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畢業即失業
第1章 畢業即失業
早上8點35分,京大男生宿舍樓。
風塵仆仆的卿白拎着幾個還在冒熱氣的小塑料袋站在搖搖欲墜的寝室門口,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擡起因為熬夜過度略帶青黑的眼睛再次确認——是444寝沒錯。
只是從極簡中式高校風搖身一變敘利亞戰亂風而已。
“卿哥!我滴親哥!我親愛的卿哥!你終于回來了!弟弟們餓啊~~~”門後小山般高聳的衣服堆一陣地動山搖,鑽出個靈活小胖子,小胖子臉上挂着讨喜的笑,小胖手卻一點不含蓄,熟門熟路的從卿白手裏順過塑料袋,“哎呦,一想到以後都吃不到二食堂阿姨們精心準備的豬食了我就忍不住多吃兩個包子!”
裏面鑽床底的、爬床架的也瞬間聞聲而來。
“謝謝卿哥!”
“卿哥好人一生平安!”
而後便是一派餓豬搶食的熱鬧畫面。
食堂阿姨看了要欣慰,養豬大戶看了要沉默。
“卿哥你吃了嗎?”兩個包子囫囵下肚戚小胖才想起關心他親愛的卿哥。
“嗯。”卿白小心越過滿地滿地狼藉,把剩下的那個塑料袋放在整個寝室唯一幸存的清淨地兒——他的書桌,塑料袋裏還剩了倆窩窩頭。
“你們在幹什麽?拆宿舍?”
戚小胖捏着包子嘆氣:“搬家啊,卿哥你沒看通知嗎?學校下了最後通牒,今天下午六點之前咱們這屆畢業生不管找沒找着下家都得卷鋪蓋麻溜兒自個兒掃地出門,不能留下一絲垃圾,不能帶走半塊牆皮!”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另外兩個戲精室友也捏着嗓子起哄:“嗚嗚嗚,老班不在,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狗京大你當初苦苦求我來讀書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連半天都不寬限!”
“說什麽學校是我家,快樂你我他!結果這人還沒走茶就涼了!”
“……”
其實一兩個月之前學校就已經陸陸續續、千方百計地通知學生收拾行李趕緊搬家,許多已經搞定實習談好工作的學生早就離開象牙塔愉快奔向社會大染缸。只是444寝的幾個比較奇葩,誓要薅學校羊毛到最後一刻,囤水囤糧囤游戲在宿舍樓做起了釘子戶。
卿白沒有加入室友們對學校的吐槽,等他們告一段落了才開口:“通知我看了,只是沒想到你們會收拾得這麽……徹底。”
四年前跟風貼的網紅牆紙早已褪色,一半還堅強挂在牆上,一半已經布滿腳印凄凄慘慘鋪在地上,露出幾年不曾見光黴印與水漬相映成趣的斑駁牆面。地上各式好的壞的髒的幹淨的要的不要的鞋鋪了一地,椅子上也堆滿各季衣服,至于書桌,已經被雜七雜八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物件淹沒……中華兒女刻在DNA裏的囤積欲讓十來個平方的小宿舍藏龍卧虎,是劉姓知名詩人看了也要連夜删掉陋室銘的程度。
室友們倒是淡定:“基操勿六,卿哥你不常住宿舍你不懂,咱們沒在宿舍培養出拖家帶口的小寵物已經算是男寝之光了!”
卿白沉默,腦海裏浮現出一些不太美好的畫面。
終于吃完包子的戚小胖滿足地打了個嗝:“唉,也是沒辦法嘛,哥幾個家都在外地,畢業後也沒打算繼續留在這裏,與其四處奔走,不如在宿舍舒舒服服賴到最後一天~”
“我車票都買好了,參加完畢業典禮拉着行李直奔車站!”
“不過還是卿哥好,大學四年直接把兼職幹成全職,搞定了工作還一點沒耽誤學習,雖然不怎麽對口吧,但畢業即上崗,還包吃包住,卿哥牛啤!”
聞言,卿白撥開雜物的手一頓,語氣平平地道:“那工作黃了。”
一句話讓宿舍陷入了沉默。無意踩雷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視線複雜到繞出毛線球,在名為好奇與八卦的情緒之間反複拉扯。
最後還是同卿白關系近一點的戚小胖率先開口:“哎呀,黃了就黃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錯過卿哥這樣理論與實幹并重的優質高材生是他們的損失!”
有了戚小胖起頭,另外兩個室友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而且……雖然咱們現在講科學樹新風哈,但一直在那種地方工作,多多少少還是有點那啥……”室友在戚小胖的瞪視中把已經到嘴邊的晦氣二字咽了回去,僵硬地谄笑,“哈哈,哈哈哈,我的意思是說卿白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就是就是!”
室友緊張兮兮,原本板上釘釘的工作黃了的當事人倒是沒什麽反應,淡定得就好像只是錯過了一堂無足輕重且不會點名的選修課,讓人摸不清到底是誰炒了誰。
戚小胖突然想起正事:“那你行李呢?”
工作黃了,那倒黴單位當初承諾的包吃包住自然也黃了,雖然卿白的東西向來不多,但蚊子肉再少也是肉啊。
卿白:“暫存在宿舍阿姨那兒。”
畢業季,行李只能出,不能進,狗學校生怕偷渡。
确認了他卿哥情況還好後,戚小胖利落扯開話題:“卿哥你前幾天沒回學校真是虧大發了!校學生會組織了個畢業跳蚤市場,幫咱們處理不方便帶走的舊物,什麽都能賣,什麽都有人買,能淘到不少好東西呢!”
卿白環視一圈堆滿舊物的宿舍:“你沒處理?”
“他是被處理的那個!別人都是去處理舊物的,就他是去撿垃圾的!”另外兩個室友哀怨告狀,“不然你以為咱們寝室怎麽會這麽亂!”
“什麽都想要,什麽都不舍得丢,比我七十歲高齡的奶奶還會撿!”
戚小胖十分不服氣:“你們懂什麽!你們什麽都不懂!我這都是好東西!才不是垃圾!”
兩個室友齊齊翻了個大白眼,繼續忙着收拾東西去了。
戚小胖試圖得到他卿哥的認可,反手精準無誤的從雜物堆裏翻出個收納箱,蓋子一掀,露出裏面滿滿當當的瓶瓶罐罐,有的甚至還沒開封。
“卿哥你看!”戚小胖小眼睛亮晶晶,熱情得像個年底沖業績的銷售,“全是當下最流行的大牌美妝!去店裏買貴着呢!這麽多————我只花了這個數!”
戚小胖伸出兩根胖乎乎的手指頭,在卿白面前不停晃啊晃。
卿白強忍困意,把戚小胖造作的手指撥開,聲音疲倦低啞,發出靈魂質問:“你會用嗎?”
戚小胖一哽,一時竟無言以對。
見戚小胖被制裁,兩位室友笑得歡快,一個賽一個幸災樂禍:“用不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小胖為他家女神分了憂~”
“我們确實是什麽都不懂,這哪裏是垃圾,分明是小胖的一片真心啊~”
戚小胖在一派快樂的氣氛裏憋氣似的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抛下羞恥心悍然出擊:“卿哥你前段時間不是在學化妝嗎?給我弄弄呗?”
說罷還沖兩位笑嘻嘻的室友挑釁一笑,真男人從不畏懼化妝!
卿白有些無奈:“我學的不是化妝,是……”
“都一樣都一樣!”戚小胖說幹就幹,把他根本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用處的一箱化妝品一股腦塞進卿白手裏,屁股一坐臉一伸,已經做好上妝的準備,“我是活的不用你消毒按摩,還省了鐵絲膠水消毒皂呢!”
“……”問題是這個嗎?卿白端着箱子無奈嘆氣。
既然被上妝的人都不介意,那他還有什麽好說的?
不過……
“你躺床上去,這個角度我不習慣。”
“……”戚小胖有點慌,躺在床板上神情不太安詳地弱弱叮囑,“卿哥你……您悠着點啊,等會兒還要參加畢業典禮,咱們這屆搞了新花樣,據說會有漂亮學妹自主獻花,我還想多收幾束呢……”
“別動,我只給躺着的人上過妝。”卿白神色冷然,下筆如有神。
戚小胖更慌了。
……
事實證明卿白大學四年把兼職差點幹成本職還是有點真本事的,雖然工具不趁手、過程不一樣、人會呼氣偶爾還動彈,但他還是完美的完成了任務——沒搞那些花裏胡哨的,就遮了下熬夜打游戲留下的黑眼圈和痘印,再簡單勻稱了下膚色,就得到了一顆看起來很安詳清爽的……白嫩胖湯圓。
沒辦法,畢竟底子在那裏,繞是卿白再如何技術高超,也沒法兒把湯圓化成面條。
好在湯圓本圓并不介意,甚至喜出望外,美滋滋地攬鏡自照自賣自誇,勾得另外兩個沒見過世面的直男室友也蠢蠢欲動。
于是在畢業典禮上,444寝室成功在一衆樸素戰痘男大學生中鶴立雞群,四年大學生涯,竟在這最後一天達到了巅峰。
用戚小胖的話來說就是:四分之一是他卿哥天生麗質,剩下四分之三也全靠他卿哥妙手回春……
熱鬧過後,志得意滿的戚小胖找到了被花束包圍昏昏欲睡的卿白。
此刻人群散去,他才終于把壓在心底的擔憂問出口:“卿哥,你的工作……到底怎麽回事啊?”
縮在禮堂角落的卿白慢悠悠擡眼,在燈光下露出的半邊側臉宛若夜中斂蕊的玉蘭,白而沉靜。
“沒什麽,就是揚了爐骨灰順便把領導送進局子了而已。”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