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品七
第20章 品七
卿白心頭微動,擡眼去看九年,只見他雖然眉頭微皺,但并不緊張,好像眼前境況雖然麻煩,但并不難解決……或者他早有所覺。
于是卿白開口确認自己之前的直覺:“更深層的記憶?所以小女孩和老人或許并不是鬼?”
“也不是人……”九年努力找詞試圖解釋原理,未果,最後只能簡單地說,“……也可以把它當成一段幻境,一段重現某人曾經真實發生過的記憶幻境。”
戚小胖咂舌:“誰的記憶啊?小公主嗎?原來她這麽慘,從小見鬼……咳咳,從小被這麽追着喂飯,想來腸胃應該不太好吧。”
戚小胖本來想說從小見鬼的,雖然九年說老人家不是鬼,但就憑那長相、那翻箱倒櫃找人的架勢、那恐怖如斯的‘回頭殺’、那倒拔大木箱的力氣……比鬼也差不了什麽了。
但轉念一想,小女孩本孩也不遑多讓,就憑那口好牙,腸胃恐怕也差不到哪兒去。
誰更吓人還真說不一定。
“nan.nan……”卿白若有所思地說,“李囡囡?”
“李囡囡?這是小公主的名字?”
卿白想了想,還是搖頭:“碑上刻的李囡囡……”
但他還是覺得‘囡囡’這個名兒有些草率。
“啊!他追出去了!”李蒼藍突然驚叫一聲。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老人終于把手裏的木箱放回長條凳,然後拖着‘沙——噠,沙——噠’的步子,朝女孩跑出去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喚着女孩名字。
“咱……咱們要跟上去嗎?”戚小胖其實私心裏特不想跟上去,剛剛受到的驚吓都還沒緩過來,沒有眼皮不僅眨不了眼睛,連眼淚水都不好控制,這會兒兩個眼窟窿跟泉眼似的,不停往外冒水,他還不好意思說。
但他如今四舍五入等于一個挂件,沒有發言權。
果然,這話才剛問出口,他卿哥就想也不想的把他拎起來了,熟練程度堪比曾經拎包出門去圖書館自習,至于李蒼藍……李蒼藍小同學顯然比他更自強不息也更要臉,被拎過一回後便努力嘗試‘複健’,争取解放他卿老師一只手,這會兒正趴在門檻上躍躍欲試,随時能靠自己的力量翻身做人。
“等等。”
戚小胖眼淚汪汪地看向九年,期待着他能出言攔住他卿哥。
然後就聽九年用他那把溫和好聽的嗓音說:“我走前面。”
戚小胖:“……”終究是錯付了。
卿白倒也不争,從善如流地往後退了一步,還擡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九年:“……”明明是出于保護的目的才主動走最前面,為什麽反而莫名有種被人讓着的錯覺……
直到重新回到堂屋,戚小胖才真正明白九年說的那句‘從我們踏進這道門的瞬間,房子已經不是之前那座房子’的意思。
‘這道門’指的是卧室門。
原本按照外面濃霧入侵的速度,堂屋應該很快便會被霧氣吞沒,但如今非但沒有,堂屋反而大變樣——不大的屋子裏十分勉強的擠着三張大圓桌,每張桌上擺着七道菜,不知是不是因為主人家舍得放料的緣故,每一個盛菜的碗盤都大得驚人,像是拿臉盆裝,只是七道菜大圓桌都險些放不下。
三張桌子都圍坐的滿滿當當,不時有人推杯換盞……當然,這些推杯換盞的人也延續了幻境一貫的畫風——都沒有五官。
而剛剛才從卧室連滾帶爬跑出來的小女孩正坐在最正中間那桌……頂着那張染血的白紙臉。
“這是……過節了?”戚小胖驚訝地看着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道,“Happy new year?”
“不是過年,是吃席。”卿白朝堂屋最裏端擡了擡下巴,淡聲道,“壽席食九,婚宴吃八,喪飯品七……”
這裏每張桌子上,都正好七道菜。
随着卿白清淡的聲音,幾人擡頭,視線越過坐得筆直的小女孩往堂屋裏端看去,這才看到,在最裏面的牆邊,有個小小的靈臺,靈臺兩側放着白蠟,正中間擺了一張大大的黑白照片。
那照片實在是有些大,大到仿佛坐在最前面的小女孩是剛剛從照片裏走出來——盡管沒有五官,但不論是臉型輪廓還是頭發服飾,她都與照片裏的女孩一般無二。
“這這這真的只是記憶?”戚小胖聲音發抖,“誰會有吃自己席的記憶啊!”
卿白也用充滿詢問意味的目光看向九年。
九年卻并不怎麽意外,早有預料般地道了句:“既然是個人的記憶幻境,難免會因為情緒不穩定有一點誇大荒誕。”
你管這叫‘一點’誇大荒誕?戚小胖麻了,關鍵他卿哥還一副‘你說的有道理’的表情認可點頭。
“她為什麽不吃啊?”李蒼藍問。
在這滿屋吃席喝酒的吵鬧聲中,李蒼藍的聲音輕易便被淹沒,若不是卿白離得近,幾乎就要錯過。
卿白低頭看了瞪着眼睛疑惑不解的李蒼藍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或許是氣得吃不下吧。”
“氣?”李蒼藍仰頭,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卿白,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卿白沒忍住揉了一把李蒼藍毛絨絨的腦袋,然後在她反應過來之前收回手,一本正經地說:“是啊,她很生氣,很憤怒,憤怒得想把桌子掀了,然後挨個把這些吃菜喝酒的人的腦袋按進菜盆裏去……”
誰料李蒼藍聽完以後卻搖搖頭,認真地反駁道:“她還沒有飯桌高,掀不動桌子的。”
頓了頓,估計是在評估小女孩的身高手長,又補了句,“也按不到別人的腦袋。”
“而且就算身高力氣都夠,因為操作順序的問題,她也沒辦法在掀了桌子以後還能把別人的腦袋按進菜盆裏。”戚小胖也跟着湊熱鬧。“先按腦袋再掀桌還差不多。”
被杠了卿白也不惱,聳聳肩膀,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既然是小朋友的幻想,難免會有一點不切實際不合邏輯的地方。”
聽了卿白的話戚小胖有點無語,但心裏的恐懼也消退了不少,不禁暗自感嘆他卿哥果然是面冷心熱,這麽吓人的場景還不忘說玩笑話緩解氣氛……雖然說是笑話多少有點勉強。
九年眼神卻一頓,他和戚小胖不同,他知道卿白之前那些話是認真的,但那最後一句,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這人是順口為之,還是借故譏諷什麽……
“嘩啦——”就在幾人各想各的時,吃席區突發意外。
桌子還真讓小女孩給掀了。
李蒼藍緩緩瞪大巴掌大的眼眶。
堂屋瞬間安靜下來,剛才還推杯換盞的客人們集體停住動作,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像中了毒的向日葵一樣整齊劃一的慢吞吞轉向坐在主位面無表情的小女孩。
幾人以為即将爆發沖突,氣氛卻陷入了詭異的僵持,就好像他們沒有反應過來桌子已經被掀了一樣,甚至還有人如常伸筷夾空氣往臉上的裂口裏送。
直到席間突然響起一道驚恐的聲音:“照片露出來了!照片露出來了!”
所有人如夢初醒,爆發了比剛才桌子被掀還要大的動靜。
“布呢,布呢,布去哪兒了?”
“誰扯開的?誰扯開的?”
“不能讓她露出來,不能露出來!她在看我!她在看我!她要回來找我們了!啊!”
“……”
鬼哭狼嚎,不外如是。
這場莫名其妙的混亂終止于有人扯過一塊布把靈臺上的照片嚴嚴實實蓋住,衆人這才恢複安靜,重新坐回席間,比起照片,他們一點也不在意被掀了的桌子和菜湯四濺油膩淩亂的座位。
卿白的目光一直定在小女孩身上,在剛才的混亂中,只有她像沒事人一樣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但卿白分明看到她的座椅下露出了一截白麻布,不出意外,那應該就是原本蓋在靈臺照片上的布。
不止卿白,那些沒有五官的吃席人終于也注意到了小女孩的怪異,只是細節略有不同。
“nan.nan,你的衣服好幹淨啊。”
“是啊,好幹淨……”
“好幹淨,好幹淨,破壞大王的衣服好幹淨……”
一人出聲,衆人附和。
戚小胖生生被那一聲聲宛若從陰間傳來的‘好幹淨’喊得起了一身白毛汗。
“不是……這些人啥毛病啊,誇人衣服幹淨就誇人衣服幹淨,這一聲聲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看到了洗剝幹淨準備下鍋的肉……”
興許是剛才在卧室以小女孩視角沉浸式體驗了一回‘躲貓貓’,同樣是無臉人,戚小胖明顯對小女孩好感度更高,此情此景,實在很難忍住不吐槽:“人家小女孩只是掀了你們一桌菜,也不至于要把人下鍋吧?真就來吃席幹飯的?”
這邊話音剛落,那邊波折再起。
“這不是nan.nan的衣服,不是nan.nan的衣服!nan.nan的衣服不可能這麽幹淨!是她的!是她的!”
“要燒掉,燒掉才幹淨,燒掉才幹淨!”
“燒掉,燒掉!”
無臉人們一邊喃喃念着‘燒掉’一邊朝小女孩伸出手,還沒飯桌高的小女孩瞬間被來自四面八方的青白大手淹沒。
“我艹!真吃人啊!”
卿白擡手指了指堂屋最裏端的小靈臺:“人在那兒。”
小女孩早突出重圍了,逃跑還不忘順走照片。
“靈臺後面有道小門!”戚小胖終于眼尖了一回,連忙把書包帶子塞他卿哥手裏,催促道,“咱們快跟上快跟上!”
卿白挑眉:“這會兒又不怕了?”
戚小胖故作高深:“我有種預感,那個小女孩是關鍵人物,只要跟着她,就不怕錯過劇情線索!”
還劇情線索,當這是密室逃脫還是劇本殺呢?
但關鍵人物這點倒沒錯……卿白不再多說,拎着人繞過一地殘骸和陷入瘋狂的無臉人追了上去……九年已經等在門邊,一只手裏還提着李蒼藍。
卿白莫名笑了一下。
還挺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