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78 第七十七章
确實有一隊人馬正在接近。
這隊人馬騎馬冒火而來,皆穿着布衣,行進的速度很快,每前進數十米便有幾人離隊,因而,待到了近前,只剩了領頭的人獨自縱馬奔至憫義樓。
這個人崔曉很熟悉,他欣喜地叫道:“師父!”
此人聞言,面上露出點輕佻笑意,在烏刃身旁勒住馬,将缰繩随手甩給庚惜卿,翻身落地。桓溫佘晃了晃手裏已然空空如也的酒葫蘆,遺憾的将其拴回腰上,拴時頭也不擡,向烏刃道:“北十裏,九刃教也在。”
烏刃也不應答,只點了下頭,閃身不見。
随後,桓溫佘像是剛注意到秉燭書生一般,扭頭樂了:“喲,勞您大駕,怎麽從鬼市的犄角旮旯裏爬出來了?”
秉燭書生半點不惱,也笑道:“當然是因為,有人特意将我感興趣的東西放在了我面前,又拴上了根繩子拽着,無奈,我也只能追着繩子跑了。”
桓溫佘聞言笑容更甚,卻不應話,轉身快走兩步,到崔曉跟前,微微俯身:“哎我的乖徒兒,一段時間不見師父,怎麽搞得滿身是血……噢,不是你的血。”
緊接着,他目光一掃仍僵直站立的屍體,又一看仍跪坐在地的晏宿,嘆息一聲,拍拍花伊的肩膀:“小花伊,仇報完了?”
花伊本該暴喝一聲把手拿開,但此刻着實沒有心情開口,只怒氣沖天地瞪了桓溫佘一眼,甩甩胳膊,把他的手抖了下去。花伊半點也不想理他,自己走至一旁,尋了個幹淨點的地方坐了下來。
桓溫佘向來善于自讨沒趣,也不在意,上下拍拍手掌,随口感嘆:“冤冤相報何時了啊,李惟清,你怎麽看?”
“用眼睛看。”李惟清不瘟不火地微笑回道。
一旁的崔曉摸着自己腦袋,感覺有無數的問題想問:“師父,你怎麽忽然帶了一群人來救火?師兄又為什麽有兩個名字?還有還有,花伊姐的事該怎麽辦?清烨山莊……又該怎麽辦?”
一連串的問題讓桓溫佘挺直身子,咂了咂嘴,不由得回想了一下自己當初究竟是如何教徒弟的。
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李惟清便又問道:“烏刃呢?”
桓溫佘忽然正色道:“花伊的事她要自己辦,報仇這種事情別人總歸沒法完全代勞,你擔心也是無用,別管她。跟着師父來救火的都是些……江湖朋友,行動慣是利索,這會兒,火也該撲得差不多了。”
如他所言,清烨山莊的火勢已被逐漸撲滅,幸而昨夜大雨,林裏潮濕,火勢範圍并不算廣。他們說話的這會兒,周遭已只剩青煙幾許,想是動作夠快,已經将火勢撲滅了。
李惟清笑了一聲,搖搖頭,轉身對崔曉道:“我确實是有兩個名字,‘李容’和‘李惟清’,你喜歡哪個便叫哪個。”
聞言,桓溫佘一拍他二人肩膀,把他倆攬到一起:“不妥、不妥,李容已經死了,多喊這個名字難免容易惹上事端,可不能讓崔曉瞎叫。我看他叫你師兄叫得挺順口,不如就這樣吧。”
“師父,百馨坊的坊主鐘慕竟說師兄是安王,你先前怎麽半點也不告訴我……師兄又是為何假死出逃,是遭了什麽變故?況且你這半年多以來也音訊全無,又是在忙些什麽?”崔曉緊跟着問道。
“這事,當然讓你師兄來說更為妥當。”桓溫佘一瞥李惟清,笑道,“師父當然是在忙江湖事,這不,帶人救火來了。”
他說到這裏,擺擺手示意李惟清自己和崔曉解釋,轉身向秉燭書生走去。
李惟清嘆了口氣,道:“崔曉,早先也與你說過,現今朝上拿錢聽旨,宦官橫行。你在江湖中也該聽了不少傳聞,舊皇病去,新皇登基,兩位都是我的兄長,我飲毒假死逃出宮外雖與此有關,不便細說,但若你實在想聽,說說也并非不可。”
崔曉眨眨眼睛,忙道:“不不,師兄不想說就不說,但……飲、飲毒是怎麽回事?仔細想來,路上師兄好像竟未睡過幾覺,身子也虛弱,莫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不,我幼時便有此症,早先已然治愈,近來卻又複發罷了。”李惟清拍拍他肩膀,“不用擔心。”
他們且正說着,李惟清懷裏的鐘魚掙動一下,忽然醒了。
李惟清側過身子,将屍體與一地血腥擋在身後,崔曉也忙會意的與他站在一起,擋住了鐘魚視線。
鐘魚揉揉雙眼,一副尚還困頓的模樣,打了個哈欠,方才發覺自己被人抱着。她一下子睜大雙眼,往上一看,發覺是李惟清和崔曉,又放松下來。
崔曉湊過頭來,不着痕跡的把她臉上沾的一點血跡蹭掉,勉強咧嘴笑道:“鐘小魚,想沒想我倆?”
鐘魚也學着他咧嘴笑:“想啦!花伊姐姐把我交給另一個叫庚惜卿的姐姐,我跟着這個姐姐到了清烨山莊,吃了飽飽的一頓飯,然後就一直睡了過去。庚惜卿姐姐呢?你們也認識嗎?”
庚惜卿與驅蟲無聲站在一處,鐘魚左顧右盼,沒費什麽力氣就看到了她。崔曉瞥了瞥身後的一片狼藉,想了想,道:“認識,當然認識!不如,我們現在就過去找她。”
嘴上如此說着,但崔曉對花伊的狀況還有所憂心。趁此一瞥,他也正想悄悄看看花伊如何了,可轉過頭去,他卻随之一愣。花伊與晏宿都不見了身影,剩晏婷芸躺在地上,鄭南站在一旁,給他打了個別擔心的手勢。
花伊坐在憫義樓的廢墟後,崔曉自然瞧不見她。
晏宿則拿着把劍,氣喘籲籲地站在她的對面。
晏宿向來不擅武功,雖也多有鍛煉,但也僅限于拿得動手中鐵劍,招式武藝是一概沒有。因此,他只不得要領的亂揮亂砍,不過一會,自然氣喘籲籲。⊙
花伊坐在廢墟旁,看着琵琶發呆,周身布下諸多絲線,半點也未理會晏宿。晏宿揮砍絲線,卻發覺這些線硬得如同鐵欄,他胡亂斬了數下,竟是半根也沒能磨斷。
晏宿仍未放棄,哪怕虎口被反震裂開,也仍握着已顯殘破的鐵劍,雙目通紅。
花伊沒管,她看着琵琶,只在想,原來竟是因為簡令與九刃教。
她忽然想道:當年煙霞門沒了,我卻尚還未知,娘寫信讓我去花家瞧瞧……我便去了,卻被他們送入百馨坊充當好幾年殺手,後來不想再當殺手,就被花家除名…….原來,盡是因為簡令,他們都覺得煙霞門有簡令。
晏儀蕭所言是真是假她尚且不知,但百聲難知何來疑與她說了,桓溫佘也告訴她了:西川花氏當初聽聞流言,覺得她娘手裏有簡令殘片,因而當初鬧得沸沸揚揚的火燒煙霞樓的事情,西川花氏在背後多有助推。
後來她入花氏,被确認身上沒有簡令後就被丢到百馨坊,既合了百馨坊崔坊主各大家族門派長子長女擇一入坊的要求,又能讓她不吃花氏半口飯自生自滅。花氏打得好算盤,卻沒曾想她竟敢公然叛出百馨坊,只好當即将她除名,摒除關系,才好不被牽連。
因而她求桓溫佘雇百馨坊下手,将西川花氏二十五口屠盡。
九刃教的癡女馮萱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在簡令傳聞忽起時起了唵噆心思,大概也是為了簡令。
簡令、簡令、簡令!
花伊忽然覺得可笑,她不由得大笑出聲,驚得晏宿停頓了動作。但他也只停了一下,接着便更大力地揮劍,好像當真想試着用一雙寫詩作畫的手來複仇。
呯呯嗙嗙的聲響實在是惱人,一道絲線從花伊手中射出,悄無聲息而迅速大力地纏上了晏宿的脖子。她手一收緊,晏宿便立刻感到呼吸一滞,被扯着跪倒在了地上。
但他仍未放棄,奮力将手中的劍擲出,劍卻被數根絲線勾住,挂在了半空中。
晏宿雙手摳着勒緊脖子的絲線,口中嗬、嗬的艱難喘氣。
花伊慢慢地站起身來,走到晏宿身前,停頓良久,猛一收手,卻是忽然撤下了纏在晏宿脖子上的絲線。
“我來複仇是天經地義,你來複仇自然也理所應當。”花伊道:“我不殺你,留好自己的命吧。”
她眼神陰冷,令晏宿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