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入V三合一
第22章 入V三合一
既聽到了河水聲, 沒走多遠,便到了河邊,怕記憶與現實存在差距, 幾人沒敢走得太近, 只站在河灘邊看着小女孩繼續往前走。
小女孩啪嗒啪嗒往河邊跑,雖然仍然拖着比身高高出一大截的鋤頭鐵鏟,但一點沒有在老房子裏時的瘋狂詭異, 就像她不是咬了爺爺手掌、掀了飯席、搶了工具, 而是被家長關在家一整天, 終于逮到機會溜出門去找小夥伴玩耍。
小小的身影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幾人也終于知道她為什麽要拖着鋤頭鐵鏟往這裏跑了——小女孩停在離洶湧河水只有半步之遙的岸邊, 挨個把地上的鋤頭鐵鏟往河裏踢, 可不知怎麽回事,明明剛剛還能拖着跑的鋤頭鐵鏟到了這河邊就好像生了根一般, 再也輕易拿不起來了。
她人小腿短,動作又過于急切笨拙,好幾次踢空跌坐在地, 看得人忍不住皺眉……實在有些危險, 照這樣下去, 只怕她會比那些農具先下水。
幾次不中,小女孩越發急躁, 青白小手用力扒拉抓撓沒有五官的臉, 臉上裂口發出斷斷續續的‘噫噫嗚嗚’聲, 像牙牙學語的嬰兒掙紮着想說出第一句完整的句子,又像忘了如何說話的啞巴多年以後再次試圖開口說話。
然而憋了半天就只憋出兩個有些走調的音節。
“姐姐、姐姐……姐姐……”小女孩對着洶湧翻騰永不回頭的河水翻來覆去地喊, 從剛開始的磕巴幹癟到後面越來越流暢, 聲聲不停。
自從進入記憶幻境以來就只聽到過小女孩嘶啞尖叫的戚小胖有點感慨:“原來不是啞巴啊……不對,小公主有的不是個妹妹嗎?她這是在喊誰?”
卿白沒有回答戚小胖的疑問, 只是把抱着的李蒼藍輕輕放到地上,然後蹲下身,注視着她沒有光亮的眼睛,輕聲道:“她在喊你,不應一聲嗎?”
李蒼藍的聲音在洶湧的河水聲中顯得輕飄飄的,她歪歪頭,像是有些驚訝:“卿老師在說什麽呀?”
戚小胖也被卿白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驚到了,左看看卿白,右看看李蒼藍,心裏緩緩冒出個毛骨悚然的猜測,吓得一個激靈,不敢說話了。
九年倒是面色不改,早有預料一般,似乎對他來說,眼前這個李蒼藍是真是假并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卿白是如何看出真假。
卿白幫眼前的女孩理了理有些卷邊的裙擺,然後垂眸看着指尖清晰水痕,嘆息道:“裙子都濕透了……就算是夏天,也很冷吧。”
李蒼藍徒勞地張了張嘴,只發出一聲沙啞的‘啊’,然後下一瞬,就在戚小胖驚恐的視線裏血肉消融,臉上那雙半個巴掌大的眼睛只剩大得畸形的眼眶,有涓涓細流不停湧出,只是那不知是淚是水的液體中不時夾雜着幾片慘白碎塊,像是……泡發了的皮肉。
等水流盡,李蒼藍也換了個模樣,圓圓的眼睛圓圓的臉,穿着件不太合身的毛線衣。
戚小胖突然恍惚想起從前不知道在哪兒看到的科普,說人不幸溺死後需得盡快打撈屍體,不單單是因為家屬與人道主義,也是因為屍體在水裏泡得太久不僅會發白腫脹,還會破裂,據說泡了二十天以上的屍體只要輕輕一碰那些皮肉便會脫落,即便沒有魚蝦啃食,也難留全屍。
……他好像知道小公主為什麽會漏水了。
“冷……河裏好冷的。”小姑娘聲音幽幽。
卿白的心仿佛浸進了眼前河裏的水,濕漉漉的,他努力笑了一下,柔聲道:“那怎麽辦啊?哥哥給你燒好多好多厚衣服好不好?”
“不好!”小姑娘突然也笑了,露出兩排白生生的小牙齒,她說,“哥哥,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夏天大中午不可以來水邊啊?”
卿白眼眸微動,作勢想了想,順着她說:“沒有,為什麽夏天大中午不可以來水邊啊?”
小姑娘笑嘻嘻地說:“因為會被水鬼抓下去哦!我就是這條河的小水鬼~”
水鬼抓交替的故事估計這片土地上的每個人在小的時候都聽家裏的大人半是恐吓半是警告地說過,故事背景各有不同,但操作流程大抵雷同,都是在水裏淹死的人成了水鬼以後就離不開那片死水了,必須要等在那裏抓下水一個人當自己的替身才能離開水底去投胎轉世……被抓下水的新鬼亦是如此。
誰能想到童年夏日納涼小故事竟成現實?戚小胖生怕她的下一句話是你們就是我今年的抓人kpi……但見他卿哥表情不變,九年也不動聲色,砰砰直跳的小心髒頓時安穩了一點。
……他卿哥甚至還笑着問了一句:“那你想抓誰呢?”
正巧身後傳來噗通一聲落水聲,小姑娘圓溜溜的眼睛笑成了兩條縫,回頭一指:“當然是她啦,我們都是女孩子嘛!”
戚小胖定睛一看險些魂飛魄散,之前還在岸邊一邊喊姐姐一邊神經兮兮地往河裏踢農具的無臉小姑娘不知何時變成了一身藍裙的李蒼藍,而且還正在一步一步往河心走!
是了,是了……既然三頭身的小李蒼藍是小公主假扮的,那真李蒼藍自然就是……
他們之前看到的記憶竟是李蒼藍的!
老人和那些無臉人口中的nan.nan不是囡囡而是藍藍!
這一瞬,之前那些想不明白的問題全都明白了,眼看李蒼藍越走越遠,水已經淹到她的腰間,戚小胖再也顧不上害怕,驚聲叫到:“可她是你的妹妹!”
“妹妹最讨厭了!妹妹是學人精!”小姑娘氣得鼓起了臉,“我喜歡的毛球球帽子,妹妹也要喜歡,我喜歡的書包,妹妹要買一樣的,我喜歡畫畫,妹妹也畫!明明是我先喜歡的!”
“爸爸媽媽也好狡猾!什麽東西都準備一樣的,明明我們是兩個人!”
小姑娘看起來快要哭了:“哪有兩個公主穿一樣的裙子的!”
小姑娘說的這些對大人們來說似乎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大人會下意識覺得年齡相仿的兩姐妹會喜歡相同的東西……更何況她們還是雙胞胎,給雙胞胎買一樣的東西不是很正常的嗎?多省心啊。
也只有小朋友才會在意帽子上的毛球球、小書包上的圖案、和畫畫用的蠟筆。
“但因為這些就……”戚小胖的話被卿白打斷。
“但妹妹扯掉了自己帽子上的毛球球把它挂在了燈線下面,在自己的小書包上畫了好多墨團,還把每根蠟筆都掰斷了一截……”卿白看着小姑娘,緩聲說,“已經不一樣了,就像是一樣的裙子只要裁短一截看起來就會完全不同。”
“你知道妹妹不是不愛幹淨的破壞大王,對不對?”
她只是想和姐姐戴一樣的帽子,背一樣的書包,一起畫畫一起玩……她好喜歡和她長得一樣,但又處處不一樣的姐姐。
為了和姐姐有一樣的東西、為了讓姐姐不生氣,她情願扯掉毛球球,畫花書包,掰斷蠟筆,衣服很快就髒兮兮,別人一眼就能分清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小姑娘又哼了一聲:“妹妹是大笨蛋!”
這話說的,戚小胖都替李蒼藍委屈。
“算了……”小姑娘低頭踢了一腳河灘上圓圓的鵝卵石,聲音悶悶的,“我以後才不要當大笨蛋……生個病就什麽都不記得了的大笨蛋!”
她話音一落,後頭動作僵硬往河心走的李蒼藍就停住了腳步……水已經淹到她胸口。
……以後?當?卿白敏銳地聽出關鍵,正要開口詢問,就聽九年說:“你落水去世至今已有十餘年,為何今日才動手?”
若只是抓交替,何必等到今天?
小姑娘眨巴眨巴圓眼睛,表情真誠:“你說什麽?我聽不懂嗳。”
九年:“……”
卿白看了一眼被小姑娘一句聽不懂說愣住的人,一直壓抑的心情終于放松了點。
“和小朋友交流,話還是說得簡單些好。”
九年很快反應過來,主動承認錯誤:“是我考慮不周。”
“我的意思是……為什麽要今天抓人下水?”
“因為只有今天能抓啊。”小姑娘一臉理所當然,“今天是我第一天當小水鬼!”
這語氣,不仔細聽還以為是在說今天是她第一天讀幼兒園……還挺自豪。
這答案真是出乎了卿白與戚小胖的意料,落水而死十餘年,卻是第一天當水鬼,這又是什麽陰間算法?
問出這個問題的九年卻并不意外,反而一副猜測得到了證實的模樣,眉頭微皺,又歸于沉默。
卿白思索片刻,開口道:“所以你抓的不是交替,而是真正的‘替身’?只是是你替李蒼藍?”
小姑娘回憶了一下,點頭:“因為我們是雙胞胎,長得一樣,血緣一樣,爸爸媽媽一樣,所以我可以去做妹妹,然後一直活下去……他是這樣說的。”
這個他又是誰?卿白突然想起那被九年塞進傘裏,又被獅子狗咬出來的粘稠黑水……他擡眼看了旁邊不說話的九年一眼,心裏篤定這人知道些什麽。
于是卿白按捺下想繼續問的想法,畢竟小姑娘年歲小去世得早,連複雜一些的話都聽不明白……有些問題明顯有更好的解惑人選,不是麽?
“那什麽……”見兩位大哥都不說話了,戚小胖鼓足勇氣開口,“囡囡小公主,既然你不想抓你妹妹了,那能不能讓她上來啊?河深水大,怪危險的……”
在小姑娘一雙黑洞洞的圓眼睛直勾勾的注視下,戚小胖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但好歹堅持把話說完了。
小姑娘沖戚小胖做了個鬼臉,那種眼珠亂飛嘴巴裂到耳朵根的真·鬼臉,看戚小胖吓得目光呆滞跌坐在地,她就開心得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笑過之後也不理他,而是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朝卿白招招手,脆生生地說:“卿白哥哥你過來,我給你說個秘密。”
秘密?卿白欣然上前,一點不擔心這是個陷阱。
戚小胖倒是欲言又止,九年雖然沒說話,可只用看他眉毛就知道并不贊同,但……管他呢!
卿白驀然有種叛逆的快感,雖然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也不知是最近一直沒休息好,還是見鬼太頻繁,還是真的在壓抑中變态多少沾點神經質了……反正自從開始見鬼以後,卿白就從一個外表套着文學皮內裏其實是理科魂的假文科生變得有些‘神神叨叨’,具體體現為他這些天百分之九十九的行事都是靠所謂‘直覺’。
比如……在昌青陵園門外躲雨時知道外賣員前輩不是人後直覺他不會傷害自己,比如直覺第一天認識的紅老板比某個認識了幾年的和尚靠譜,再比如見到這個小姑娘的第一面就知道她是個好孩子。
優秀的大人要以尊重的态度聆聽好孩子的秘密。
于是卿白站到小姑娘面前後還主動問:“要不要再走遠一些?”
戚小胖經過幾次三番驚吓基本已經當機,但另一位如今身份不明、正皺着濃眉往這邊看的人可不一定……興許連人都不是。
小姑娘看着蹲下身來平視着與她說話的卿白,整個人都軟和了下來,她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樣誇張的圓而大,但其中多了點點光彩,小臉倒是依然圓嘟嘟,但不再泛青,此時的她不再是在墳地裏游蕩四處找人玩耍的詭異小姑娘,也不是冰冷河水裏的小水鬼,只是這世上千千萬萬小朋友中最普通的一個小女孩……最多比其他孩子更可愛些。
她湊到卿白耳邊,小小聲地說:“其實……我不叫李囡囡。”
卿白點點頭,一開始他就覺得這名字有些草率。
囡囡,方言詞彙,女外有圍,意為閨,有閨中少女之意,但多指小女孩,通常為長輩對家中小孩昵稱,每一聲都滿含長輩親近與愛護之心,但用做大名,就有些不合宜了。
見卿白一點也不驚訝,小姑娘還有點失望,但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很快收拾好那點小情緒,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小大人一樣:“不過我也能理解,畢竟笨蛋妹妹太笨啦!”
……不知道人死了就是再也見不到了,死人穿過的衣服要燒掉,死人玩過的玩具也要燒掉,就算悄悄把衣服交換,把曾經一起攢的貼紙貼得到處都是……也還是見不到了。
這麽簡單的道理只有大笨蛋才不懂。
小姐妹之間的事,旁人還是不發表意見為好。卿白只在心裏默默為學生點蠟,面上依然一副‘你繼續說,我聽着,我覺得你說得對’的好哥哥表情。
沒人打斷,小姑娘卻自己皺了皺小眉毛,改口道:“好吧,也不能全怪她,我也有錯……不該不聽爺爺的話,大中午賭氣往河邊跑……”
那也是一個大夏天,連續下了好幾天雨,從早到晚只能待在家裏哪兒也去不了,還有個做什麽都跟着的學人精妹妹……明明都已經長得一樣了為什麽偏偏還要和她梳一樣的辮子穿一樣的裙子!大人們還要說好看!
好不容易雨停了爺爺還是不準她出去,說下完雨外面有水鬼在到處抓小孩,讓她在家和妹妹一起玩。
這種騙小孩的話只能哄哄笨蛋妹妹!
趁爺爺奶奶和笨蛋妹妹睡午覺,她可以悄悄溜出去,只要在他們睡醒之前回來就誰也不知道!
下雨真讨厭!可雨下完以後真好玩!特別是沒有小尾巴跟着,就更好玩!
路上到處都是小水坑,脫了涼鞋光腳踩進去好舒服,泥巴軟軟的滑滑的,草裏還有小傘一樣的蘑菇!
踩完泥巴摘完蘑菇時間好像就不夠用了,每天的這個時候爺爺總會第一個起床,可她還不想回去,可不回去爺爺奶奶會生氣,只有壞孩子才會惹爺爺奶奶生氣……于是她在田坎上轉了個彎,朝家的反方向跑去。
她要去河邊,河邊的蘆葦叢裏有鴨蛋,每次她撿到鴨蛋帶回家爺爺奶奶都很高興,然後給她和妹妹炒鴨蛋吃,還有她記得河裏的水葫蘆要開花了……反正只要有花,笨蛋妹妹一開心就不會發現她是故意不帶她一起玩。
……可是她最終也沒能撿到鴨蛋,也沒有摘到水葫蘆花。
那幾天的雨下得太久了,久到蘆葦叢被淹沒,久到在她眼裏一直都是碧沉沉慢悠悠的河水被兩岸沖刷下去的泥巴染成吓人的土紅色,久到以前她和妹妹可以一起蹦跳玩耍的小土臺她只是輕輕站上去就塌進了河裏……她的聲音被一波接一波不停往前洶湧的河水淹沒,她躺在紅色的河水裏離家越來越遠。
水裏好冷啊,天上的太陽那麽大也冷,晚上更冷,沉在水裏冷,浮起來還是冷……
冷得她的肉都開始掉了,小魚碰她一下,掉一塊,鳥兒停在她背上,掉一塊……後來就算沒有魚兒沒有鳥兒肉也會掉。
她好着急!臉上的肉要是掉光光了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就認不得她了!還有妹妹,她那麽笨!肯定認不出她!
好在她終于在肉掉光前回到了家,只是……大家好像都不記得她了?除了笨蛋妹妹。
爸爸媽媽從城裏回來了,但白天都很忙,天黑了就會吵架,爸爸蹲在門檻邊低頭抽煙,媽媽坐在床邊哭,爺爺奶奶也哭,但他們都是關在房間裏一起偷偷哭。
她嘟着臉把火星快快吹到煙屁股,爸爸以前會笑着揪她臉蛋,現在只會頭也不擡地換一根接着抽。她做鬼臉想逗媽媽開心,可媽媽還是每晚哭到睡着,爺爺奶奶的門她也再也沒有敲開過。
家裏誰都不喊她的名字,就像她只是個來做了一回客很快就走了,而且以後也不會再來做客的遠房客人……只有笨蛋妹妹,每天都在反反複複問姐姐去哪兒了?姐姐怎麽還不回來?想和姐姐一起玩!
然後妹妹也不記得了。
又是一場雨,又是因為水……笨蛋妹妹差點變成真的笨蛋,為了偷偷去藏她的衣服和玩具。
她已經知道自己死掉了,她聽見伯伯悄悄對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說小孩生前的衣服玩具都要燒掉,說上面有陰氣,會給家裏召來不好的東西,還說實在要留小孩照片的話最好用布包起來,也不要在家裏再喊她的名字,小孩會舍不得,對妹妹也不好……畢竟是雙胞胎。
……她成了不好的東西。
……所以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決定把她的衣服和玩具都燒掉。
笨蛋妹妹卻以為他們是不要她了,哭着把她的玩具和衣服裝進背簍裏,悄悄從後門拖出去,然後人和衣服玩具一起藏在小樹林裏,下雨也不回去……等爺爺終于找到人的時候,妹妹已經燒得睜不開眼睛了。
生病會變笨,所以笨蛋妹妹變得更笨了,不記得她是姐姐,她才是妹妹……沒關系,她原諒笨蛋妹妹。
“誰讓我是姐姐呢……”小姑娘嘆着氣說,然後又笑起來,“又比笨蛋妹妹聰明那麽多!”
卿白卻笑不出來,他心頭仿佛壓着一片厚重的積雨雲,不沉,但随時會下雨。
明明是大夏天,他卻覺得冷……好冷。
卿白急切地想要緩解這冷意,因為他知道其實冷的不是他,冷的一直是面前這個小姑娘,她已經冷了十多年。
可是,他應該怎麽做?
卿白下意識無措地回頭去看身後的男人,男人的瞳孔顏色很清淡,但仍是黑色的,像水墨山水畫中山巒樹影在水中倒影的顏色,是一種清淡溫柔的黑。這樣一雙眼睛專注地看着一個人時,即便無情,也有近乎潋滟的柔光。
他沒有說話,卿白的心卻靜了,既然如此……那就跟着直覺走吧。
卿白擡起手,輕輕放在小姑娘頭頂上:“……你喜歡藍色的裙子嗎?”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後笑開了花,用力點頭:“喜歡!”
卿白也笑了:“那我送你一條藍裙子好不好?”
“和妹妹的不一樣?”
“……更好看。”
“好耶!”
小姑娘消失了,消失前的最後一句話是‘算了,李囡囡就李囡囡吧……最後再讓笨蛋妹妹一次。’
卿白想,她也終于原諒了其他将她‘忘記’的家人。
霧,散了。
“我艹!蒼藍你別動!千萬別動啊!”戚小胖聲音驚恐。
卿白順着看去,只見剛剛在幻境中已經快走到河心的李蒼藍垂頭直楞楞立在岸邊,一步之外,河水靜靜流淌。而她藍裙幹爽。
李蒼藍大夢初醒一般猛然擡起頭,然後突然顫抖着前後晃了晃……但最後好歹是站穩了。
李蒼藍擡手摸了摸臉龐,茫然地看着手上水跡,她聲音沙啞地問:“我這是……怎麽了?”
九年打量了李蒼藍一番,道:“卷入罅隙中又陷入記憶幻境,對普通人消耗極大……有可能會忘記。”
恢複原型的戚小胖一屁股坐在河灘上,又驚又後怕,喘氣如牛斷斷續續感嘆:“到……到底是親姐妹哈……”
除了剛開始小姑娘刻意壓低聲音的那句話,其他該聽的、不該聽的後面兩人都聽了個差不多。
幻境與現實果然有差距,當年湍急洶湧的河流十多年後因為各種原因已經變得溫順,河水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甚至還有些溫柔,曾經能淹到李蒼藍胸口的位置如今只是河邊罷了。
卿白對茫然地望着河面的李蒼藍說:“不是來掃墓的嗎?順路一起去吧。”
李蒼藍又沉默了很久,然後才遲鈍地應聲:“……謝謝卿老師。”
河岸離墳地樹林只有百來米,幾人即便是遷就着魂不守舍的李蒼藍一步三挪也很快就走到了頭。
只是……這樹林似乎與之前進的樹林有些許不一樣,不,是很大不一樣。
卿白擡眼,看着眼前不過五六米高的尋常樹木想,原來不僅是河流變小了,這些樹也變小了……或者說,在小朋友的眼中,它們就是高聳入雲的大樹。
那些本就怪異的人工維護的痕跡也全部消失不見,正值夏日,萬物野蠻生長,遍地是郁郁蔥蔥的野草野花,給原本死寂的墳地添了幾分生機,既矛盾又和諧……就是不太好走。
尤其對身形比較寬闊的人更加不友好……戚小胖心裏罵罵咧咧,身體負重前行,幾乎是一步一個腳印,每次都能精準踩入草最深的地兒。
怎麽前面那三位就能走得又快又好視膝蓋高的雜草于無物呢?小胖不理解,小胖只知道他和大部隊的距離越拉越遠。
等戚小胖氣喘籲籲的最後一個抵達墳頭,李蒼藍已經半跪在地上沉默地拔草,林間野草茂盛,墳墓周圍自然也不能幸免。
這也算是這邊上墳掃墓的習俗了,通常是清明春節,每家每戶都會帶上香蠟紙錢酒水鞭炮結伴掃墓,墳前燃一對蠟三只香,然後一邊細細敘說一年中發生的事,一邊拔去墓邊野草,拔完後還要折幾枝嫩綠新枝在插在墳前,挂幾張紙錢在墓上。
卿白舉目四望,林中墳墓皆草木環繞……今年清明已過,春節尚遠。
戚小胖一屁股坐在草堆上,一邊以手做扇不停扇風,一邊開口試圖緩和這過于沉重的氣氛:“這倆小石獅子不會就是那兩只……”話說一半戚小胖才想起九年說李蒼藍有可能會忘記記憶幻境裏的事,又不知道她具體忘了多少,只好生硬地拐了個彎,“哈哈哈哈還怪可愛的!憨态可掬哈!”
咬人的時候也是真兇。
卿白彎腰給兩只昂首挺胸的小石獅子擦了擦灰塵,随手抹去一點水漬後,慢聲道:“石獅子鎮宅辟邪,墳地陰氣重,它們能震懾邪物,保逝者安息。”
尤其是早夭的小孩兒,很多人家怕小孩孤零零在下面被欺負,大多會鎮兩只小石獅子在墓前,也是取保護陪伴之意。
想起那兩只獅子狗随叫随到、與裝着不明黑水雨傘搏鬥撕咬的英姿,戚小胖對它們保逝者安息這點很是信服,發自肺腑道:“我死了以後也要在墳頭前立兩只石獅子,又能打,又能rua,多好!你說是吧卿哥?”
卿白無話可說,走到一邊自顧自扯花拔草。
戚小胖又看向九年,九年出于禮貌說了句‘挺好’。
于是氣氛又陷入了沉寂。
墳墓不大,李蒼藍很快就拔完野草,然後她怔怔站在墓前,盯着碑上‘李囡囡’三個刻字不知在想什麽。
安靜搗鼓了半晌的卿白走到她身邊,遞過一個小小的草環,上面別致地纏了一圈藍色的無名小野花,卿白狀似随意地說:“有點簡陋,但她應該會喜歡……小孩子,挺好哄。”
李蒼藍低頭接過小花環,看着上面米粒大小的藍色野花,沉默良久,終于開口,她聲音低沉沙啞,每個字都帶着複雜而沉重的情緒:“我不是個好妹妹……”
只一句話,卿白就知道這姑娘記性挺好,但也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就像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當年她因淋雨發燒模糊了對姐姐的記憶,對當年尚且年幼的她來說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只是見她實在傷心,仿佛十餘年前的那場大雨跨越光陰再次淋到了她身上……
不擅長安慰人的卿白決定盡一盡老師義務:“你也不是故意忘記……”只盡了半句,卿白就有些詞窮,勉強湊出下半句,“小孩兒免疫力差。”
戚小胖迅速接話,真真假假一頓胡謅:“是啊是啊,好像人小的時候都會發一場高燒,我懷疑是某種神秘的人類幼崽清理計劃!”
“我小的時候就有次燒到三十九差點到四十度,給我家裏吓壞了,醫生都說我命大……病好之後腦子就不太好使,出院差點認錯媽,那個學期期末考六門挂了五門,人送外號五門提督!”
就算是夏天,縮樹林子淋一場大雨是個小孩都得大病一場,只燒掉傷心記憶都算是運氣好,要是人燒沒了李家父母爺奶才真是……
戚小胖講得抑揚頓挫神采飛揚,李蒼藍還是低頭郁郁一聲不吭。
卿白身量高,垂眼只能看見她發頂小小的發旋……和小姑娘一樣。
不知是出于師德還是某種感同身受,卿白又多說了幾句:“抛開這些神神鬼鬼虛無缥缈的東西,說到底,她已經去世十餘年,人死了……就是死了。你現在的傷心,是為自己的記憶、為自己忘了她,還是為了別的什麽?你……分得清麽?”
戚小胖倒吸一口涼氣,只想讓他卿哥嘴下留人,人小姑娘四舍五入剛剛直面至親死訊,還是雙胞胎姐姐……您當着人家姐姐墳墓說這話不是誅心麽!
可再怎麽四舍五入,事實就是人已經去世十餘年,李蒼藍雖然不記得,但每年除了清明春節,每次放長假回爺爺奶奶家都會抽時間來掃墓除草……不管記不記得,其實她都早已接受自己姐妹早逝的事實。
那麽即便她今日驟然憶起曾經,再傷心難過遺憾痛苦都是應該,可絕不會也不該如此……自厭自棄。
李蒼藍終于擡起頭,一張清秀小臉蒼白如紙,額角還挂着汗水,她似乎很冷,連嘴唇都在顫抖。
她哭着說:“我不是個好妹妹……”
卿白看着李蒼藍充滿懊惱悔怨的眼睛,恍然明白問題症結在哪兒了。
他們旁觀者清,不管是從河岸距離還是最後的那些話,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小姑娘只是貪玩傲嬌。
但陷入記憶幻境的李蒼藍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來掃墓遇見一個小女孩鬼魂,被迫陪小鬼魂玩過家家後卷入了一場陳年舊憶,只知道原來那小女孩就是她去世多年的姐姐……甚至可能知道在她陷入舊憶時她姐姐變作了她的模樣,知道她姐姐原本有機會……替了她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着回來是因為外力阻攔還是姐姐收手放棄,但在睜開眼睛重見陽光的那一瞬間……她下意識慶幸。
然後便是鋪天蓋地如潮水般洶湧的愧疚……她愧疚自己輕易忘記了姐姐,後悔在姐姐面前說自己是來給妹妹掃墓……她甚至覺得,甚至覺得自己的命,是從姐姐手裏偷回來的。
她已經記起來了,十年前其實她沒有在白事席上為姐姐掀過桌,也沒有從蓋的嚴嚴實實的白布下搶過照片,更沒有将那些差點落在香樟樹上的鐵鏟鋤頭丢進河裏。
她只是沉沉睡了一覺,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就這樣理所當然的享受着父母親人所有的關愛照顧,輕松松松的活到了今天。
她甚至讓姐姐失去了名字。
她就是這樣的妹妹、這樣的親妹妹……
“确實。”卿白眉頭微皺,語氣卻淡淡的,“你姐姐一直喊你笨蛋妹妹。”
陷入自我厭棄的李蒼藍愣住,眼淚還在撲簌簌往下落。
卿白又道:“不過她決定做個好姐姐,原諒你,讓着你。”
李蒼藍頓時哭的更兇了。
卿白眉頭卻松開了,他輕聲嘆息:“你不會以為你姐姐讨厭你不喜歡你吧?”
難……難道不是嗎?她現在自己都讨厭自己。
卿白看着哭得稀裏嘩啦眼睛鼻子紅彤彤的李蒼藍,笑了一下,稍稍放緩聲音道:“……哪個小女孩會願意讓讨厭的人當艾莎呢?”
滿臉淚水的李蒼藍頓時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般原地傻站着,過了半晌,終于,她慢慢走近姐姐的墳墓,将小花環輕輕放在了墓碑上。
穿着藍色裙子的少女又哭了,只是這回,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墓碑。
……
戚小胖不得不感慨他卿哥的牛.逼,這才剛送走姐姐,又開導好了妹妹。
武能帶人通關,文能心理輔導,淡定見鬼,暖心超度……不像他,全程被拎來拎去根本沒走幾步路還是累得不行,脫離危險的第一時間就撲街狼狽得像只剛屁滾尿流逃出養殖場的青蛙——除了肉肥,一無是處。
然後下一秒戚小胖就看見他牛逼轟轟的卿哥對那位今天第一次見面身份不明的長發男人說:“一起?”
一起什麽一起?一起掃墓?不是已經掃了?一起送人回家?還是一起吃個飯?
活了二十多年,見過邀請人一起去上課的,見過邀請人一起去打球的,甚至還見過邀請人一起去廁所比誰尿更遠輸家躺平任.草的……本以為也算是身經百戰見多識廣了,但沒想到今天還能再開一次眼,還是他卿哥給開的眼。
如此遣詞造句、如此惜字如金,真的很容易讓人想歪啊!
戚小胖痛心疾首,這就是常年沉迷自閉不和活人打交道的惡果啊……等等!這是搭讪?這是搭讪吧?這就是搭讪!
“不了……”大約覺得這回答太生硬,九年說完迅速又添了一句,“我還有其他事。”
至于這個‘其他事’到底是什麽事,就不好說了……
剛剛還在心裏吐槽卿白不會搭讪的戚小胖聞言眼睛一鼓……更像青蛙了。
這人居然拒絕他卿哥?憑什麽拒絕卿哥!你知道從來都是別人費盡心機向我們京大一枝花搭讪,我們萬事愛答不理的卿哥有多久沒主動結交過活人了麽?就……就不能獻出愛心助力一下自閉青年的社交夢想嗎!
比起一邊龇牙咧嘴五官亂飛的戚小胖,邀請被拒的卿白反倒挺淡然,就像早知結果。
卿白從從容容道:“那留個聯系方式?或許今後會有像今天這樣的事請教你。”
此話一出,頓時兩道目光彙集一身。
九年有些不自在地眨了下眼睛,這人怎麽這麽喜歡盯着人眼睛看……
見九年移開目光不說話,卿白也不失望,眼裏甚至還帶出了點笑意,主動給出選項:“微信?”
九年:“我沒有微信。”
卿白繼續道:“那□□?”
九年頓了一下:“也沒有□□。”
卿白沒有放棄:“電話?”
九年大概也覺得自己像是在故意為難人,但還是實話實說:“……也沒有。”
這就有點過分了吧兄弟!戚小胖憤憤不平,就算不想留聯系方式,好歹也找個像樣點的借口啊!你這和直接說我不想和你認識、不想和你有聯系,更不想再見有區別嗎?啊?
我卿哥不要面子的嗎?
然而旁觀的戚小胖都氣得像只随時會爆炸的充氣青蛙了,卿白還是面不改色,思考片刻後甚至給出了第四個選項:“那紙質信件呢?”
“可以。”沒有來由的,給出肯定的答複後九年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氣。
卿白眼中笑意更深:“地址是?”
“燒了就行……”不知發生了什麽其他人不知道的事,九年眼神一凜語速突然加快,似乎有什麽急事,但還是盡量解釋清楚,“收信人寫九年,然後燒了就行。”
即便是如此離譜的操作卿白依然應對自如:“需要貼郵票嗎?”
“不用……”說完九年便轉身告辭,走出幾步後又突然回頭,他看着卿白,清淡的眉眼在搖曳的樹影與潋滟的水光之間變得有些深沉,只是那深沉也是如他人一般沉默溫和的,這樣認真地看着你時,就仿佛他在真切的擔憂着你。
明明是一張最會騙人傷心的俊臉,卻又生着這樣一雙眼睛……倒顯得別人咄咄逼人了。
卿白沒忍住挑了一下眉:“怎麽?要抱一下再走?”
這話在此時此刻明顯是句不太合适的玩笑話,但九年居然還真走回來了,他站在卿白面前,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擡起,好像是要握手,然而卿白下意識跟着擡起的指尖卻只勾到一截輕薄涼滑的袖角……熟悉的黑色布料,熟悉的質感。
卿白額心一涼,如春雨打面,恍惚間似有清淡酒香袅繞……他茫然擡眼,目光被一片柔亮湖泊妥帖接納。
“……要小心。”他聽見有人說。
等卿白回過神來眼前已無九年蹤跡,只剩樹影水光依舊。
卿白擡指輕撫額心,光潔如初,那點涼意宛若從前年年月月每個天光乍破前的幻夢臆想。
卿白惘然若失的收回手,然後一轉頭就對上戚小胖複雜到嘆息的目光。
“哥,你知道麽……”戚小胖表情古怪地說,“你剛才離小流氓就差一聲口哨。”
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