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明朗
第9章 明朗
“湊夠三個例子你是不是還要搞篇論文出來啊?”戚小胖吐槽。
明朗倒是很開心:“我可以做例子的!”
戚小胖:倒也不必把玩笑話當真……
不過這人……這鬼看着不太聰明的樣子啊,白瞎他剛才那麽緊張……
短暫的玩笑過後卿白主動提起正事,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解開一個已經困擾了他幾天的疑問:“這幾天你一直……在這裏?”
戚小胖覺得他卿哥這話問得挺奇怪的,什麽叫一直在這裏?正常人乍一知道自己身邊有鬼,第一反應都是害怕對方一直跟着自己吧?怎麽他卿哥卻好像在期待着什麽一樣……
明朗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這話就是一直跟着了。
戚小胖斜着眼睛去瞄卿白的反應,多少是存了點想看他卿哥變臉的壞心思,畢竟這可是鬼欸!還是不管白天黑夜都一直跟在身後頭的鬼!換個背景換個前情,不是恐怖片開場就是聊齋高.潮,下一步就是該找和尚來送菜……哦不,來驅鬼了。
然而戚小胖還是失望了,他卿哥聽了這話,知道明朗死後一直跟着他,也只是垂下眼睛沉默。
戚小胖不知道這沉默的片刻他在想什麽,只是覺得他好像有些……失望?
戚小胖莫名有些害怕這樣的卿白,他急切地想打破這沉默。
“所以我哥這幾天洗澡上廁所換衣服睡覺的時候你也在?”
“……”鬼不會臉紅,但會無地自容,明朗急得形體都凝實了幾分,一個九十度鞠躬結結巴巴地對卿白道歉,“對……對不起!剛開始我不知道……腦袋不清醒,我以為我沒死!下意識就跟着你走了,真的混亂!很多事都不記得!也聽不太清看不大見,和這個世界隔着層霧似的……但我保證!絕對沒跟進廁所浴室過!”
“也就是說睡覺的時候都在咯?”文院出身戚小胖滿分閱讀理解。
明朗為人誠實,做了鬼也不會撒謊,但又無法反駁,只得添了一句:“開始是……後面記起來就沒有了,真的沒有!”
明朗不僅長相斯文俊秀一看就是同學羨慕老師喜愛的好學生,他的性子也确實如面相一般幹淨腼腆,再加上孩子實在可憐,戚小胖都不忍心繼續調侃,主動遞出梯子:“難怪這兒這麽涼快,原來不是房子的問題……”
想起他一開始還懷疑過這房子不幹淨,戚小胖默默在心裏對房東說對不起。
“所以你晚上都睡哪兒啊?”見卿白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思,戚小胖硬着頭皮沒話找話。
還好明朗新死不久,剛脫離渾渾噩噩期,比起鬼,他更适應曾經做人的身份,寂寞飄蕩好幾天,終于被人看到,什麽沒營養的天都願意聊。他瞅了一眼垂眸摁手機屏幕的卿白,低聲道:“就……你隔壁空着的房間啊……”
戚小胖配合的也放低聲音:“你看我卿哥幹啥?”
明朗愈加羞愧:“頭一回做鬼,有些害怕……我太麻煩卿哥了。”
前兩天他還能安慰自己反正也沒人看得見他,他在哪兒待着都一樣,可現在他能被人看見了,又非親非故的,他也知道再跟着人家就有些說不過去了……但他怕啊!真的怕!只有救命…就算沒救到他的命那也是恩人!只有在恩人周圍他才有一丢丢安全感!
聽了這話戚小胖先是愣住,但仔細一想,又驚覺這并不奇怪,畢竟大家都是接受了十多年科學教育的高才生,世上有鬼這事沖擊的不僅是常識認知,也是信仰和世界觀的一次崩塌吧。
更何況是自己變成了鬼,原本熟悉的世界變得陌生,安全與危險的邊界重新變得模糊。都說恐懼來源于未知,而現在,對他來說,一切都是未知。
如何能不怕啊……戚小胖充滿憐惜:“不麻煩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你還給我們省了空調風扇錢呢!”
“卿哥你說是吧?”
戚小胖瘋狂給卿白使眼色,半點看不出方才還吓得腿軟。
卿白接收到了戚小胖的眼神,順着開口:“住着吧,空着也是空着。”
戚小胖被他卿哥哽住,嘴巴無力地張了張:我的意思是讓你安慰安慰他不是讓你把他安在我隔壁做鄰居啊啊啊啊啊!咱這是農村自建房!不是陽間鬼魂收留中心……不是,這陰間難道都沒個鬼魂管理系統麽?或者新死鬼魂投胎指南啥的也行啊!
戚小胖郁悶了,他是挺同情明朗的,但真不至于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大家陰陽不同,不必強融!
可卿哥已經發話了……如果他們這是舊社會大家族,那卿哥一定是一言九鼎說一不二的一家之主,戚小胖覺得自己就是那拖兒(煤球)帶女(雞仔)含辛茹苦大事沒有發言權、只能做做小事的主的後宅怨婦……這樣一想,戚小胖頓覺自己身上充滿了母性的光輝。
瞅了一眼在雞仔堆裏瑟瑟發抖的煤球,‘為母則剛’的戚小胖用自己為數不多的民俗常識旁敲側擊:“那什麽,你有見過黑白無常麽?”
既然有鬼,那這倆知名地府公務員多半也是有的,要是能聯系上,豈不就能順理成章的把明朗引渡到陰間?各歸各處,豈不美哉?
再苦不能苦孩子投胎,再窮不能耽誤孩子重新做人啊!
卿白也擡眼看着明朗。
可惜戚小胖雖然想得挺美,明朗一句‘沒見過,我死後意識一恢複就在卿哥身邊了’,讓他的想法只能停在想法。
或許是戚小胖的失望太過明顯,卿白又過于沉默,明朗有些不安:“我真沒見過黑白無常,死了這麽多天,除了自己,我連個鬼影都沒見到過!”
卿白心頭一動,想起今天去昌青陵園送外賣時的确只有他一個人見到男人,明朗作為鬼魂反而被‘隔’在了雨外,是因為外賣員的身份嗎?還是有別的緣故……卿白直覺紅老板或許能為他解惑。
戚小胖到底心軟,明朗一急他就連忙安慰:“沒見過就沒見過呗!要我說沒見過才好呢!說明鬼少啊,還說明陰間投胎系統運行流暢!”
“可我留在這裏也做不了什麽,只會給你們添麻煩。”明朗很挫敗,他可不是只會添麻煩麽,在殡儀館就讓卿白攤上個大麻煩,死了也不讓人清淨。
“什麽也做不了?你明明就做了咱們家純天然無污染空調!”戚小胖再接再厲,完全忘了初心,“而且你多留一陣也好,說不定還能親眼目睹仇人悲慘下場!”
本來是安慰的話,可明朗聽了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青白了幾分,他聲音幽幽,每一個字都帶着刺骨的寒意:“仇、仇人……”
低頭操作手機的卿白敏銳擡頭,烏眉緊皺,戚小胖卻恍然未覺:“是啊,你這案子社會關注很高的,而且人證物證俱在,應該很快就能出結果了,何家就是再有錢,那何崽種也得在死刑和無期裏挑一個……當然,他肯定是沒有挑選的餘地啦!法律一定會公正的呃——”
卿白扯住戚小胖衣角,想讓他少說兩句,然而為時已晚。
剛才還禮貌自責的斯文青年此刻周身黑氣彌漫,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血紅一片,皮膚宛若牆皮,白,但因為表情僵硬猙獰,讓那薄薄的皮膚看起來仿佛随時會裂開,露出底下已經沒有生息的血肉。
他字字泣血:“何……何……何間鳴!!!”
“殺了他!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明朗死後再度陷入混亂,只是這次不再是迷茫恐懼,而是深入靈魂的恨意……或許,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成為鬼。
陰風呼嘯,泥沙飛旋,明朗消失不見。
“……他……他去哪兒啊?”戚小胖目瞪口呆,有些沒反應過來……這鬼還真黑化了?
卿白眉頭一直沒有松開,沉聲回道:“找何間鳴。”
“何間……何大公子?”戚小胖瞪大了眼睛,抓住卿白的手确認,“局子裏那個崽種?”
卿白點頭抽手。
戚小胖要哭了:“啊這……卿哥,你說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他只是去圍觀警察叔叔審案?”
這話說出口戚小胖自己都不信,比起圍觀審案,明朗剛剛那模樣,分明更像是去殺何崽種全家。
可這不成啊!這不成!
“怎麽辦?卿哥怎麽辦啊?!”戚小胖急得打自己嘴唇,眼淚水狂飙,“我這破嘴!提什麽不好提仇人!嗚嗚直接把受害人…受害鬼說黑化了,他要是真殺了人會不會影響投胎啊?萬一下輩子做不成人怎麽辦?個何崽種害人不淺!他死了就死了,淨禍害別人!”
戚小胖被自己的腦補吓得心慌意亂六神無主,他想,明朗萬一要是真把人殺了而後罪孽纏身下輩子做不成人只能做花花草草小動物,那他就寫求情信,寫請願書,不管是托和尚還是道士都必得送到閻王判官反正就是地下管事兒的鬼的桌案上,這罪孽也有他一份,要不是他口嗨,明朗就想不起仇人來、就不會黑化,現在還在小院做個斯斯文文的天然空調!
……嗚嗚嗚他以後再也不多嘴了!
戚小胖又慌又怕,之前刻意忽略的見鬼的恐懼連同此刻自己犯了大錯的自責瞬間席卷了他全部心神。
說到底,他只是個不知人間疾苦,活到現在遇到最大的困境是因為不願回家相親而被爸媽斷了生活費的天真年輕人。
“他殺不了人。”
小院裏的鬼哭狼嚎戛然而止,戚小胖淚眼朦胧:“真的?”
卿白把被戚小胖凄慘的哭聲吓到,不停往他腳邊鑽的煤球拎起來,塞進戚小胖手裏,點頭認真道:“真的。”
戚小胖抱着狗抽抽:“為什麽殺不了?”
卿白表情有些古怪,緩緩道:“因為鬼魂進不了警察局。”
戚小胖打了個哭嗝:“社……社會主義光輝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