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鈴草
第2章 風鈴草
時至傍晚,如血夕陽透過禮堂巨大的玻璃窗浩浩蕩蕩傾瀉而下,目之所及都被鍍上溫暖金邊。
戚小胖的心卻拔涼拔涼。
涼到他控制不住亂成一團的思緒,一張嘴就是過時白爛冷笑話:“嗨,我還以為你終于沒忍住在開燒前問人家屬要幾分熟呢…哈哈。”
揚骨灰和送領導進局子他一時之間竟不知哪個更嚴重……
“不就是把燒好的骨灰揚了嘛……都成灰了說明燒得很成功啊!”
幫親不幫理說的就是戚小胖,不管怎麽說,反正錯的一定不是他卿哥!
“不過,卿哥你領……你前領導犯了什麽事兒啊,讓你路見不平實名舉報?”戚小胖嘴上嘟嘟囔囔,心裏卻已經給卿白前領導預定下數條重罪,從民法直奔刑法領域,“因為這開除你,那殡儀館吃棗藥丸!”
沒錯,卿·京大文學系高材生·白,老師們心目中省心的好學生,同學們心目中期末最佳臨時抱佛腳的大腿子,一直在殡儀館‘勤學儉工’。
剛開始知道他卿哥沒課就去、有時候甚至有課也要創造條件逃着去的工作地點是殡儀館時,年輕稚嫩的戚小胖心裏還是有些微膈應的,畢竟我國大環境就是對生死之事過于忌諱。
但混熟之後尤其是成功抱上幾回大腿後,戚小胖也就釋然了。
畢竟沖着戚小胖這幾年幫忙‘婉拒’那些找不到正主轉而盯上正主室友要求轉述愛慕的狂蜂浪蝶常用說辭:“我卿哥不喜歡女生……別誤會!別激動!他也不喜歡男生!不,我的意思是他不喜歡活人!”就知道戚小胖是真的,由衷的覺得再沒有比殡儀館更适合他卿哥的工作單位了,人少、錢多,還清淨,幹個幾十年退休後直接一條龍服務繼續去守墓地。
年輕的時候是憂郁侘寂美青年,臨老了也是超然物外冷清帥老頭……十分符合他們文院那群女生的審美。
卿白不知道在戚小胖的心裏已經把他未來幾十年的職業規劃包括退休後生活都安排好了,語氣冷淡地扔下又一個大雷:“前幾天有人送來殡儀館一個活人,他讓我燒。”
這個‘他’……是那個進局子的領導?還真是朝着刑法領域狂奔啊!
戚小胖被這兇殘發展吓到,小心翼翼地問:“那……那你燒了嗎?”
卿白看了戚小胖一眼,那仿佛永遠冷而沉靜的眼神經過夕陽濾鏡也變得溫柔了幾分,好像在說‘你在說什麽傻話?當然是——’
“燒了。”
‘咣當’一聲巨響,是接住腳軟沒站穩的戚小胖的座椅發出的哀鳴。
“哥……卿哥……要……要不……”戚小胖被吓得面無血色,成了貨真價實的白面湯圓,“咱……咱們自首吧?”
話起了頭後戚小胖亂成漿糊的腦子艱難重新運轉,已經在思考去哪兒給他卿哥請辯護律師了……倒不是戚小胖心性單純,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只是這四年同班同寝生涯已經無數次證實,卿白就不是撒謊的人,別說撒謊,他連玩笑都不會開。
他說有人給殡儀館送了活人那就是有人送去了活人,他說領導讓他燒那就是讓他燒,同理,他說燒了,那就是真的燒了。
戚小胖每一個字都相信,所以才會這麽慌。
“怎麽辦怎麽辦……被人脅迫着殺人判幾年?有自首情節可以減刑吧?可以的吧可以的吧?!”
“不是殺人。”卿白糾正:“燒的是屍體。”
燒了,但沒完全燒。
戚小胖一面懵逼:“哈?”
燒的屍體?誰的屍體?
不知是沒休息好還是這些天遇到太多事,卿白原本就白的面上愈加沒了血色,連嘴唇都是蒼白的,襯得眉睫如濃墨抹就,而濃密眼睫下那雙眼睛似攏了薄霧的冰湖,偶爾露出霧後水的清光,只一閃,便又暗了下去。
“人送來沒多久就咽氣了。”卿白安靜了片刻,意味不明地說,“比起殺人滅口……更像是毀屍滅跡。”
不管是哪個都很吓人啊!!!
戚小胖簡直要為他遇到了這種事還能淡定如斯的卿哥跪了,這幾年你到底在殡儀館經歷了些什麽?同樣是應屆畢業生,為何你如此優秀?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
“燒的是屍體的話問題應該不大?最多是破壞屍體?物證?而且還是被壞人脅迫的,找個好點的律師應該……沒問題吧?”對這方面完全不了解的戚小胖操碎了心,當場摸出手機千度。
卿白:“不用找律師。”
“卿哥別的事可以商量,這事兒咱們可不能因為嫌麻煩就放棄啊!”戚小胖吸了吸鼻子,表情堅定,語氣滿含感情,“咱們也是受害者!要堅決捍衛自己的權益!”
要是真進了局子他卿哥以後可怎麽辦啊!
卿白嘆了口氣:“進局子的是我前領導。”
對哦,無意把心底裏的話說出口的戚小胖才反應過來,他人狠話不多的卿哥已經把人給送進去了……
“那那那就沒你的事兒了?”
卿白點頭。
雖然依然不知具體詳情,但得知卿白不用進局子戚小胖已經松了一大口氣,終于有心思關心起前因來,絮絮叨叨道:“這麽倒黴的事兒怎麽就讓卿哥你給遇上了呢?要不咱趕明兒去廟裏拜拜……唉不對,既然那狗比領導都進局子了你那工作怎麽還黃了呢?咱這是見義勇為不畏強權為組織剔除毒瘤啊!應該獎金錦旗通報表揚才對啊!”
“那家殡儀館是民營的。”卿白說。
“嗯,所以呢?”戚小胖沒明白。
“老板是進局子那位的爹,親爹。”
“……明白了,你這是把殡二代給送進去了。”
“……”
卿白沒有反駁,事實上他不僅把殡二代送進去了,送進去的過程也不算友好,經此一事,這家殡儀館還能不能繼續開下去都很難說。
屬于是直接送上牢獄之災,間接斷人財路、毀人家業,深仇大恨不過如此。
戚小胖也想通此節,有些擔憂地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卿白:“卿哥你沒挨揍……不是,是沒動手吧?”
殡儀館開不下去可不僅僅是老板的損失……
動手?在警方趕到前同那倆傻逼周旋時是不可避免的動了手,要不是那爐用來偷梁換柱新鮮出爐的骨灰,結果如何還真不好說,不過……
“遇上這種事,正常人惋惜的應該都是受害者吧?那人……很年輕,雖然遍體鱗傷,但看得出來,應該和我們差不多大,或許還要更小一些……”記憶裏的畫面再度浮現,卿白有些于心不忍地偏了偏頭,目光落到戚小胖身後,倏然止住了話頭。
戚小胖若有所覺,順着卿白的目光轉頭——
“卿白師兄,你好。”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修長的青年,他抱着一捧花逆着光站在禮堂門口,因為光線與距離的緣故看不太清楚他的長相,但挺拔的身姿與盛夏也依然整齊熨帖的白襯衫讓他看起來十分講究清爽。
走近再看,這人也長了一張十分配得上這身姿的臉,斯文溫潤幹淨俊逸,雖然額角帶汗有些喘息,應該是跑着來的,但絲毫不顯狼狽,反而愈發凸顯周身純淨書卷氣。
……一看就是個好學生。
“卿白師兄,你好。”站到卿白面前後他平複了一下呼吸又認真問了一聲好,然後笑着遞上手裏的花,“我是白榆。”
‘是’,而不是‘叫’,是覺得他一定聽過他名字?還是他應該知道他?甚至是認識他?
不管是哪種可能,多少都有點傲慢了。但卿白莫名有種直覺,眼前這位認真注視着他的青年,不是那種傲慢的人。
卿白沒有動,突然開口道:“我們見過?”
這話一出口,不僅白榆表情一頓,有些愕然的樣子,卿白自己都愣了愣。
他每天除了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其餘時間全投進了殡儀館,連四年同班同學都沒認全,哪裏去認識什麽別的校友,而且如果真的見過,以他的記憶力第一眼就會反應過來……可就是,莫名覺得眼熟。
還是戚小胖出聲打破尴尬:“哈哈哈哈卿哥,白榆是咱們直系師弟來着,都一個院系,這一畝三分地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眼熟也正常,也正常……”
屁才正常,換做是別人興許還會眼熟一下同系的師弟師妹師兄師姐,但他卿哥,對不起,對活着的人類不感興趣。
而且嚴格來說他們也不止是同系師兄弟這麽簡單。白榆還是繼卿白後他們文學院第二位登頂校草寶座的文院之光,在卿白畢業後将正式接過與隔壁死敵高校各大班草系草院草校草掰頭的重擔,各種意義上的卿白“繼承人”……雖然卿白本人并不知道。
不過眼前這一幕是什麽情況?畢業典禮散場後師弟專門跑來獻花?是文院師門手足情深?還是另有隐情?亦或是校草交接儀式?
雖然卿哥是他親哥,但不得不說這位白榆師弟明顯更符合他們文院的氣質,一看就讓人覺得書香墨韻典則俊雅。不像卿白,只會讓人聯想到雪後的清晨,亦或是山間的薄月,美則美矣,可也涼浸浸,離得遠了看不清,離得近了寒涼貌……失了溫潤。
然而事情的發展并沒有戚小胖想的那般激情四射,白榆只是簡單說了句:“師兄,畢業快樂。”
卿白便接過白榆手中花束,簡單道了句:“謝謝。”
前後兩屆校草之間的初次正式會面開始得莫名其妙,結束得平淡無波。
不過校草就是校草,特別是他們從文學院出來的校草,審美情趣就是不一般,別的學弟學妹送的花不是黃楊大麗花常春藤等組合套餐寓意前程似錦,就是秋葵劍蘭玫瑰百合向日葵組合套餐寓意節節攀升,人校草送的就是……一大把白色風鈴草?
在追随女神的道路上曾狠狠鑽研過花語大全的戚小胖心中下意識思索,風鈴草啊,花語好像是……感恩?
正覺一頭霧水就聽白榆道:“師兄你們剛才是在聊京城何大公子串通殡儀館毀屍滅跡的事嗎?”
戚小胖聽到殡儀館三個字瞬間應激反應,直接否認三連:“我們不是,我們沒有,你別瞎說啊!”
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