未等李惟清說話,又話鋒一轉:“說來,我叫烏刃跟着你,怎麽還是病了?”
李惟清笑而不答,烏刃垂首,言道:“屬下只會暗中跟随,更擅殺人,見諒。”
桓溫佘一歪頭:“不打緊,你還有的是機會。”
聞言,李惟清與烏刃具是一愣,李惟清問道:“你有什麽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