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恰如秦媽媽認知的那樣,既是後宅的事,便沒有什麽大事。不過都是大水塘裏的小漣漪。
秦媽媽早晨觑個空與沈夫人悄聲私語:“……大晚上的專門過來給她擦屁股。”
人有遠近親疏,一年前把馮洛儀和殷莳擺在一起,沈夫人選馮洛儀。
現在把馮洛儀和殷莳擺在一起,她選殷莳。
但把任何人和沈缇擺在一起,哪怕沈大人,沈夫人都選沈缇。
她雖也不高興,但也只能道:“那有什麽辦法,只能幫他瞞着。”
但又覺得,馮洛儀僭越其實也是她和沈缇慣出來的。不免對殷莳愧疚。
想了想,與婢女道:“我那只碧玉臂钏,就是老夫人留給我的那只,與我取出來。”
婢女應聲去了。
秦媽媽掩口笑。
沈夫人道:“嗐,遲早都要給她的,何必非等我死了。老夫人可也是早早地就給我了。”
秦媽媽聽了前半句先是“呸呸呸”,聽了後半句又感傷:“老夫人也走了這許多年了。”
沈夫人道:“可不是,一眨眼,你我都做了婆婆了。”
當年來京城的時候,她們都還是小姑娘啊。
正如此時殷莳。不不,比殷莳還更小。
只不過沈夫人看着殷莳,秦媽媽看着葵兒蒲兒,實在太容易代入當年的自己。
不由就心生親近。
馮洛儀送鞋這樣一件小事在後宅便是半天的絮叨。實在是因為後宅的世界太小,女子們在有限的範圍內争奪利益,便成了這樣。
沈夫人和秦媽媽管住了正院裏丫頭們的嘴,知道的誰也不會拿這個事特特去告訴殷莳和她的人。
殷莳自然不知道。
她一過來請安,便從沈夫人那裏得了好東西。
臂钏是碧玉的,油潤無暇。
“是老物件了。”沈夫人跟她說,“是你太婆母給我的。說是我太婆母給她的。”
殷莳咋舌:“那是傳家之物了。”
“正是。”沈夫人道,“這個是冷玉,夏日戴,沁涼涼的。我如今受不得涼了,你年輕火力壯,給你。”
殷莳沒有覺得自己是假媳婦所以不能接受之類的。
實際上她認同自己目前和沈缇是假夫妻,卻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假媳婦。她這輩子基本上是不太可能擺脫沈家媳婦這個身份的。
她因為這個身份得了嫁妝,也因為這個身份拿月銀。
同樣她站在這個崗位上,也盡職盡守,照顧好婆母,管理好內宅裏交給她的一畝三分地,對外做好社交,諸如此類。
所謂傳家之物,在每一代媳婦手上都是過一下。媳婦既是使用者也是傳遞人。
沈缇遲早會有兒子有媳婦,到時候把這個東西再往下傳就可以了。
內院裏除了長川和沈大人的一個傳話小厮之外,就全是女人了。
殷莳便撩袖子戴上了,秦媽媽幫她推上去,左看右看,贊嘆:“好看。”
女孩子的身體從不見日光,那手臂白得像雪,白雪綠玉。
沈夫人心想:蠢兒子。
其實若只是沈夫人傳給她這樣一件好東西,殷莳也不會多想的。
偏偏沈缇今日回來竟也給她帶了個東西。
他遞給她一個長長的匣子:“給你買的,看看喜歡不喜歡。”
“是什麽?”殷莳笑着接過來。
匣子浮雕着金鳳祥的印記,又是這樣長長的形狀,其實心裏已經猜出八九分。
果然打開一看,是一只金鳳銜珠的赤金釵。
鳳嘴裏銜着一顆蓮子大的珍珠,下面綴着一串渾圓的珠串。
“好看。”殷莳眼睛一亮。
她從匣子裏取出來,想戴上試試。
沈缇接過來,小心地給她插入了鬓間。
婢女取了靶鏡過來。殷莳接過來,自己左右照照:“和那個手镯能搭上呢。正好,端午我就戴這個。”
沈缇自然是高興的。人若做了事,立刻馬上在期待的時候,收到了正向的反饋,都是高興的。
殷莳舉着靶鏡照來照去地欣賞。
心想,這母子倆怎麽回事呢?前後腳。
是沈缇做了什麽?還是馮洛儀做了什麽?
……可能是馮洛儀。
如果是沈缇,沈缇自己能捂住,自己解決就是了。捂不住捅到了沈夫人那裏,應該是馮洛儀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做了什麽。
後宅裏能有什麽。
從人的身份地位、需求出發去推一推就大概能推出來。
沈缇沒有把他們之間的秘密告訴馮洛儀,在馮洛儀的眼裏他們是真夫妻。沈缇近日一直呈現出求偶的狀态,他可能在馮洛儀那裏藏不住,表露了出來。使馮洛儀有了危機感。
沈家後宅裏就這麽幾個人,馮洛儀不信任她,想向沈夫人靠攏,想靠着沈夫人的疼愛穩固自己的地位或者獲取人身安全的保護,都是可以理解的。
因為誰都想手裏多抓幾張牌。
殷莳為什麽到現在都不肯和沈缇圓房。因為丈夫對妻子的權力太大了。她想抓住更多。
同樣,妻子對妾的權力也太大了。尤其馮洛儀還是個賤籍,甚至連良妾都不是。她必然想抓些什麽在手裏。
她的這種行為甚至都不能稱為争寵,因為争寵是要争個長短高低。她比争寵的級別低得多,她求的是安全的保障。
殷莳覺得有意思的是沈夫人和沈缇。
不管馮洛儀做了什麽以及他們是怎麽處理的。在殷莳這邊,他們選擇對她予以了物質上的補償。
意味着他們都明白馮洛儀做的事是不對的,因而對她心懷愧疚。
這恰恰就是當初東林寺裏殷莳建議沈缇讓馮洛儀先生出個孩子的目的。
當然現在看那個馊主意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那個主意對殷莳的有利之處在于,可以讓她成為“受害者”一方,讓沈家人對她有愧疚。踩着這份愧疚,她在後宅裏轉圜的餘地就很大。
但其實後來真嫁過來,通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對沈夫人、沈缇的為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之後,殷莳已經不需要這麽大的動作了。
她現在憑着自己已經可以在沈家轉圜得開。
難度比預想的低很多。
也正是她最早說的“婆婆是親姑姑”、“合作者表弟是個君子”這兩條,成了穩定生活的有力保證。
直到現在,殷莳都認為這場婚姻的對她來說實在是幸運且正确的。
殷莳便跟沈缇閑話家常:“月銀今天發了。長川也送了二十兩銀子過來,說是這個月的。”
沈缇道:“若缺錢用,與我說。”
太總裁範兒了。殷莳莞爾:“這麽多了,不缺。”
沈缇看着她:“我就是怕你總想着什麽真的假的,你得記得,夫妻一體,我的就是你的。”
殷莳微笑:“好。”
用完晚飯,沈缇道:“明晚我歇在這邊。”
先提前預約了。因為初五那日就是端午了,沈缇要伴駕,據說是要走的比平時早。
他的婢女都在璟榮院裏,肯定是自己的婢女用着比馮洛儀的順手。
殷莳點頭:“好。”
沈缇沒什麽波折地離開了。
殷莳其實有點好奇,馮洛儀做了可能不好的事,沈缇這邊補償她,那在那邊是什麽态度呢?
算了,不關她的事。母子倆都出了血,就是想換她一個息事寧人,家宅和睦。
此時特別能理解“不聾不啞不做阿翁”這句話了。雖然她不是阿翁。
沈缇從璟榮院出來,走了一段,長川回頭看看後面沒人,小聲說:“白日裏我已經照翰林的吩咐,挪了官服、鞋子過去。”
“好。”沈缇道,“以後書房那邊要常備。”
長川應了。
過了片刻,沈缇問:“你挪的時候,旁人有說什麽嗎?”
“沒有。”長川很機靈,“璟榮院我去的時候,少夫人不在。姐姐們雖不高興,也不敢說什麽。姨娘那裏,姨娘什麽都沒說,讓月梢姐拿給我。倒是照香揪着我想唠叨,被姨娘喝止了。”
“平陌呢?”
妻子、妾室和外院三處都有他的官服,他讓長川從三處各挪了一套都放在內書房裏,省得以後還需要去各處現拿。
長川道:“平陌哥不說。”
長川是個很機靈的孩子,他知道平陌不是沒有說,而是不說。
沈缇也知道平陌是堅決地不過問他的後宅事的,但還是稍感失落。
人有時候,需要個說話的人。
長川太小了。
說起來內書房比外書房要舒服很多,但也沒法跟寝院比。
一時睡不着,讓竹枝給他研了墨,勾了一幅白描線圖。
竹枝偷眼看着。
冷不丁沈缇問:“像嗎?”
竹枝趕緊回答:“像!”
沈缇問:“哪裏像?”
竹枝再看一眼,很肯定地道:“眼睛。少夫人的眼睛很靈。”
白描勾線的仕女圖,站在芍藥花邊,笑看作畫的人。
竹枝還道:“沒錯,少夫人那天就是穿的這條裙子,我還記得呢。特別好看。”
沈缇連裙子上的紋樣都一絲不差地還原了。
他也記得很清楚那條裙子。
其實平時殷莳在家裏的裙子也不都是這樣華麗的,還是以随意舒适為主。但當有事的時候,她會特意打扮起來。
會讓人心情特別好。
竹枝偷瞧了一眼。
不确信,又偷瞧了一眼,趕緊垂下眼。
是真的,他們家翰林看着自己的畫,嘴角噙着笑呢。
媽呀。
“外面是下雨了嗎?”沈缇卻擡起頭,“我仿佛聽見雨聲了。”
竹枝去窗口探頭望了望:“是,真的下雨了。”
“大嗎?”
“不大,毛毛雨,哦……大了些,小雨。我回頭給翰林備好木屐。”
沈缇擱了筆,跟竹枝說:“把畫挂起來,筆墨收了。”
竹枝便去拿畫叉。
轉身的功夫,沈缇已經不在房裏了。
竹枝把畫叉立在地上,把畫挂上去晾上。收了筆硯端去外面洗,卻見沈缇負手立在書房的門廊下。
沈缇不喜歡丫頭們呱噪的,竹枝在他跟前就得封住自己的嘴,安靜地蹲在門廊的一邊洗筆洗硯臺。
偶爾擡頭瞧一眼沈缇。
翰林如今的個子可比兩年前她剛來內書房的時候要更高了,完全是大人模樣了。
也是,翰林都已經當官啦。
不是兩年前那個在書房安靜讀書準備參加科考的少年了。
昨夜一霎雨,天意蘇群物。
何物最先知,虛庭草争出。
沈缇望着階下,空地之外,翠竹圍繞成牆。
一夜雨後,那些筍該争相破土而出了吧。
作者有話說:
【注】:《春雨後》孟郊〔唐代〕
昨夜一霎雨,天意蘇群物。
何物最先知,虛庭草争出。