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份外賣
第7章 第一份外賣
直到站在昌青陵園大門口,面對一整座‘墓山’,卿白才發現他犯了兩個低級錯誤——忘了問詳細地址。
其他外賣小哥遇到這種情況可以打電話讓訂餐人出來取,而他這……說是外賣,其實本質是掃墓啊,總不能叫人從墳裏爬出來取外賣吧?
卿白看了一眼旁邊委委屈屈裝在三輪車後框裏的小電驢,默默思索騎電驢回尾巷香燭店問清具體地址後再趕回來的可能性——他犯的第二個錯誤就是沒有要紅老板的聯系方式。
“喂!那邊那個小哥!”
正思索着,前方突然傳來招呼聲,卿白擡眼看去……還是位同行。
穿着藍黃色T恤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陵園大門口熱情地揮着手:“馬上要下雨了,快來這邊避一避吧!”
卿白後知後覺擡頭望天——風雨如晦,烏雲壓頂,山中似有倦鳥低鳴,聲聲泣血。
‘啪嗒’,一滴水珠正正落入眼眶,卿白眨眨眼,水珠濡濕睫毛後從眼尾滑落,真的下雨了。
被冰涼雨珠一打,不僅神思清明,連眼睛都看得更清楚了,這方圓千米之內,沒有第二個可以躲雨的去處了。
卿白把車推到門檐陰影下,能遮多少是多少,然後将香蠟小心拎在手裏擋在內側——紅老板用的舊報紙打包香蠟,挺環保,就是裏裏外外都沾不得水。
“小哥瞧着挺眼生,入行沒幾天吧?”男人熱情湊上來,看完人又看車,“哎呦,你這戰車挺酷啊,車上加車三輪變五輪,一次能送不老少吧!”
卿白沒有回應後面那句明顯是調侃的話,只答了前一句:“第一天上班。”
男人聞言更加熱情,擡起手像是想攬卿白肩膀,但礙于卿白不冷不熱的神色最終還是沒落下去,只能尴尬的劃拉幾下空氣以示激動。
“哈哈哈哈哈我就說吧,這片兒就沒有我不認識的騎手!”
卿白不太明白他這莫名其妙的驕傲從何而來,好在男人也不需要應和,一個人也能熱熱鬧鬧說下去。
“看你樣子挺年輕的,今年多大啊?”
“剛畢業。”
“哎呦剛畢業就找了咱們這工作,小夥子眼光不錯啊!都說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咱們這行,準沒錯!全國八百多萬兄弟呢!哪行哪業有咱這規模!”男人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意氣風發,“擱古代都可以成立個外賣幫,一腳踹下丐幫取天下第一大幫而代之!不知道多威風!”
這還是個沉迷武俠的外賣小……大哥……
雨逐漸下大,鼻腔內全是灰塵被雨打濕的味道,卿白不太喜歡,皺眉四望,沒找到更好的避雨處,卻在牆角看到一束花,一束黃色菊花,花朵大而舒展,金燦燦像一簇小太陽。
應該是旁邊這位要送的外賣。
也是,這裏是陵園,外賣除了香蠟紙錢也就是鮮花了。
見卿白的視線落在花束上,男人嘿嘿笑了一聲,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比剛剛低了許多,他說:“這是我的花。”
這個笑和剛才那些熱情友好的笑不同,十分憨厚,甚至還有點傻——眼角的褶子堆得眼睛只剩一條縫,與之相反嘴倒是咧得很大,露出不是很整齊的牙齒,因為常年風裏來雨裏去送外賣皮膚被曬得很黑,身形還算高大,只是有些佝偻,加上額頭脖子上的皺紋,兩鬓的花白頭發……卿白不知道他具體多少歲,只知道他的年齡一定比他的外表要小。
卿白的爺爺曾經對他說過,想知道一個人過得好不好,只要看他的手和頭發就知道了。
只要仔細看就能看到那些藏在皺紋與白發裏的生活苦難。
這位一直很熱情很積極的前輩看起來很疲憊。
雨聲淅淅瀝瀝,就在卿白以為這安靜會持續到雨停時,男人突然問:“……你有女朋友沒有啊?”
卿白實話實說:“沒有。”
剛才還笑得憨厚的男人又一下嘚瑟起來:“年輕人可要抓緊啊!叔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兒子都會喊爸爸了!”
這話他該怎麽接?
不着急不着急,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兒子的?
卿白:“真的嗎?叔叔好厲害。”
男人頓時笑得更不見眼睛,只是笑得久了,臉皮也就僵了。
又是一段沉默。
雨越發大了,黑雲堆積光線暗沉,卿白有些看不清男人的臉,只聽見他的聲音在嘩嘩雨聲中斷斷續續,顯得有氣無力,給他的年齡又平添了十幾歲:“……他現在該念高中了……他媽不愛他跟我見面,怕我帶壞孩子,沒出息……女怕嫁錯郎……是我對不起她們娘倆,給不了好日子……”
“……”卿白看檐外雨幕看得認真,仿佛沒有聽見這個中年男人不合時宜的低語。
“不見也好,也好……他成績好,讀書讀出了,将來肯定有出息……不像我。”男人蹲在地上,眉目愁苦,與世上所有中年失意的男人一樣潦倒落魄,和剛才意氣風發地說着‘外賣幫’的像是兩個人。“不像我好啊,不像我好……像我只會送外賣。”
卿白想安慰他說這也不一定,就算是從全國排名第一的大學畢業也不耽誤出來送外賣。
想了想,到底還是沒說。
于是氣氛又沉默了下來,只有風聲雨聲和……肚子叫的咕嚕咕嚕聲。
卿白努力當做什麽都沒聽見,男人卻心直口快,帶點不好意思的坦蕩,自己暴露了自己的窘迫:“哈哈哈哈,家裏沒人就是這樣,好久沒吃頓正經飯……”
卿白正想順着說兩句工作辛苦之類的廢話緩解一下不知從什麽開始有些不對的氣氛,就聽男人說:“我老早就聞着味兒了,這番茄炒蛋好香,哪家館子的啊?”
“我兒子也會做番茄炒蛋,分開後他媽教的,他媽也忙,孩子總得會一兩道菜,去哪兒都餓不着……拿保溫桶裝來給我嘗,裏頭還加了蔥花,那個香啊!”
——‘轟隆’
雨水将陵園分割成了半兩,大的那半大雨滂沱,窄的那半潮濕死寂。
卿白的腦子好像也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想着您說的不像是番茄炒蛋裏加蔥花,倒像是米其林餐廳餐點上撒金箔。另一半則很冷靜,冷靜地思考如果香蠟真的有味道,那除了商家紅老板、送外賣的他,還有誰能知道……收外賣的客戶?
或者是其他自個兒聞出來的、餓了許久的……‘人’。
——‘轟隆轟隆’,又是一陣電閃雷鳴。
男人被突如其來的閃電吓得抖了抖,還不忘叮囑卿白道:“這個季節的天氣比我兒子喝奶那兩年的脾氣還怪,說變天就變天,以後這種天氣就不要在外面跑了,年紀輕輕又沒牽沒挂的,犯不着這麽拼……不像我,還得給兒子攢學費啊……”
最後那句話輕飄飄的,若不是卿白離得近,周遭又只有雨聲,只怕會無聲無息的被雨水淹沒,雨過天晴後,太陽一曬,就沒了。
誰也不會知道有個中年男人曾在一個大雨天為許久未見的兒子的學費發愁。
卿白不僅聽見了男人的低語,還借着閃電的光看清了他此刻的情形——明明在雨下起來之前就躲在了屋檐下,男人卻像是剛剛從水裏撈出來。
‘滴答、滴答……’冰冷粘稠的水滴順着男人的衣服褲腳往下淌,在地面彙成一縷縷如黑色水草般的潮濕陰影……
卿白移開目光,再次看向望不到頭的雨幕。
他在殡儀館打工四年,上京第一富貴園昌青陵園的大名聽了不少次,這還是第一次來。
陵園依山而建,柏林郁郁,隔着雨幕瞧更添了幾分朦胧清寂……真是個好地方。
裏面一個坑,許多人忙碌一輩子都夠不到。
卿白收回目光,男人還在發愁:“一個中午又沒了……這雨再不停,今天算是白幹了……”
卿白動了動冰涼僵硬的手指,盡量用尋常語氣說:“看這雨的架勢這單外賣是送不到了……給你吃吧,你不是餓了嗎。”
這份外賣他本來也不知道該往哪個墳頭送……
聽了這話男人臉上卻不見欣喜,反而道:“可不能吃顧客的外賣!人家也是餓着肚子在等,小夥子咱們雖然就是個送外賣的,那也得講職業道德!”
被前輩教育了一頓的卿白默了默,只好現編:“顧客說大雨天路滑,這份外賣讓我自己解決,不用冒險送了。”
要是能平安離開這古怪陵園,他自掏腰包去香燭店給顧客買十份。
男人還有點狐疑:“沒有取消訂單?”
卿白:“沒有。”應該沒有。
男人表情更擔憂:“不會打差評?”
“……不會。”應該……不會?
“你不吃?”男人最後一次确定。
卿白:“……我不餓。”餓也吃不了。
嚴謹的确認流程結束,男人臉上才浮現出熱情笑容:“那叔就不客氣了哈!”
卿白默默打開報紙包,挨個拿出香蠟點上,沒有香爐,直接插在地上。
男人也不覺得番茄炒蛋是三炷香有什麽不對,湊近猛吸一口後還很驚喜:“居然還有啤酒!美啊!”
美美吸完番茄炒蛋和啤酒後男人毫無血色的臉頰上浮現出滿足幸福的神色,他拍拍肚皮,打了個飽嗝,嘆息一般地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卿白看着手上報紙,輕聲附和道:“是啊,還是好人多……”
報紙正面刊登的是一則見義勇為事件。
——‘外賣小哥送餐途中勇救落水高中生,體力不支不幸遇難’
标題下面是一張黑白照,男人帶着标志着‘單王’的小耳朵頭盔,笑得見牙不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