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紙
第19章 白紙
老式堂屋就這麽點地方,一眼就能看遍,除了正中間的大方飯桌,沒有能藏人的地方……藏狗的也沒有。
眼見從門縫滲透進來的霧氣越來越多,幾人沒有猶豫直接往下一道門走。
卿白遲疑兩秒,還是回頭拿上了長椅上的小書包。
“哥你拿這幹啥?”
卿白看了一眼小尾巴一樣緊緊黏着他的兩個小豆丁,信口胡扯道:“給你們搞造型。”
說罷就把書包往戚小胖和李蒼藍身上套。
套完之後拎着書包頂上的手提帶,一手一個輕松把倆三頭身‘運’進下一個房門。
最先進門的九年一直站在門邊,等他們都進去了便反手将門關上。
“這搞的不是造型而是安全帶……吧?”再次腳踏實地的戚小胖一邊辛苦整理被書包帶扯得歪歪斜斜的衣服一邊嘟嘟囔囔,然後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低……
無他,就是一擡眼就和躲在櫃子下的小女孩打了個照面而已。
說是櫃子其實不太嚴謹,準确來說應該是箱子,那種老式的老木大箱子,箱蓋和箱體之間連着老式鐵折頁,朝外那方安了個鎖扣,沒有挂鎖,光線昏暗看不清箱子具體顏色,但大抵不是紅色就是黑色……這種箱子結構十分簡單,就是個長方體,底下沒有做箱腳,直接放在老房子這種沒有鋪水泥地磚的地上容易受潮,所以通常都會在下面墊點什麽,這家就在下面放了兩個長條凳,這樣箱面的高度正好還可以當桌子用。
而長條凳撐起的那方小空間,此時正縮着一個抱着膝蓋的小女孩。
這地方作為藏身之處其實還挺隐秘巧妙,但因為高度的關系,戚小胖和李蒼藍幾乎連頭都不用擡,一眼就能看到……可見他們現在有多矮。
“哥……哥!”
“幹什麽?”卿白語氣不太好,任誰正抹黑找燈的開關時突然褲腿一緊,如果不是手疾眼快及時抓住褲腰……語氣也好不了。
戚小胖沒注意他差點害他卿哥清白不保,還在驚喜又不敢置信地說:“我找到小公主了!”
卿白忍無可忍,一手抓着褲腰,一手把還扯在他褲腿上的小胖瓜子扒拉開……然後敏銳擡頭,正好對上九年來不及收起的、有點點尴尬的表情。
卿白心說我這當事被害人都不尴尬,你一旁觀的尴尬什麽?
視線一對上,九年頓時更尴尬了,甚至朝一邊側了側身體,還小聲說了句什麽。
好像是……‘失禮’?卿白表情驚異,差點連抓着褲腰帶的手都松開了。
還好沒真的松開,因為戚小胖又扯了一爪子。
小矮子簡直恨不得蹦起來杵他卿哥臉上說話:“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卿白再次扒拉開小胖爪:“哥什麽哥,下蛋呢?”
當慣了老母雞的戚小胖急得不行:“我說小公主!小公主在箱子底下!”
卿白彎腰去看,只看到一截尖尖的下巴,雖然看不清楚臉,但卿白篤定:“不是她。”
戚小胖:“不是?”
“不是。”卿白看了一回兒突然說,“好像有點不對,你來看看。”
戚小胖正想問哪裏不對,就見九年走到卿白身邊,跟着彎腰看了一眼,然後點頭應了聲‘的确’,這才恍然他哥不是在和他說話。
确定縮在箱子底下的女孩不是小姑娘後,卿白就不再繼續看,也不打算和她交流,他有種莫名的感覺……這女孩興許不是鬼,也不是人。
借着不知從何處來的微弱光線卿白伸手在門框邊摸索,很快‘啪’的一聲,燈亮了。
這間屋子的燈繩上沒有毛線球,只是粘滿了卡通貼紙。
燈一亮屋裏所有東西都無所遁形——一張挂着蚊帳的大木床,挨着床頭放了個鬥櫃,床尾是與鬥櫃成套的大衣櫃,然後便是門邊的木箱。
燈亮以後終于看清,木箱是紅黑色的,像是什麽陳年老木頭,又像是血液幹涸後的顏色,這屋子裏所有家具都是這個色,乍一看很有質感,但看久了就會有些壓抑,但這間屋子不會,因為所有家具——木箱箱面、衣櫃櫃門、鬥櫃側面、床頭床架都滿滿當當貼着花花綠綠的卡通貼紙,那種買小零食随袋贈送的小貼紙,大多是正流行的動畫角色,也有零食商标……一看就攢了許久。
痕跡幹淨,應該是剛貼上不久。
這裏好像是小孩子的房間,但又不完全像,因為除了家具上的貼紙,便再沒有一點小孩的東西,不說衣服鞋子,連張照片都沒有,堂屋裏至少還有成雙成對的玩具和書包。
“好家夥,難怪要躲在箱子底下,家具嚯嚯成這樣,屁股不被打成三瓣都不好收場!”戚小胖一看就經驗豐富,已經開始為小女孩擔憂了。
話音剛落就聽得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入,衆人皆悚然一驚——他們就站在門邊。
然而來人就這樣輕輕松松推開了門、暢通無阻的穿過了他們,是真的‘穿’過了他們。
卿白和九年還好,反應夠快,在門開的一瞬間便側身貼牆,避開了正面沖擊,戚小胖和李蒼藍就比較慘了……尤其是戚小胖,個矮腿短,大腦知道要跑,但付諸行動就左腳拐右腳,好在即将摔個狗吃屎的前一刻卿白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勾住了他背上的書包。
然後戚小胖就眼睜睜地看着一只腳從他胸口穿胸而過……這短短一秒,他甚至連下輩子的人生規劃都已經做好了……
等卿白把人提起來,孩子已經傻了。
另一邊的李蒼藍雖然一動沒動,但顯然也被沖擊到魂不守舍,黑洞洞的眼睛都發直了。
“我我我我我死了嗎?”戚小胖甚至已經感知不到四肢,他好像飄在半空中,就是胸口勒得慌,這這這這就是做鬼的感覺嗎……
卿白無語:“沒死,我提着你呢,書包帶勒的。”
然後在戚小胖即将開口的瞬間打斷施法:“閉嘴,別出聲。”
戚小胖乖乖捂嘴,黑洞一樣的眼睛緊張地盯着前面穿着黑衣黑褲身形有些佝偻的身影……他好像看不見他們,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一次都沒有回頭。
老人站在門口,左看右看,像是沒看見被貼得面目全非的家具一樣……也有可能是不在乎,只在嘴裏輕輕呼喊着一個名字,帶着點口音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午夜從窗戶縫鑽進屋的冷風,随時會斷氣一般。
“nan·nan,nan.nan……你在哪兒啊?”
沒有得到回應,老人就往屋裏走,也不知是不是老人家走路都‘拖沓’,就好像力氣不夠擡不起腿,往前邁的每一步都要先在地上拖一截,于是連腳步聲都是綿長而無力的‘沙——噠、沙——噠’聲。
他每走一步就輕飄飄喚一聲,一直走到床邊才停,屋內一時間寂靜無聲,他靜悄悄立在床頭,燈光在牆壁上拉出一道斜斜長長的影子,他像是在等什麽,然後下一刻突然猛的一下拉開合攏的蚊帳。
“不在這裏啊……”
老人喃喃說完又朝大衣櫃走去,依然是走一步喚一聲。
戚小胖已經快被吓哭了,他終于知道箱子底下的小女孩在躲誰了,這擱誰誰不躲啊!
‘吱嘎’,衣櫃裏也沒有。
老人突然又回到床邊,老樹根一樣的手扶着床,他慢吞吞蹲下——
戚小胖屏住了呼吸,仿佛藏在木箱下的人是他自己。
“這裏也沒有……”
就在戚小胖以為老人會站起來去其他地方找人的時候,他忽然回頭……身體沒動,幹癟癟的腦袋直接一百八十度旋轉,甚至還發出了類似擰螺絲的聲音——
“找到你了……”
床的對面就是大木箱子。
戚小胖真的哭了……老人轉過來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在說話的時候那張白紙一樣的臉上會裂開一條長長的口,露出裏面黑紅色的、随着說話緩緩蠕動的血肉。
“來,來,nan.nan到爺爺這兒來,該吃飯了,我們該吃飯了……”老人就着這個扭曲的姿勢一點點回轉身形,然後緩緩朝木箱底下伸手。
木箱下一片寂靜。
老人似乎等不及了,一邊幽幽喚着女孩名字,一邊伸手去夠縮在箱子底下的小女孩,他身體僵硬,躬身使不上勁兒,只能跪在地上去夠,那枯瘦的手指不知是抓到了什麽,竟發出吱嘎吱嘎的刺耳聲,再收回來時,手上已沒有一片好肉,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原來那吱嘎聲不是他在抓什麽,而是小女孩在啃他的手。
老人似乎不知道痛,就那樣跪在地上,白紙一樣的臉呆呆對着被啃得不成樣子的手,呆了好一會兒後他才慢慢站起身,把手掌邊緣還挂着一绺肉的手搭在木箱上,然後一把擡起木箱子,底下的小女孩頓時無所遁形。
“來,來,跟爺爺去吃飯……不吃飯可不行。”
一直沒發出任何聲音的小女孩終于在木箱被搬開那一刻發出了嘶啞的尖叫,已經不像人聲,而是像某種瘋狂的野獸,然後她趁老人手裏擡着箱子,連跪帶爬地沖出了房間。
站在門口的幾人終于看清了箱下女孩的全貌——那也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只是她臉上的口子鮮紅染血,宛若朱砂傾瀉。
“從我們踏進這道門的瞬間,房子已經不是之前那座房子……我們進入了更深層的記憶。”九年突然開口,聲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