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尾巷香燭店
第6章 尾巷香燭店
卿白要是知道戚小胖心中所想,也會覺得冤枉,他正是因為想和人、尤其是活人打交道,才找了這麽個工作。
何況這工作也沒那麽不好,每天清風拂面來去自由随心接單,關鍵工資按單結,還統一給配交通工具——小電驢。
試問還有比這更自由、更人性化的工作嗎?
沒有了。
就連他從前在殡儀館工作的時候也是日常大夜班,偶爾還要被拉去給在殡儀館裏辦悼念會的場子湊人頭撐場面呢。
只是這些真心話戚小胖大概率是沒機會知道了,他正忙着備課,發誓要對得起卿哥的‘犧牲’,教好學生、提高課時費、廣招生源、争取把補習課開遍未名新村!
總之就是一定會掙大錢!戚小胖堅信,只要他夠努力,他卿哥就一定能過上他想過的生活!
卿白自然也不知道戚小胖的宏願,還以為孩子是真的窮怕了。
第二日一早,目送戚小胖鬥志昂揚踏上家教之路後,卿白坐在大敞開的堂屋門檻上消食。
微風徐徐,晴日當空,院中雜草經過一日一夜的晾曬已經完全蔫了,與新翻的泥土混合出清新好聞的氣息,被賜名煤球的小奶狗在陽光下對着小雞崽們練習牧雞技巧,稚嫩青澀的叽叽喳喳與奶聲奶氣的汪汪嗚嗚聲為小院平添了幾分熱鬧,一派歲月靜好的農家樂景象……如果不是撐得慌的話。
昨天戚小胖頭一次掙錢,大概是自己掙的錢格外香些,花起來頗有些千金散盡還複來的架勢,這一散,熟食就買多了,家裏又沒冰箱,為了不浪費,兩人半夜緊急添了頓宵夜又順延到早飯才解決完。
直接導致卿白默默推遲了上班時間。
好在他這工作上班時間全靠自覺,并沒有很嚴格……
卿白正揉胃慶幸,放在桌上的手機就震得地動山搖,拿起一看,是昨天忍痛開流量下載的外賣軟件。
倒不是催他早點上工,而是讓他去指定地點領工作裝備。
尾巷?卿白默念了一遍外賣軟件上說的地址,覺得有些熟悉……這不是戚小胖昨天賣花的地方?
按戚小胖的說法,尾巷離未名新村不遠,那……他是不是可以省下一筆車費?
卿白略加思索,目光緩緩停在院牆邊的二手三輪車上。
……
到了地方卿白才發現戚小胖沒有亂說,在這寸土寸金的上京,還真有個名不見經傳卻古香古色的古巷。
只是……
卿白不太熟練的把三輪車停在巷邊,拿出手機再次确認領取外賣裝備的詳細地址——上京市、xx區、尾巷、懿寧公主府……旁邊的香燭店???
沉浸在‘我找的工作好像有點不靠譜’的思緒中的卿白沒有發現,他在古巷邊停留的短短時間內,已經有不少人将目光放到他身上,還有走過了都要回頭看的。
倒不是因為相貌,雖然卿白的确相貌出衆,但一個帥哥,和一個騎破三輪的帥哥,顯然是後者更難得,也更有故事感……不,是更有事故感。
再三确認地址不是瞎扯以後,卿白最後還是秉承着‘來都來了’的中華傳統美德,決定去香燭店看一看。萬一那香燭店內有乾坤表面賣香蠟紙錢背地裏其實是某知名外賣集團上京尾巷分公司呢?
……畢竟是在太陽底下蹬了一個多鐘頭的三輪車才找到的地址。
好在地址雖然看不起來不太靠譜但落實到實地并不難找,主要古巷結構簡單,也沒有同類幹擾因素,卿白老老實實推着三輪車一條道走到頭就看見了這裏唯一一家香燭店。
香燭店鋪面并不大,門庭簡陋,大門半掩,卻又人影憧憧,明明站在夏日烈陽下,卿白卻背脊寒涼,大約是有風吹過,店內簌簌作響,人影也随風搖曳,原來都是些紙人……越發的顯得陰氣森森……前晚他和戚小胖站在未名新村那棟租來的房子門口時的氛圍再次重現,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卿白心中有種沒有緣由的感覺,未名新村那邊陰森的不是房子,正如這香燭店古怪的也不是那些擁擠的、笑面如花栩栩如生卻又沒有點睛的紙人。
“香蠟黃紙,人馬紙紮,應有盡有,客人要買什麽?”
卿白尋聲望去,才在紙人深處看到一位身着青綢衣衫,斜坐在漆黑櫃臺後面垂眸看書的年輕男子。
和他一比,那些色彩妍麗神态靈動的紙人終究只是紙人。
正如不管畫卷上的花兒被畫得如何精妙,終不及紙外實物來得活色生香。
卿白單手扶着香燭店木門,沒有跨過那看起來就有不少年頭的門檻:“你好,我是來領工作裝備的。”
“外賣員的工作裝備。”想了想,卿白還是又強調了一句,雖然這香燭店表裏如一正宗得不能再正宗,他已經做好被不靠譜招工信息坑得尴尬到奪門而出的心理準備。
誰料聽了他的話後原本還有些漫不經心的年輕人神色肉眼可見的認真起來,或者說是……好奇?不僅坐直了身體,連手中書本都放下了,一雙漂亮桃花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來來回回打量了卿白好幾圈,仿佛在說:‘讓我看看是什麽品種的傻缺居然來香燭店應聘外賣員’……
事實證明是卿白想多了,年輕人打量完以後并沒有将他掃地出門……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他也沒有完全進門,反而露出一個談不上熱情的微妙笑容,眸子盯着卿白,似感慨般地說了一句:“還真等到了……”
卿白仍然立于門外,心下卻放松了幾分,雖然這話沒頭沒尾,但也算證明他沒有找錯地方。
只是這人似乎并不是完全在看他,卿白若有所覺地回頭……身後陽光燦爛,一片空蕩。
“進來吧。”年輕人起身招呼卿白,“我姓紅,你叫我紅老板就行。”
卿白擡步,跨過門檻的那一瞬,身上最後一絲烈日暴曬帶來的燥熱也被清涼取代,卿白不動聲色的環視一圈,滿目紙人香蠟,沒找到空調蹤跡。
……這涼意突兀得實在很熟悉。
進門之後紅老板也沒有多寒暄,甚至都沒有确認卿白身份的意思,就直接将一串鑰匙遞給他。
“你這是第一天上班吧?”
“嗯。”卿白接過鑰匙,自覺主動的簡單自我介紹,“我姓卿,卿白。”
“卿白?好名字……”紅老板似嘆非嘆,“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這句詩一出,卿白的心便下意識一顫,他盡量心平氣和的糾正,捏着車鑰匙的手卻還是緊了幾分:“是幹卿底事的卿。”
每次給人解釋姓氏遇到窮追猛問卿白總用‘幹卿底事’一詞,雖然有些‘獨’,但好處有二,一是清楚明了,很好的說明了到底是哪個卿,二是從介紹名字這一環便有效終止了許多無謂社交。
當然找工作并不屬于尋常社交,卿白也是心緒難平下意識帶了出來。雖然算不上失禮,但多少有些僵硬了。
好在紅老板似乎也只是順口一提,自然而然便将話題帶了過去:“……第一天上班你可能不知道,咱們這外賣和其他外賣有些不同。”
提到工作,卿白努力收束思緒,認真聽講。
“不同之處就在于咱們這外賣屬于‘私人訂制’。”
私人訂制的外賣?卿白還是有些不懂,但紅老板卻沒有詳細解釋的意思,只神秘一笑:“送個一兩回你就懂了。”
話說到這份上也不好再多問,卿白只好點頭,問起另一個他挺在意的問題:“紅老板是公司在這片區域的負責人嗎?”
“公司……負責人?不是啊。”紅老板十分坦蕩,“我只是幫忙暫存一下你今後可能會用的上的工具,也勉強算是客戶之一吧。”
卿白:“……”
沒有固定地址,沒有崗前培訓,沒有領導,沒有同事,甚至沒有新員工入職注意事項……這工作……真的靠譜麽?
卿白再一次陷入了懷疑,只是……
看着不知何時停在香燭店門口的白色嶄新小電驢,與紅老板笑盈盈捧給他的一整套工作服,卿白只沉默了兩秒就接了過來。
黑色的短袖長褲不知是什麽材質的布料制成,觸手冰涼,沉沉如夜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折得十分整齊,整齊到折痕筆直,輕薄如……紙衣,
“好了,入職交接完畢!”紅老板的語氣就像終于甩開了一個本以為不可能甩開的大包袱,然後話頭一轉,“這第一單就接我們香燭店的生意吧,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送個外賣還要有心理準備?
不對,是香燭店還可以外賣?
現在連祭祖燒香都可以外賣代勞直接送‘餐’到墳頭了麽?
卿白頭一次覺得自己這大學四年或許不應該全數埋在殡儀館,他好像和這飛速發展的社會有點脫節了。
卿白還沒想明白香蠟就已經包好了,紅老板認真囑咐:“香是番茄炒蛋,蠟是冰啤酒。”
卿白:“……”
現在的香蠟都已經卷到這等地步了?連小小一家香燭店的香蠟都已經開發出家常小菜味兒?也難怪他那常年承接出殡、悼念、葬禮的前東家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徹底玩完,原來除了內部腐爛,還有外部壓力。
“送到昌青陵園就行。”
卿白點頭接過香蠟,轉身出門時紅老板順手挪開了旁邊的小紙紮人。
這些紙紮人如此精致,又是用紙糊的,也難怪紅老板這麽小心,生怕碰着了,這一挪,他和紙人中間起碼還能再站一個人。
走出香燭店大門後,卿白鬼使神差地回頭,就見那位紅老板正彎着腰輕撫他剛剛挪開的小紙紮人的腦袋,面帶笑意輕言細語,像是在安慰受了驚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