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樟樹
第21章 樟樹
幾人現在也算有點經驗了,穿過房門不一定會解鎖新的場地,但一定會解鎖新的時間點。所以對于門後的場景多少有了點心理準備,就算是再次回卧室或者再再次出現在堂屋也不會大驚小怪,畢竟自從進入大門他們就一直在這兩間不大的屋子反複橫跳。
但沒想到這次竟然給了他們驚喜,門後不是卧室,也不是堂屋,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他們一頭沖進了霧中。
只是這霧與之前那吞沒一切的古怪濃霧不同,它輕薄、冰涼,霧中山影朦胧,樹影婆娑,鄰家青瓦房檐隐隐約約……在這霧中,一切都寧靜而溫柔,鼻尖甚至能感受到濕潤的水汽。
這真的是……清晨的霧?
卿白放慢腳步,環顧周圍環境……嗯,依然一眼能望盡,十分簡單:筆直寬闊的長屋檐,經過時光的磨損與人為踩踏已經十分光滑的石臺階,與用樹枝簡單圍出的一方小菜園。
看起來他們剛剛穿過的那道門應該是連通堂屋與後院的小側門。
跑出房門後小女孩在屋檐下又走了一截,然後突然停下腳步,細弱的手臂抱着大大的照片茫然地站在檐下,她的臉突兀地往前伸着,纖細的脖子柔若無骨,扭出一個讓人難受的角度,沒有五官的臉對着滿院薄霧,像是……在尋找着什麽?
卿白循着她的視線往小院望去,田壟整齊排布,蔬菜郁郁蔥蔥,簡陋的籬笆門一邊立着一棵成人手腕粗細的不知名樹木,隔着薄霧看不清它的葉片是怎樣的綠,只有黑色樹影靜立,無端顯得有些瘦弱,除此之外,院中空無一人。
或許是因為霧氣缭繞水汽撲面的緣故,卿白細細打量那兩棵瘦弱的樹,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正待仔細觀察,就聽見戚小胖疑惑的聲音:“蒼藍你衣服怎麽濕了?”
卿白低頭,出了門以後他和九年就把手裏的人放下了,這會兒才剛到膝蓋的兩個小娃娃排排站着,戚小胖短袖長褲除了尺碼縮小沒什麽變化,但李蒼藍藍裙子的顏色卻比之前深了許多,裙邊瞧着濕噠噠的。
“衣服?”聽了戚小胖的話李蒼藍連忙低頭摸裙子,看起來比戚小胖還懵逼:“我裙子怎麽濕了?”
見李蒼藍又驚又怕,終于撿起為人師長自覺的戚小胖連忙安慰:“沒事沒事,興許是剛剛穿過堂屋的時候不小心沾到水了,那裏本來就亂糟糟的,小公主還把桌子掀了,湯湯水水到處都是,沒注意也正常……”
拎着人過堂屋的九年:“……”
卿白看不過去,随口道:“霧太大,水汽浸濕的吧,深色衣服濕了變色比較明顯。”
“???”這裏的水汽有這麽大?戚小胖狐疑地抓了一把自己的衣服,嗯……是有點濕潤。
戚小胖松了一口氣,然後一擡頭就發現剛剛還站在檐下張望的小女孩突然往院外跑去,動作之急切慌張,險些踩空從石臺階上滾下去。
“她怎麽了……我艹?啥時候來的人?”
剛剛還空無一人的小院突然無聲無息冒出了幾道人影,圍在院門樹邊不知在幹什麽,隔着霧氣看不清他們樣貌,只能勉強看出他們手裏拿着長形工具,似乎是鋤頭和鐵鏟。
“跟上去。”卿白拎起戚小胖,擡步跟上跑得跌跌撞撞的小女孩。
九年空着手落後一步,李蒼藍反應挺快,小短腿不停倒騰,倒比他還領先些。
‘咣當——’
人還沒到,就先聽到一聲巨響,小女孩繼掀了飯桌後又撅了鐵鏟,此刻正昂首擋在樹前,明明自己還是只沒褪毛的小雞崽樣兒卻偏偏要張開雙臂做出老母雞的姿态,其實什麽都沒擋住,還把千辛萬苦偷出來的照片摔地上了,那些挖松的泥土翻起蓋住照片半截,頗有點入土為安的意思。
圍在樹邊的四人延續了幻境的無臉優良傳統,基本無法靠臉認人,但卿白還是在其中發現了位熟人——之前在卧室和小女孩玩躲貓貓的那位佝偻老人。
他的手掌上纏着厚厚的白紗布,腳邊擺着被撅斷的鐵鏟,受傷也沖鋒在激怒小女孩的第一線。
剩餘三人遲疑地放下手中工具,和佝偻老人站在一邊,低頭與擋在樹前的小女孩沉默對視。
霧茫茫的小院就此寂靜,仿佛時間停滞。
“這什麽意思?”戚小胖看着眼前宛若靜止的對峙畫面,試圖看圖說話,“他們想挖樹,小公主不讓?”
這沒個前因後果的,他這閱讀理解滿分選手也有點摸不着頭腦。
卿白終于看清了那兩樹藏在霧中的綠色,他伸手摘下一枚葉子,看了一會兒後開口道:“這是香樟樹。”
“我知道!它的味道可以驅蟲!”戚小胖不解,“這香樟樹有什麽問題嗎?”
九年輕聲道:“樟樹何年種,娑娑滿院門。”
卿白側目,把‘寺’改成‘院’,倒也應景。
學了十多年文的戚小胖眼睜睜看着他卿哥和才剛認識的九年一句詩的功夫迅速達成共識。他是既看不懂,也不好意思問,只能一臉懵逼地轉頭去看那兩棵一樣瘦弱的樹,可左看右看愣是沒看出來這兩棵香樟到底哪裏‘娑娑’哪裏‘滿’。
就這種弱不禁風的小樹,擱市區裏都是要打吊瓶的。
卿白:“有些地方把香樟樹稱作女兒樹,哪家生了女兒,父母爺奶便會在院子裏種棵香樟,精心澆灌耐心養護,樹齡便是女兒齡,待到女兒出嫁,就伐了樹做成樟木箱做嫁妝,陪伴女兒出嫁,樟木耐用防蟲,可以用一輩子……”
“所以這樟樹不只是樹,還代表了這家女兒?那……”原本想問既然如此為什麽要挖樹的戚小胖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白照,話便問不出口了。
僵持良久,那些人終于動了。
老人傷疤還沒好就已經忘了痛,還敢朝小女孩伸手,拖着嗓音細細勸哄:“nan.nan,過來,來爺爺這裏,爺爺給你買糖好不好?”
小女孩不為所動,但也不像之前那樣躁動,老人的手安全無恙地落在了小女孩頭頂,他輕輕摸了摸女孩的頭發,臉上的口子裂出個笑笑的弧度:“乖nan.nan,怎麽把照片拿出來了?又調皮了吧?哎呦,不哭不哭哦,放回去就好了,我們nan.nan是乖孩子……”
在幾人各異的視線裏,有大顆大顆的水珠順着小女孩白紙一樣的臉頰往下掉……這個沒有五官的小女孩居然真的在哭。
然而眼前還算溫情的畫面只維持了片刻,轉眼院中便狂風驟起,雲霧翻湧,田壟中郁郁蔥蔥的蔬菜全被連根卷起,菜葉被狂風碾碎混在風中四散席卷……連同那位老人,樹邊拿着工具的人都被吹得東倒西歪頭暈目眩不知哪邊是天哪邊是地。
而小女孩則趁此機會,拖着散落在地上的鋤頭鐵鏟就往院門外跑,動作敏捷迅速,行動一氣呵成,很難不讓人懷疑剛才的眼淚水是場讓人掉以輕心的小騙局。
至少戚小胖是這樣認為的,他抱着卿白的小腿,看着院內如同滾筒洗機內部的景象,心有餘悸:“還好只是記憶幻境,不然就我現在這身高,不得上天啊!”
而同樣三頭身的李蒼藍膽子明顯比他大多了,此刻已經自覺移動到小院門口,随時準備追上去。
卿白最後看了一眼在狂風中連片樹葉子都沒晃一下的香樟樹,和其中一棵樹下新挖出的小土坑,輕聲說:“走吧……也差不多該出去了。”
九年往外走的動作微不可查的頓了一下,然後有些訝然地看向卿白,只是卿白已經率先往院外走,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一個白淨的側臉和緊繃的頸線……有些像霧中青山影,九年沒有來由的想。
走出小院後便徹底陷入霧氣,一片茫茫什麽也看不見,別說樹木田地,戚小胖剛剛沒忍住回了下頭,就連身後的老房子也消失不見了。
就像是一場夢,不管美惡,做到尾聲,終究都會模糊消散……包括記憶。
還好前面的小女孩一直都在,鋤頭和鐵鍬劃過地面碎石子的聲音尖銳刺耳,小女孩卻恍若未聞,自顧自拖着比她高出一半有餘的農具磕磕絆絆卻又義無反顧的往霧氣深處跑。
她成了幾人在霧中唯一的指向标。
重複與空白讓人模糊時間,在霧氣中不知走了多久,終于出現除腳步和拖拽聲以外的聲音。
戚小胖激動得不行:“你們聽到了沒?前面有聲音!好像是水聲?”
“是河。”九年說。
“河?”卿白想起他曾經從房間窗戶遠遠望見的小河溝,似乎離樹林不遠。
九年點頭,提醒道:“是真的河。”
“真的河?”戚小胖不太理解,“我們不是在小公主的記憶幻境嗎?”
身高是假的,人臉是假的,甚至風和霧都是假的,憑什麽河是真的?
卿白猜測:“因為那條河是現實存在的?”
“是,之前在去老房子的路上我曾遠遠聽見河水奔騰的聲音。”九年這時的語氣并不重,卻格外令人信服,“記憶與現實重合,我們現在正在去的即是她記憶中的河、也是現實河流的路上。”
戚小胖問:“那要是不小心掉進去……”
九年:“會死。”
戚小胖當機立斷,朝卿白伸出小短手:“卿哥,兄弟靠你了!”
開玩笑,就他現在這矮戳戳的身高,這肉墩墩的肚皮,要真有個萬一,估計連泡都冒不了幾個就沉底了。
卿白也伸出了手……然後一個轉彎抱起一旁呆呆愣愣的李蒼藍就走,只留下一句平靜的:“一人一個。”
戚小胖呆滞且僵硬地緩緩轉頭,不可置信的對上九年溫和淡然且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的目光。
……現在仔細想想還真是哪裏都不對啊!
他卿哥今天才剛認識這個九年!在這麽危險的地方怎麽可能輕易把變小基本失去行動與自保能力的他丢給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而且還有他們的未成年學生!以他卿哥的性格,絕逼一手一個左牽黃右擎蒼……呸呸呸,是寸步不離啊!
越想,戚小胖的眼神就越混亂越詭異……
九年:“怎麽了?”
戚小胖目光複雜地搖頭:“沒怎麽……”
所以,到底是他卿哥不對勁,還是這個九年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