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世界
第8章 新世界
男人是在雨停後、太陽出來前的一剎那消失的,就好像大雨裏的那段屋檐只是名為陰陽的兩個世界意外交錯重疊出來的泡沫幻影,太陽一曬,便破了。
這雨來得突兀,停得也猝不及防,卿白只是一眨眼,便雨過天晴。已經到喉間的疑問也只能咽回去。
再一看,不僅天氣變了,連周遭環境也變了,沒有什麽避雨的屋檐,他也不是在山腳下、在昌青陵園大門口……而是身處墓林,正對墳頭。
那石碑上的照片,與報紙上刊登的一般無二……笑得一樣傻。
卿白低頭,看着土裏剩下的還在冒煙的竹簽子,心道難怪,難怪剛才那麽輕松就把香蠟插進地裏,原來他是正好插進了花盆。
男人是做好人好事不幸遇難,死後不僅被被救者家屬砸錢送進了富人陵園,墓前還堆了不少花束,菊花木棉百合栀子馬蹄蓮應有盡有,多數附着相關機關單位、社會團體的名兒。
只是剛才大雨,嬌嫩的花朵被雨水打得蔫頭巴腦,此刻泡在積水中更是不成樣子,只有一個例外——那束在屋檐下見過的、那個男人口中的‘他的花’。
黃色菊花花朵大而舒展,金燦燦的像一簇小太陽……一看就知道每一朵都是精挑細選。
卿白看了半晌,彎腰将碑前焉了的花束撥開,把□□放到最中央,柔軟的花瓣正好依偎在他的名字旁邊。
卿白不知道這束花是誰送的,但想着剛才的情形……他應該很喜歡這花,即便沒有握在手裏,也舍不得它被風吹雨打。
正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卿白拿出一看,竟是訂單已送達的通知。
卿白一愣,心中悵然若失,手機頁面停在之前一直沒發現的外賣app內置的聊天頻道,外賣員是他的寸照,商家是‘香燭店‘三個手書毛筆字,而顧客,是一團灰色。
卿白手指點在香燭店頭像上,他有很多問題想問紅老板,比如外賣是誰為男人點的,黃色菊花又是誰送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可最終他只是退出了外賣軟件。
想來,應是故人罷。
……
簡單打掃了一番後,卿白沿着小路下山,柏林郁郁蔥蔥,走在其中微風習習清涼寂靜。
若是從前,卿白不會覺得有什麽,樹蔭底下好乘涼是小孩子都懂的常識,但經歷了剛才的事,卿白已經明白眼見不一定為實,他眼中的世界已經變了……總覺得這墓林好像并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這麽……安靜。
終于走出墓林遠遠看到乖乖停在陵園大門口的三輪小電驢,卿白心裏松了一口氣。
交通工具丢了也不知道公司給不給補發。
只是為什麽有兩個人在對着他的車……争吵?對峙?商量?
一個已經氣得手腳并用連比帶劃,另一個穿着保安制服的卻是一副百無聊賴十分無聊淡定的樣子。
走近看清全貌以後,卿白再次體會到眼見不一定為實的沖擊——不是保安淡定,是他根本看不見面前正對他連比帶劃的‘人’……還是位熟人。
頂級無效溝通不外如是。
卿白原地躊躇了片刻,雖然他表面看起來挺淡定,但其實還沒有做好面對‘新世界’的準備,還是如此頻繁的面對。
但眼看那位努力連比帶劃卻得不到回應,已經在氣急敗壞的邊緣,卿白只能嘆口氣,認命上前。
“你好,這是我的車……”
卿白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兩道不同的聲音同時打斷。
“你可算是回來了!我都跟這人說了幾十遍車只是暫時停在這裏只是暫時停在這裏!他非不信!還想拖車!”
“這是你的車?快開走快開走!停在大門口影響我們陵園的形象!”
卿白目不斜視,努力忽視那道告狀的聲音:“嗯好,給您添麻煩了,我這就開走。”
保安見卿白态度挺端正,也收起了臉上的不耐煩,嘟嘟囔囔地往保安亭走:“趕緊走啊,下回可不能再停大門口了,連累我守半天,我看的是大門又不是停車場,這要是丢了算誰的啊……”
卿白連忙把車往外推,恨不得扛着車遠離這是非之地。
然後走了一段他才發現原來陵園不是是非之地,他才是。
那‘人’,跟上來了。
不僅自覺、自然、主動的跟上來了,還特別不見外地坐進了他的三輪車後框,和小電驢享受同等待遇。
還好沒有真實重量,不然一車一人他還真載不動。
坐着車,那嘴也是沒停過。
“這裏環境真好啊,你剛剛跑哪裏去啦?突然就不見了……那個大叔真沒禮貌,都不理人,唉,不過也不能全怪人家……我也想吃番茄炒蛋了……”
嘴沒停過,話卻說得颠三倒四,雖然前後完全沒有邏輯聯系,可也能聽出這‘人’應該是跟了他不短時間,至少是一起去過了香燭店。
卿白蹬車的動作緩了緩,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今天在香燭店裏的時候……進門前紅老板落在他身後的視線,還有離開時,那突兀的、挪開紙人的動作……還有他得到這份工作……真的只是巧合麽?
卿白心裏有太多疑問,而他有個不太好的習慣,當一個問題光憑想想不出答案,或者以他當下的能力得不出答案時,他就會果斷放下。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沉,如果沒沉,那就是還沒到橋頭。
就這樣,卿白頭一天上班,就‘滿載而歸’。
回到小院時已經給學生上完課的戚小胖正揮舞着鋤頭沿牆挖坑,挖好的幾個坑裏埋着他從路邊薅回來的不知名花藤。
聽見門口響動,頭一個迎上來的是小奶狗煤球,小東西弓着背抖成了一顆烤糊了的毛栗子,自個兒都吓得不行了還是要對着卿白汪汪叫。
可以說是又菜、又勇敢了。
卿白自然是知道這小東西究竟是在對誰叫,只是難免想起了它昨天剛到家時對着空氣都能自己玩起來的傻樣……難道昨天它對着玩的真是空氣?他還以為……
“煤球!安靜!”這麽大動靜吵得沉迷園藝的戚小胖都沒辦法等距精密挖坑了,放下鋤頭轉身一看,戚小胖就先樂了,“哎呦歡迎光臨歡迎光臨!咱們家這還是頭一回來客人呢,都還沒收拾好,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啊,那個你怎麽稱呼?還怪眼熟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卿白眼睜睜地看着戚小胖的表情從熱情的微笑一路笑到猙獰驚恐……看來是認出來了。
“卿……哥哥哥哥哥!”戚小胖的手指抖得猶如帕金森,艱難指着卿白身後,“你揚揚揚揚揚了的骨灰來找你了!”
卿白:“……” 你這樣讓我很難接話。
好在後面那人及時為卿白辟謠:“卿哥沒有揚我骨灰,我屍體好好的,應該還在鑒定中心做屍檢。”
卿白:“……”更難接話了。
戚小胖:“(iДi)”
說……說話了!更……更吓人了!
“……等等!你看得到我?!聽得見我說話?!”
卿白不用回頭都能感受到他的激動。
戚小胖終于後知後覺,腦袋大力往脫臼的方向搖,用否定的态度給了人肯定的回答。
“你好你好你好!我叫明朗!”
原來在車後面的人‘唰’的一下沖到戚小胖面前,無風無浪卿白亦覺周身一涼,好像明白這房子為什麽不開空調不用風扇也能保持涼爽的秘密了……還真和房子無關。
“你看得見我,你看得見我……你能不能幫幫我?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明朗像是高興過了頭,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一時間陰氣四溢,随着那句不斷重複的‘幫幫我’,原本清秀的臉越發青白,瞳仁空洞,鬼氣森森。
直面暴擊,戚小胖差點沒跪下,下意識求助他卿哥卻見他哥面不改色地推車入院,卸車關門,好一個沒事兒人的模樣!他一時還真TM分辨不出來這正常不正常!
可這不應該啊!他都能看見他卿哥會看不見?總不可能他就是傳說中的天選……地選之子?這合理嗎?這不合理啊!他不配!
戚小胖汗如雨下,一把薅過小煤球……然後兩個慫貨同頻率瑟瑟發抖,但懷裏有了個熱乎乎的活物多少壯了點膽,主要是這位明朗同學除了白了點、青了點,儀咳,遺容還算得體,和戚小胖在報道上看到的照片差不太多,不然他也不能這麽快就認出來,若是換成卿白當時在殡儀館看到的模樣,只怕就不會抖這麽久了……他能當場吓暈。
抖了半天,憐惜之情還是占了上風,戚小胖瞄了一眼正給小電驢找充電插頭的卿白,咬咬牙,小聲問:“我……我能幫你點什麽?”
明明得到了回應明朗卻反而愣住了,他清秀蒼白五官僵在一個茫然的表情上,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是啊……我已經死了啊……沒有人能幫我。”
戚小胖要哭了,生怕這弱質書生一樣的鬼魂當場黑化六親不認是非不分大開殺戒!那他這一家幾十口今日還焉能有命在?!
“兄弟!冤有頭債有主,你報仇雪恨可千萬別找錯人啊!”
見明朗沒有反應,戚小胖大着膽子念經似的不停逼叨逼:“你的仇人姓何你的仇人姓何你的仇人姓何……”
要不是不知道那狗逼何大公子全名家庭地址爹媽分別叫啥,戚小胖簡直恨不得報姓何的身份證號碼給面前苦主聽!
終于給小電驢充上電,卿白也不裝小聾瞎了,把小煤球從胖爪中解救出來丢進雞窩,再把搖搖欲墜的戚小胖扶到椅子邊,把人按到椅子裏坐好後,才開口道:“他思緒好像有些混亂,你別刺激他。”
戚小胖緩緩擡頭:“你聽得到?”
思緒混亂的明朗:“你看得見?”
卿白:“我不聾,也不瞎。”
戚小胖一把抓住卿白的手,情真意切:“哥,咱們別送外賣了,去逐夢演藝圈吧!明年金琴獎沒你我不看!”
明朗哀怨點頭。
卿白沉默片刻,深沉道:“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麽?”x2
“……人類肉.體不可逆腦死亡後精神以鬼魂形式繼續存在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